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寢殿后，幾個眼生的宮人幫我更衣沐浴后，車馬勞頓疲乏瞬間襲來，斜斜靠在榻上睡了，想著等到天色暗下來，睜眼便能見到阿胤坐在榻前，笑著說念我成狂，這一覺倒也睡得踏實。

    “娘娘，殿下派人來催了好幾次，時辰快到了，娘娘該起身赴宴了?！?br/>
    小宮女在耳邊輕喚，我皺皺眉頭睜開眼來，環(huán)視四周不見阿胤身影。

    “赴什么宴，我沒興趣?！睈浪垢也粊砜次?，怒火無處發(fā)泄，只好為難可憐的小宮女。

    她見我這般，噗通一下跪倒在榻前，哭了出來?！澳锬铮惧e了，不該擾娘娘清夢，但今兒個是小年夜，按照常理，宮中都會在這天舉辦家宴?；屎竽锬锸谴髯镏?，不便出席，各院嬪妃中娘娘品級最高，于情于理都該去的?！?br/>
    我怎么忘了，自己現(xiàn)在尷尬氣人的身份。

    可轉(zhuǎn)念一想，阿胤是為了操辦小年夜宴席才沒來看我，心里又多多少少好過了些。

    “行了，快起來吧，幫我梳妝打扮。”翻身下榻，雙手不自覺覆在小腹上。

    阿胤一定想不到，這里又有了個孩子，像阿離一樣活潑可愛的孩子。等今天晚宴結(jié)束，再詢問阿離的近況。畢竟宮中人多嘴雜，我的身份又如此特殊，還是少給他惹事端的好。

    鏡中的我一襲炫紫曳地長袍，已近三個月的身孕還沒有什么變化，身形纖瘦，只是那雙曾經(jīng)能將萬物描繪惟妙惟肖的手，如今滿是凍瘡，阿胤若見了，定會心疼了吧？

    小宮女為我系上披風(fēng)，我順勢把手藏在寬大袖子中，抬腳出了寢殿，前去赴今天的小年夜之宴。

    宴會設(shè)在溫暖的福綿閣，來時大家已經(jīng)入席，我位列貴妃，阿胤也得向我行禮，皇上皇后均不能出席，我便坐在正中央的位置，顯示南宮皇室長幼有序，尊卑有別。

    阿胤坐在我左手旁的位置，一切都做的很好，無論是祝詞還是應(yīng)景歌舞，諸位皇親國戚位置的安排還是菜品的選擇，都經(jīng)過一派悉心琢磨。

    諸人贊許的目光中透出對他的肯定，阿胤必定也感受到了，本就絕美的臉上更加神采奕奕，端起酒杯頻頻邀酒。

    這場晚宴我根本就是個可有可無的花瓶，身后一無背景二無權(quán)勢的貴妃，充其量就是個好看的擺設(shè)，只是我腹中孩兒的爹爹在這兒，我便有勇氣端坐在高堂之上，大方接受眾人或是鄙夷或是不屑的目光。

    阿胤在這兒，我便有了靠山。

    只是，他從未轉(zhuǎn)頭看我，一直都沒有，就好像我倆只是陌生人那樣。我雖然懂得避嫌這個道理，但心里多多少少還是有些芥蒂。

    “殿下，那幾樣菜品御膳房已經(jīng)烹制妥當(dāng)，是否現(xiàn)在送過來？”小覃子躬身站在堂下笑著詢問，引來大家側(cè)目。

    “什么菜品啊，難道殿下還藏了什么珍饈美味？”

