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山雖然名字中帶個“山”字，其實只是幾座連在一起的不大的小山坡。遠(yuǎn)遠(yuǎn)看去還勉勉強(qiáng)強(qiáng)有些山的樣子，但是在后面高山峻嶺的襯托之下卻顯得那么微不足道。

    子時過半，正是夜色最濃的時候，不知從哪里飄來的烏云遮住了月光。這安山，不僅是村子里靠山吃山的資源，還是安山村祖祖輩輩的墳塋所在。此時無星無月，點點的磷火隨著凄寒的夜風(fēng)四處飄蕩，夾雜著似獸吼似鬼哭的聲音，真真令人不寒而栗。

    以夜炎焱為首的紅衣人就在這種氛圍之中摸到了半山，江花又忍不住了，開口道：“小姐，咱們本來是要去赤雪城的，干嘛管這些閑事？”

    夜炎焱一聽就要發(fā)作，可想到她是第一次隨自己出遠(yuǎn)門，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你以為赤雪城比這鬧鬼的安山好上多少嗎？以夜閻摩的性子，不是陷入無可逆轉(zhuǎn)的頹勢會向家里求援？我也不怕告訴你們，這一去，不成功就是個死。以后想讓我?guī)е銈兒[都沒機(jī)會了。所以，還是好好享受現(xiàn)在的每一秒吧！”說完不理會一眾手下唰白的臉色，繼續(xù)貓著腰向山上走。

    剛剛走出一片墳地，忽然山風(fēng)一急，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夜炎焱眾人眼前，赫然現(xiàn)出絕不屬于人世的情景！但見樹林深處慘綠之光大盛，幾名身上還掛著模糊的血肉的骷髏抬著一頂暗紅如血的轎輦蹦跳著走出。

    而隨著轎輦走出，似乎是鬼界大門在此洞開，無數(shù)或殘手?jǐn)嗄_或無頭少足之鬼蜂擁而出。那江花素來只呆在夜家，哪曾見過如此景象，登時嚇得瑟瑟發(fā)抖。倒是夜炎焱撇了撇嘴：這些鬼物看似可怖實則不堪一擊。安山之鬼，便只是這些么？

    她正想著，倏然綠光一亮，又有無數(shù)有形無質(zhì)的白色幽靈飛舞而出，如春天四處飛舞的柳絮般掛在樹木之上。一時之間但見慘白片片，鬼氣漫天，逼人欲窒?！靶〗恪币槐娛窒码m然也嚇得不輕，但心中仍是有些躍躍欲試，齊齊看向夜炎焱。夜炎焱急忙示意他們噤聲，靜觀其變。

    這時那綠色光團(tuán)已經(jīng)消失無蹤，那暗紅轎輦中的人發(fā)出幾聲啾啾鬼語。群鬼歡呼一聲，竟是各自從土中刨出些木箱瓶罐之類，席地而坐，如同等待開市的塵世商販一般。綠光再現(xiàn)，又有一些奇形怪狀之鬼從光中走出，在這“集市”之中挑揀中意的商品。不時發(fā)出陣陣鬼語，似乎是在討價還價。

    “小姐，這是……”見到如此奇怪景象，江花也顧不上害怕，拉拉夜炎焱的衣袖小聲問道。夜炎焱也是百般不解，鬼市她不僅聽說過還親眼見過，但都是幻化人世景象引誘活人上當(dāng)。如同眼前這般群鬼之間以物易物的鬼市還是頭一回見到。難道是鬼界中人選定這不起眼的安山作為互市之所？

    夜炎焱百思不得其解，索性示意手下人不要妄動，自己則起身朝那鬼市走去?！靶　苯ㄒ灰娂绷耍敖袇s被身邊一名女子捂住嘴巴。其他人也連連沖她搖頭：大小姐做事，會聽你的？

    群鬼正在有買有賣，喧鬧非常。見到有生人進(jìn)入竟恍若未覺，沒有一只起來搭理。倒是那一直靜立一旁的轎輦之中響起一兩聲鬼語，然后便有一只無常模樣的鬼物飄到夜炎焱面前：“這位姑娘，我家元帥有情！”

    元帥？夜炎焱一挑眉：“帶路！”“請隨我來！”那鬼物一躬身，轉(zhuǎn)身引路。夜炎焱隨它緩緩而行，但見這鬼市雖一如人世，買賣之物卻盡是些人眼人心、殘手?jǐn)嗄_之類，甚至還有紅褐色的人血與慘白的腦髓。腐朽之氣直沖鼻端，讓夜炎焱不禁皺眉。

    “呵呵，”笑聲從轎輦之中響起，倒是個平和的男子之聲，“這氣味令人作嘔吧！可對于我等鬼物來說卻猶如水之于游魚、空氣之于活人一般?！币寡嘴腿〕鲱w紅色丹丸服下，止住呼吸，這才開口道：“這氣味確實不怎么樣。敢問這位元帥如何稱呼？”

    “元帥？呵呵，很久以前的事了，”轎輦中的鬼似乎很是感慨，“人死如燈滅，如今的我只是個牧鬼的下人罷了！你可以叫我呂老頭?！薄皡卫项^？元帥的聲音可不像個老頭，”夜炎焱打趣一句，“還有，敢問什么叫做‘牧鬼’？”

    呂老頭答道：“這牧鬼其實跟牧羊一般無二。你別看有的人活著的時候善良懦弱，可死后偏偏是個兇煞暴戾的鬼，對一切東西都懷有極強(qiáng)的報復(fù)與毀滅心理。這時候就需要像我這般的牧鬼者對他們進(jìn)行管束。”

