新的世界, 就一定會是完美無缺的嗎？
自然不是。
豪奴古已有之, 給大戶人家當(dāng)仆人，過得遠(yuǎn)比當(dāng)良民好得多。因此, 奴籍雖然名義上消亡, 實(shí)際上卻依舊存在，不過改頭換面, 改叫做投充, 投充人實(shí)際上也就是奴仆，可以被買賣。
阿曌知道后, 去了都城最大的人力市場。
簡陋的棚屋里，有人牙子到處兜售貨物，也有人自賣自身, 人和馬騾驢擠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糞便和汗水的臭味。
她立在遠(yuǎn)處的茶棚下, 安安靜靜地看著。
不多時, 背后傳來東禾的問話：“你覺得失望嗎？”
“有什么好失望的?！卑椎? “這本是必然的事。”
“那你做的一切, 又有什么意義？”他嘆息。
幾百年來，他目睹這個女人一步步廢除了貴賤之別，再不情愿也必須承認(rèn)她的能耐，可是回首看去, 被廢除的制度又再度冒頭, 卷土重來。
她道：“當(dāng)然有, 以前人的一生從出生起就注定了, 而今卻不然。普通人可以當(dāng)官，貴族之后也會淪落成泥，未來是不可知的。”
現(xiàn)在，再也沒有人相信貴族生來高貴的鬼話了；現(xiàn)在，就算是奴仆之子也可以自贖其身；現(xiàn)在，人們擁有了改變自身處境的可能。
可東禾并沒有被這樣的話給嚇退，相處多年，他很清楚她的真實(shí)想法：“但你想要的世界，不是這樣的?！?br/>
阿曌沒有否認(rèn)，也無法否認(rèn)。她渴望的是一個人人平等的世界，官也僅僅是官，與普通人沒什么兩樣，犯法將與庶民同罪，而出賣勞力的人，也不比服侍的對象矮一個頭。
“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他很好奇。
“閉關(guān)修煉。”出人預(yù)料的，阿曌居然給了個等同于放手的答案，“以后的事，我想交給他們自己去決定?！?br/>
他訝然：“你不管了？”
她笑了笑，慢慢道：“從前，這里是一片沙漠，種子無法發(fā)芽，千里赤地。而我終于改變了這里的環(huán)境，有了陽光，有了水，也有了肥料，適合不同的種子發(fā)芽成長。這就夠了，我不可能代替它們生長?！?br/>
他默然。
車輪轱轆轱轆地轉(zhuǎn)悠，載著這里的人駛向四面八方，駛向不同的人生。
阿曌轉(zhuǎn)過身，朝著出城的方向走去，似是解釋，似是自語：“假如一直按照我的心意修剪，或許終有一天會達(dá)到我的目標(biāo)，但那不過是我的后花園罷了。連天道都不曾干涉，我又憑什么替他們決定呢。”
“我不一定是錯的，但也不一定是對的?！彼纳碛疤摶卧谌巳褐?，倏然遠(yuǎn)去百丈。
東禾心中一緊，下意識地追上去：“阿曌，你去哪里？”
塵土飛揚(yáng)。
街道兩邊的孩子們蹦蹦跳跳，扎著揪揪的小丫頭摔了個跟頭，糖人碎裂飛濺，像是一片片甜味的雪花。隔壁的包子鋪傳來濃郁的豆?jié){香氣，白色的水蒸氣溢出蒸籠，猶如仙境云霧。
華貴的馬車與之擦肩而過，那是準(zhǔn)備去當(dāng)差的官員。頭上包著藍(lán)布的婦人挎著菜籃，匆忙去集市上買菜。身著布衣的年輕學(xué)子提著書箱，匆匆去往書院上課。
煙火的人間，平凡的人們，他們像是走馬燈，從阿曌身邊匆忙流過。
