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們?nèi)诉€未下山，倒是先遇上了大師兄。

    聽聞了我要下凡捉鬼，大師兄臉上那期期艾艾的表情噯，看得我實在不忍心。

    大師兄問我：“下凡捉鬼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不知小師妹一個人可應(yīng)付得來？”那廝，晶晶閃閃的眼神，萬分可憐，大抵是在期盼我一個人絕對應(yīng)付不過來。

    可我實在是不能昧著良心說話，我沖大師兄歉意地笑了笑，道：“大師兄莫要擔(dān)心，小師妹應(yīng)付得來?！?br/>
    若真讓大師兄與我一同下界了，他指不定又去哪里廝混了，哪還顧得上我這個小師妹，到頭來還不是得讓我一個人捉鬼。

    我何苦要將自個氣一趟。

    大師兄十分頹然地看著我，道：“那便好，小師妹下界定要事事小心?！辈粫缘盟睦镌趺粗湮业?。

    但我很大度，為了彌補(bǔ)他用神識與他交流道：“大師兄別急，你喜歡什么，只要除了姑娘，其余的小師妹都可以為你帶回來?！?br/>
    師父臨走時，交代了大師兄幾句：“羽兒，為師出山這些時辰，你要細(xì)心督促師弟們勤加修煉，不得殆廢?！?br/>
    大師兄愣了愣，問：“師父也要下山？”

    “啊，去無涯境一趟。”

    大師兄立即正下顏色，對師父拱手作了一個揖，恭敬道：“師父放心，徒兒一定遵從師父吩咐。只是……無涯境一趟，師父務(wù)必要當(dāng)心?！?br/>
    大師兄這話，說得我心倏地一緊。似乎很嚴(yán)重的樣子。

    抽風(fēng)貨過來拍了拍大師兄的肩膀，笑道：“溪羽仙友這是什么話，你師父去我無涯境一趟本帝君還要吃了他不成？”

    大師兄扯了扯嘴角，又對抽風(fēng)貨作了一個揖，道：“有勞帝君了?！?br/>
    依大師兄此刻的言行，分寸得體。莫不是我與他相處了幾萬年，差點也會以為他是個十分有修養(yǎng)的仙家。起碼這氣度，不是一時半刻能夠修煉得好的。

    但我曉得他是裝出來的。

    （二）

    下山的時候，師父與抽風(fēng)貨各自招來了自己的祥云。這上神的祥云噯，果真是與一般的云朵不一樣。

    色澤雪白雪白的，仙氣招搖招搖的，看得我十分眼紅。

    我的祥云與他們的一比，立刻就顯得灰溜溜了。一時臉皮委實有些掛不住。

    見師父與抽風(fēng)貨都騰上祥云了，我欲捏訣招來自己的祥云。此刻灰是灰了點，但日后待我修成上神了，我的祥云定會同他們的一樣白溜。

    然我手上還未使決，手便被師父給摁住了。他手一帶，就將我拉上了他的祥云。

    我嚇得不輕，腳步晃了晃站不大穩(wěn)。師父手臂使了些力，拖住我，低聲道：“弦兒要小心了?！?br/>
    我連連后退了好幾步，怎可與師父并肩站在一起。我小心翼翼道：“師父，徒兒惶恐，萬不能與師父并肩而行?！?br/>
    師父不理會我卻對抽風(fēng)貨淡淡道：“東華你先行一步，我隨后趕上?！?br/>
    抽風(fēng)貨淺笑一聲，隨即影兒一閃人就不見了。

    我垂頭道：“師父，徒兒自己有祥云，不敢與師父共乘?！毖巯聨煾咐也环?，讓我非常的局促不安。

    師父不聽我言，卻拽著我騰云直往人間去，道：“為師有了祥云，弦兒何故還要多此一舉，這不是徒增你我?guī)熗街g的間隙么。”

    我找不到話來辯駁。師父果真是道行高深，他一句話就讓我敗下陣來。此刻若我還是一意固執(zhí)就真的是增加師徒間隙了，但我默認(rèn)了師父的話，心里又著實撂得慌。

    師父離我這般近，衣擺一飄一揚(yáng)貼在我的裙角上，身上彌繞著淡淡的桃花香。他的手隔著衣裳拉著我的手腕，即使是清清淡淡的，我還是覺得手腕上火燒火燎地隱隱泛疼。

    桃林，夢境。我心里亂了分寸。

    我甩甩頭，有些暗惱。我豈能如此臆想我的師父！

    遂我動了動手腕，從師父手里掙脫了出來。師父拉著徒弟，若被別人瞧了去，定要壞了師父的名聲。

    師父也沒與我計較，我一使力他就放開了。

    我便又小心翼翼地往外挪了兩步。師徒隔得太近著實不好。

    側(cè)邊師父卻輕輕淺淺道：“弦兒若是再往外怕就該掉下去了?！?br/>
    我細(xì)細(xì)一看，才發(fā)現(xiàn)腳已然在了祥云邊上。這才悻悻收回腳步，往里靠了靠。

    （三）

    我與師父齊齊來到人間，在一處荒山野外落了腳。

    師父無涯境那邊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我不敢多留他，遂道：“師父，徒兒已至人間，師父該干嘛干嘛去吧?！?br/>
    師父轉(zhuǎn)過頭來，笑睨著我，道：“弦兒這是在趕為師走？”