    夜炎焱點頭：“原來如此。那這鬼市……”呂老頭呵呵一笑：“鬼界貧瘠，再加上大多數(shù)鬼物都被我們管束，生活用品很是匱乏，所以才會定期開市互通有無。哈哈！你別看這鬼市上交易的貨物極是可怖，卻都是來自死尸，有的甚至還是他們自己的尸體。他們在此交換大多也只是用來補(bǔ)全自身的殘缺而已?！?br/>
    夜炎焱聽了回頭看去，果然，有那斷手鬼換得一只手也不管左右便立時裝在斷腕之上；而他用以交換的一只眼珠則被另一只獨眼鬼裝在缺了一目的眼窩之中。夜炎焱不由一笑：“倒是有趣！”回過頭來又正色問道：“那這傳言中的安山鬧鬼就是你們了？你們在此開市，對村子中的人可有影響？村子里傳說的猛獸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這一連串的問題問的那呂老頭呆了一呆，好久才答道：“人為陽，能在白晝活動；鬼為陰，只在黑夜出沒。本就互不相干。若他們不在深夜來這里自然不會有事，我們也不可能在白天去尋他們。至于這猛獸，實不相瞞，有些是我們豢養(yǎng)的死獸，有些則是從別處驅(qū)趕而來用以圍獵的野獸。當(dāng)然，天亮之時這些猛獸我們會全部帶走，不會留下誤傷他人?！?br/>
    他說得誠懇，夜炎焱不住點頭，待他說完才又問道：“那此次開市還有幾夜？”呂老頭答道：“這是最后一夜，明晚我們就會改換他處，畢竟在一個地方待久了總會引來些修行人前來驅(qū)邪滅魔。像姑娘你，今夜不也是為此而來么？”夜炎焱一笑，也不否認(rèn)：“但人有人間樣，鬼有鬼界相，只要各自相安就天下太平。告辭！”一抱拳，轉(zhuǎn)身便走。

    “小姐你沒事吧！嚇?biāo)梨咀恿?！”見夜炎焱回來，江花忙一把拉住她左看右看，生怕她有什么事。“我沒事，”夜炎焱不由多看她幾眼，“咱們回去！”“小姐，那這里……”一名男子遲疑地問道。

    夜炎焱邁開腳步，頭也不回：“黑夜本就屬于鬼物，如同白晝屬于活人一般。各自相安又怎會有事？走吧！”“是！”眾人急忙跟上。那江花雖然巴不得早走，可此時偏又忍不住回了下頭，登時愣?。骸靶〗憧炜矗　?br/>
    “什么？”換做平常江花此話只會換來夜炎焱一番訓(xùn)斥，但許是適才她流露的關(guān)切之意讓夜炎焱心生感觸，竟然真的回頭看了一眼，也是愣住。

    但見林子西頭緩緩走來一人一獸。那人是個二十上下的白衣男子，牽著匹皮毛如雪的駮馬。雖然此時鬼氣森森無星無月，但這一人一獸所到之處卻恍若月光泄地，諸鬼紛紛退避。

    “元帥！”適才為夜炎焱引路的無常鬼物一聲驚呼。轎輦內(nèi)的呂老頭一揮手：“別動！”自己則是瞇起眼來打量著這一人一獸。

    但見那男子雖然年紀(jì)不大，卻有種莫名的滄桑感。若不是眼中仍會不時閃爍一兩絲希望的光芒，呂老頭真會以為他是一具行尸走肉。他身后的駮馬也是一副淡漠的樣子。而無論眼前景象如何離奇詭異，耳邊鬼物如何咆哮嘶吼，這一人一獸都恍若未覺，就這么越走越遠(yuǎn)，直到消失在樹林那頭。

    “元帥！”無常鬼物又一聲低呼。呂老頭一揮手：“心死之人，不必理會！”“那這女子……”無常鬼物看眼遠(yuǎn)處仍然看著那淡漠的一人一獸消失之處的夜炎焱一行，眼中閃過殺意。

    “這個動不得！”呂老頭看出他心思，淡淡道?！盀楹危俊睙o常鬼物一驚：動不得？在這地界，能讓元帥說動不得的只有……圣教的人？果然呂老頭又瞇起了眼：“是夜家的丫頭，圣教圣女，將來也會是咱們的圣女。否則你當(dāng)我真那么有閑心，為了掩護(hù)目的便同一個尋常女子講這么些話？”

    “元帥明察秋毫，罹魂拜服！”無常鬼物奉承一句。呂老頭很是受用，哈哈一笑：“夜家丫頭今夜必走。罹魂，你去打探，待他們走遠(yuǎn)之后通知于我！”“是！”罹魂答應(yīng)一聲，化為一絲黑氣悄無聲息地融入這濃稠的夜色之中。

    “剛剛那是什么人？這么多鬼都瞧不見，是個瞎子么？”回去的路上，江花喋喋不休。夜炎焱聽得眉頭大皺，低喝一聲：“閉嘴！”江花嚇了一跳，急忙噤聲。夜炎焱平復(fù)下心緒，下令道：“不必回村，直接前往赤雪城！”“是！”眾人哪敢違拗，齊齊答應(yīng)一聲。

    哼！呂老頭？呂歸磷，當(dāng)我夜炎焱堂堂圣教圣女，會不知道你么？想起剛才與那牧鬼的元帥的對話，夜炎焱心中冷笑，旋即一陣無力：知道又能如何？那位老人家的意思教主都不敢違逆，自己這小小圣女也只能裝作不知給他們騰地方了。安山村，但愿天亮之后，你還存在吧！淡淡一嘆，不知是為命途黯淡的無辜村民，還是為了有心無力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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