她努力了數(shù)百年，為他們創(chuàng)造了一個更自由的時代。但人類的未來，終究不該是由一個人說了算。
這不僅是她的世界，更是他們的世界。
“世界的未來，還是要交回到他們自己手里。”阿曌呼出口氣，如釋重負(fù)，“從今后，由人類自己決定命運(yùn)?！?br/>
“阿曌，你去哪里？”
“我不是阿曌，我走了?！?br/>
她說著，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鯖魚幻境外。
第三盞燈亮了，游百川和孔離前后出現(xiàn)。
飛英第一個跑過去問：“孔大哥，你過第三關(guān)了？”
“??？飛英啊。”孔離的雙眼好一會兒才有焦點(diǎn)，他按著額頭，回憶了會兒，方道，“第三關(guān)……應(yīng)該是吧，我過關(guān)后就出來了?！?br/>
飛英訝然：“可是一共有四關(guān)。”
為啥過了第三關(guān)就出來了？還有一關(guān)呢？他疑竇叢生，卻不忍再問，孔離的狀態(tài)看起來太差了。
游百川的情況比他好一點(diǎn)，至少從面色上看不出個所以然。
游衍招手叫過外甥：“如何？”
“到三?！庇伟俅ㄌь^看著門口亮著的琉璃燈籠，擰眉道，“結(jié)束就出來了?！?br/>
游衍并不意外，頷首道：“第三關(guān)是最終關(guān)，唯有緣人能進(jìn)入第四關(guān)?！?br/>
白妖王耳朵靈，一下子就聽到關(guān)鍵：“有緣人？”莫非是和鯤鵬之力有關(guān)的有緣人？
游衍哂笑：“妖王不會到現(xiàn)在還沒想明白吧？鯖魚幻境和鯖魚無干，與任何一種妖獸都無干系?！?br/>
白妖王下意識地想說“放屁”，但眼角的余光瞥見墨妖王不太好看的臉色，話到嘴邊改了個模樣：“我當(dāng)然知道?！?br/>
知道個屁。墨妖王嘲諷一笑，卻沒開口拆臺。游衍不是無的放矢的人，他會這么說必有緣故，可惜他們修為已高，無法進(jìn)入，猜不透其中奧妙。
他忖著，瞄了眼出來的手下。毒目烏賊傳音道：“大王，里面基本上都是幻境，什么亂七八糟的都有，但我的確沒看到與鯤鵬有關(guān)的事物?！?br/>
他們倆暗懷鬼胎，不肯多問。金妖王卻沒有這種顧忌，張口就問：“游閣主這話我不太懂，鯖魚幻境難道不是一只類似于蜃的妖獸弄出來的嗎？”
“據(jù)我所知，除非是即將飛升的妖修，否則絕不可能幻化出這樣的幻境?！庇窝芙袢沾┲f重的禮服，手指上佩戴著碩大的藍(lán)寶戒指。此時此刻，他轉(zhuǎn)悠著手指上的戒指，很有些神秘莫測：“鯖魚幻境……與其說是妖修的能力，不如說更像是人類的手筆?！?br/>
金妖王歪著頭，面龐嬌俏，眼神卻十分銳利：“怎么，你是覺得我妖修沒有這樣的能耐？”
“金妖王莫要動怒，在下并無此意?！庇窝艿恼Z氣意味不明，“只是，呵，鯖魚幻境從考驗(yàn)到隱喻，都與人類緊密相關(guān)，卻無多少妖修的痕跡?！?br/>
四大妖王不約而同地看向手下。他們都給予了肯定的答復(fù)。
游衍慢悠悠道：“所以，幾位突然對此產(chǎn)生莫大的興趣，也令我十分意外?！蓖ｎD少時，飽含深意地問，“其中，是否有在下不太清楚的緣故？”
殷渺渺自幻境蘇醒，人依舊坐在椅子上。此時，她已經(jīng)明白這把椅子代表的是什么了，是審判席，是王座，也是孤獨(dú)。