    “別在此吊人胃口了，殿下快命人呈上來，讓咱們飽飽口福?！?br/>
    眾人熱鬧打趣，到這酒足飯飽之際，讓大家知道還有菜品未呈上，真是有些讓人猜不透了。

    阿胤轉(zhuǎn)頭看我，咧嘴一笑，唇邊盡是苦澀。

    面對他的笑我竟莫名緊張，指甲掐疼掌心，結(jié)痂的凍瘡因這個動作撕裂，刺心的疼。

    本想著丟個笑給他，告訴他我一切安好，可此時用盡渾身力氣，也做不出違背心愿的事。于是我只得垂下頭，偷偷掏出錦帕，一圈圈纏上流著血水的傷口。

    “殿下若再藏著，我可要去御膳房一探究竟了?！?br/>
    阿胤越是不說，眾人越是起哄，又借著幾分醉意，便少了平日里那些禮儀束縛。

    “是幾道專門為有孕婦人烹制的尋常菜品，并非大家想的那樣。”他笑著說道，又回頭看我。

    原本墜入谷底的心瞬間飛上云霄，阿胤啊阿胤，心思果然細膩，我還未跟他提起有孕一事，他便早已了然于心，還讓人特意為我烹制菜品。

    重逢不過才半日，他是從哪刻起察覺到此事的，難道是入宮門時我掩嘴嘔吐？

    又或是，被他瞧出今晚滿桌珍饈美味，我只應(yīng)付動了幾筷子，還設(shè)法逃過眾人的邀酒？

    我回敬他暖暖一笑，還不自覺羞紅了臉。

    在眾人面前大方袒露我們的關(guān)系，他難道是想結(jié)束這場偷偷摸摸的幽會？

    “有孕的婦人，喜事喜事，敢問殿下這大喜之人是在座哪位？”

    阿胤似笑非笑，抬眼瞟向我。

    我有些不知所措，難不成他要選在這個場合這個時間將我的身份公眾于世？

    不安的心跳如擂鼓般，幾乎要沖出胸口。阿胤啊阿胤，我什么都不怕，只要你把我?guī)г谏砼?，我就會一直跟隨你的步伐，直到地老天荒。

    阿胤輕啟薄唇，云淡風(fēng)輕的說著?！笆潜咎痈幸晃恍〗恪！?br/>
    “這可是殿下第一個孩兒，臣等可有幸見一見這福澤滔天的貴人？”

    阿胤笑著轉(zhuǎn)身擺手，坐在他身后的女子緩緩起身?！皯z兒，還不見過諸位大人。”

    憐兒？那個與我樣貌有幾分相似的女人，阿胤竟然與她有了孩子？

    差點跳出胸膛的那顆心，現(xiàn)在直接被打入十八層地獄，受著冰火兩重天的煎熬。

    我重重將手中鎏金杯盞摔在案幾上，本是清脆響亮的聲音，卻在此時淹沒在陣陣鼎沸恭維道喜中。

    也是，我不過跳梁小丑一枚，怎會有人在意我的悲喜。

    他與別人有了孩子，那我腹中的孩子呢，阿離呢？那個口口聲聲說只將我一人放在心上的男子，怎能以轉(zhuǎn)眼就上了別人的*榻？

    “讓我們共飲一杯，慶賀南宮皇族人丁興旺，福壽綿長！”

    又有人舉杯邀酒，這次我沒逃，如今逃不逃又有誰會在意？

    我重新握緊面前鎏金杯盞，關(guān)節(jié)上手背上結(jié)痂的凍瘡，一道道裂開，鮮紅的血痕，比這杯中酒更勝一籌。

    抬頭一氣飲盡，杯盞重回案幾時，阿胤盯著我眉頭緊皺，眸子中似有不舍。

    不舍，這個時候還能從他眸中看出不舍，我也真是蠢的可以。

    “不知憐兒小姐腹中孩兒幾個？我家夫人也剛有身孕，若是有幸能與小姐多走動，也能沾沾福氣?！?br/>
    誰有想要這潑天的富貴，現(xiàn)在連孩子的光也不肯放過。

    “回大人的話，憐兒腹中孩子一個多月大了，承蒙您厚愛，憐兒自己高興的緊?！?br/>
    眾人又是笑，場面何等熱烈。

    我去梁王府不過短短兩個月，她便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阿胤啊阿胤，你怎能在我剛離開就將別人摟入懷中？是覺得此事與我無關(guān)，還是料定我不會計較？

    怎會不計較，世上有哪個女子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心愛之人與別的女子生兒育女，還笑著祝福。

    都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坐在這里，看著自己的愛人同別的女子有了孩子，聽眾人對他們的祝福，如傀儡般呆坐在高堂之上，或哭或笑都沒人在乎。

    我拂袖離開，當(dāng)雙腳邁出宮門時，身后歡騰還在繼續(xù)，好似在嘲笑自己果真是可有可無。

    “娘娘，晚宴還未結(jié)束，這樣離開不合時宜呀。”

    “娘娘，若是染了酒氣，咱們出來透透氣再回去可好？”

    “娘娘，您這是要去哪兒，打這邊走不是回寢殿的路啊?！?br/>
    我驟然停住腳步，轉(zhuǎn)身冷冷盯住身后喋喋不休的小宮女。她被我冷冽眼神嚇到，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滾回去，別再跟著我！”