    這……我明明不是這意思來著。

    我咬了咬舌頭，道：“不是的師父，我怕東華帝君在無涯境等你等得急。”我這面對師父就不會說話的毛參時能改一改，愁人得很。

    師父低下眼簾，微微斜起嘴角，道：“弦兒將手伸出來?！?br/>
    我乖乖地伸了出去。

    師父在我手腕上一點，一條金色的線自他指間溢出纏上了我的手腕，繞了兩圈，還發(fā)著金色的光。看這色澤就知道，不是便宜的玩意兒。

    遂我問道：“師父，這是何物？”

    “縛魂索?！?br/>
    我手腕一抖。

    縛魂索可是昆侖山的寶貝，師父竟然如此輕易地就給了我。我實在有些受寵若驚，邊脫下來邊惶恐道：“師父，徒兒萬萬受不起。”

    怎奈，我脫不下來！

    我驚顫顫地抬頭看師父，只有他收得回。

    師父負(fù)著手，悠悠道：“捉鬼一事不可兒戲，況且這人間戾氣不減，恐還有其他妖物作祟。為師留此縛魂索，以備弦兒不時之需。待圓滿完成任務(wù)之后，弦兒只需將此物原本歸還為師便可?！?br/>
    我摸了摸縛魂索，一股清潤的觸感自手指傳來。師父都這般說了，若我還不收下豈不是又要徒增師徒之間的間隙了。

    這縛魂索可不是一般厲害的仙物。聽大師兄說，三界之內(nèi)任何妖魔鬼怪只要經(jīng)縛魂索一捆，縱有萬般能耐也逃脫不得。

    要是我能用這縛魂索降伏一干妖魔鬼怪，該是多神氣的事！看來人間一行，正是我身為神仙大展身手的時候。

    我喜滋滋地收好仙物，對師父作揖道：“師父說得極是，待事情了了之后，徒兒便完好地雙手奉回。師父，時辰不早了，帝君該等得急了?！?br/>
    “弦兒答應(yīng)為師，萬萬不可貿(mào)然做出危險的事情來。若收不了惡鬼，用縛魂索縛住便是，等為師來處理?！?br/>
    說罷，師父早已不見了影兒。

    我直起身來，理了理衣裳，開始尋路走。小小惡鬼，待本神仙去將它好好降伏了，怎可等師父來結(jié)事。

    （四）

    我捏了一個決，往有城鎮(zhèn)的地方飛去。這荒山野嶺的，怕是惡鬼都嫌棄到此處來。

    現(xiàn)在將將午后，天色還早，本神仙在城里四處晃了一圈，沒發(fā)現(xiàn)有何異常，反而街道巷子熱鬧和樂得很。

    凡間大是大，本神仙每次下凡間來都落腳在不同的城邸。就是人間之息混濁了些。

    這大白天的，惡鬼要是敢出來，我就真佩服了它。只怕它此刻不知躲在何處，只等夜晚近時，出來害人。

    既然如此，我就應(yīng)該先養(yǎng)好精神，待晚上再與惡鬼好好計較一番。

    遂我踏進(jìn)了一間茶館。

    茶館是個好地方啊，有茶喝，雖然不是什么好茶；但我尤其喜歡茶館里面的說書和桃花糕。

    我挑了一張臨窗的桌，要了五大碟桃花糕。

    窗外，陽光十分艷麗。

    茶館里，說書的地方，一聲驚堂木拍案。

    說書的是個偏年輕的中年人，眉目長得端正，周身透著一股書生氣息。他緩緩道來：“上次說到趙書生在張員外的女兒的私下幫助下，帶著盤纏一人前往京城趕考。臨分別的時候噯，兩人是哭得稀里嘩啦難分難舍。趙書生與張秀許下諾言，道他日高中榜首定回來迎娶張秀……”

    大抵書生和秀的故事都來得十分凄楚，他們的愛情不會一路平坦的。我塞了一塊桃花糕進(jìn)嘴里滿口花香，繼續(xù)往下聽，他們的坎坷應(yīng)該近了。

    說書人又道：“趙書生非常有才華，若他能安然進(jìn)得考場，榮居考榜定不是難事?？上В賵龅暮诎岛?*不是他一個他鄉(xiāng)窮酸書生能夠體味得過來的，他拿不出銀兩，處處受人排擠。到最后好不容易進(jìn)去考場了，交完答卷了，可他的答卷卻被他人所換，他人憑此卷奪得了狀元之位?！?br/>
    茶館里一片唏噓。這是何種世道啊。

    “趙書生一面心灰意冷，一面又對做此等暗度陳倉之齷齪事的人忿忿不平，于是他去官府擊鼓鳴冤。不知該說他蠢還是該說他天真，他竟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官官相護(hù)一事。結(jié)果趙書生被官府暗地關(guān)進(jìn)牢房里，嚴(yán)刑拷打。趙書生一副細(xì)皮嫩肉的骨相，哪里經(jīng)得住如此折磨，不多久便被活活給打死了?！?br/>
    講到這里，說書人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看得出來他也是一個書生，也應(yīng)該曾對科舉做官抱有莫大的期待過。也難為他對書里的趙書生生出一股同病相憐的悲憫來。

    此時，下面有喝茶的客官問，后來張員外家的秀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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