她在這把椅子上坐了很久，回味著幻境中的數(shù)百年時光。毫無疑問，親手改變一個世界會有強(qiáng)烈的滿足感，但其中又混雜著惆悵、悲傷、孤獨(dú)，難以言喻。
就在這個時候，大殿的另一扇門打開了。
一束淡光照了進(jìn)來，瞬間驅(qū)散了殿內(nèi)的陰郁，也對她發(fā)出了嶄新的邀請。
殷渺渺站起身，走進(jìn)了光道中。
殿后的場景熟悉又陌生。這正是她初入幻境時到達(dá)的地方，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居然回到原點(diǎn)，但幾場幻境下來，如隔千年，又有極大的陌生感。
“請坐?！毙≤撕托℃プ谥T位上，再次請她喝茶。
這次的茶只是普通的茶，入口清淡，回味苦澀，滑落喉嚨才泛起一絲淡淡的甜。她品了片刻，笑道：“這茶該不會叫‘人生百味’吧？”
“這是個好名字?！毙℃ケ刃≤嘶顫娦?，輕快地笑了聲，“以后就叫這個名吧?！?br/>
殷渺渺笑了笑，感覺到疲憊勞累的神識緩慢恢復(fù)著，頭腦也漸漸清明起來。她心知這茶大有好處，又喝了兩口，閉目養(yǎng)神了段時間，方問：“兩位姑娘不會就是請我喝茶那么簡單吧？”
“你已經(jīng)過了第三關(guān)，論理可以離開了?！毙≤说纳钋槊钅窟b望著她，道，“但你也有最后一關(guān)的機(jī)緣，去與不去，由你自行決定?！?br/>
殷渺渺思索片刻，問道：“這一關(guān)有何特別之處？”
小芩想了想：“聞道余音?！?br/>
她訝然。
“如何？”姐妹倆異口同聲地問。
殷渺渺不假思索：“我去?！?br/>
“那你就上去吧?！彼齻冎赋銮奥?。
那是一條盤旋而上的螺旋□□，玉石階上雕刻著奇花異草、仙禽異獸，藤蘿纏繞成花墻，簇?fù)碇呦蛏峡铡?br/>
道路的盡頭，是一處涼亭。亭中有個人，正執(zhí)著棋子敲棋盤，聲音叮咚悅耳，如溪流，如鳥鳴，聽之怡然。
她停步：“稱心？不，你是……”
“在你的記憶中，和他論道的場景十分有趣?！彼?，“今日不妨重溫一二，請坐。”
殷渺渺在他對面坐下，若有所思。
“你可知這是什么地方？”他問。
“鯖魚幻境?！币竺烀焯鹧劢?，眸光瀲滟，“或者說，情-欲幻境？”
他頷首：“情者，人之本性，欲者，情之所應(yīng)。此幻境正是為了考驗(yàn)人的情與欲而設(shè)。”
殷渺渺心道，果然，鯖魚幻境與鯖魚、鯤鵬都毫無干系，不過是個再簡單不過的諧音梗。而小芩和小妤假借此名，多半是幻境里的器靈。
只是，她后來幾次見到的都是小芩，又是什么意思？
他似是能看穿她的想法，開口道：“你走的是情道，而非欲道。”
“何以辨別？”
“重情者，欲由情起，重欲者，情由欲生?！?br/>
她想起最初的幻象，有些明白了。
他又道：“男女之情，乃是小情，云雨之歡，乃是小欲。然常言道，一葉知秋，知微見著，不懂小情，難知大情?！?br/>
殷渺渺了悟：“我的第一個幻境，就是小情。”
那次，她“投胎”成了殷國公府的千金小姐，和四個男人愛來愛去，經(jīng)歷了不同的感情，想來便是關(guān)于小情的考驗(yàn)。
“不錯，所以，現(xiàn)在我要問你，”他緩緩道，“問世間，情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