    我轉(zhuǎn)身接著往前走，茫茫夜色中也不知道前面是何處。小宮女果真很聽話，沒有再跟上來。走累了，直接在一處宮門外的石階上坐下休息，喝了酒腹中*滾燙，如快要炸開的心一般。

    他曾說要帶我回家，我也信了這里將會是后半生的家，即使親眼目睹屠宮時的血腥，我也將全部責(zé)任歸于自己膽小怯懦。

    可這到底是怎么了？還不到兩個月，一切都變了。我守著什么樣的未來，他又能給我什么樣的未來？

    冷風(fēng)吹來，夾在著鵝毛般的大學(xué)，福綿宮中的盛宴還在繼續(xù)，燈火輝煌的場景直接將門外的苦疾寒冷隔絕成兩個世界，當(dāng)然也包括我這個可有可無的人。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居。言我朝往而暮來兮，飲食樂而忘人……”

    風(fēng)中傳來女子滄桑哀婉的歌聲，我欲哭無淚，自古宮中多怨婦，想不到最后自己也淪落成其中一個。

    “哎呦喂，娘娘您怎么坐在這里呀？奴才這就送您回去?！?br/>
    遠處走來個小太監(jiān)，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提著食盒，見到我慌忙跪下行禮。

    “不用，你且滾遠些?！睌_了我的清凈，起身正要離開時，那歌聲又伴著風(fēng)飄來。

    “是誰在唱歌？”我問他。

    “回娘娘的話，是皇后娘娘在唱歌，就在斜前方皇上的寢殿。今晚是小年夜，我前來給娘娘送些餃子。過了午夜總管就要發(fā)賞錢給大伙兒，奴才需快些了?！?br/>
    我抬手奪過食盒，冷冷說道?！拔胰ズ昧耍慊匕?。”

    “這個這個……”

    “滾！”

    雪下得很大，地上已經(jīng)落了厚厚一層，踩上上面咯吱作響，歌聲越來越清晰，直到我推開那扇門，她還伏在榻邊吟唱。榻上躺著曾經(jīng)威風(fēng)八面的皇上，這些時間下來，已經(jīng)面色蠟黃形如枯槁。

    房中除了皇后外并無他人，好像都去搶著領(lǐng)賞錢了。眼前這兩個曾經(jīng)站上權(quán)利巔峰的人，還比不過幾枚銅錢，真是可笑。

    我嗤笑出聲，皇后這才察覺有人來此，聽了歌聲，轉(zhuǎn)頭看來。

    “你笑什么？”與皇上相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蒼老慘敗的容顏下，神情卻依舊高傲。

    “笑你可憐?！?br/>
    “你來這里做什么？”

    “小年夜了，送些餃子過來?！睂⑹种惺澈蟹诺剿媲埃x了處凳子坐下，上面布滿灰土，顯然這些日子阿胤并沒有善待她。

    “真是想不到啊，有朝一日我堂堂南凌皇后還要受你恩惠?！彼朽邼M淚水，聲音哽咽。

    “覺得委屈？那何不喂皇上服下解藥，有了皇上為你撐腰，你仍舊還是南凌高貴的皇后?！蔽覕n了攏衣衫，出來急沒帶披風(fēng)，想不到這殿中竟和外面一樣冷。

    “哼，覺得我會上你的當(dāng)？”她鄙夷一笑，揣測我的心事?！盎噬闲蚜耍吹叫男哪钅畹默幑?，怎還會記得起我？倒不如像現(xiàn)在，他真真正正只屬于我一人，一生一世就我們一雙人?！?br/>
    “我不是瑤光，也不屑做那樣的蠢女人！”

    她伸出蒼老的手，扶著皇上整齊的發(fā)鬢，有意無意將我的神色盡收眼底?！盀槟腥藗诵纳?，還說自己不是蠢女人？今兒個是小年夜，按照慣例大伙兒是要參加晚宴的，你連個下人都不帶就跑出來，胤兒可舍得？還是你發(fā)現(xiàn)他根本沒有想象中那么愛你，所以急著逃離？”

    “閉嘴！你給我閉嘴！”她為何什么都知道，為什么句句都戳在我心窩上？

    “你和瑤光有著同樣的面容，就注定和她有同樣的結(jié)局。將一切都累在男人身上的女人注定輸?shù)钠鄳K，就像我和瑤光一樣！”搖曳燭火中，她笑聲凄厲，如夜鬼般。

    我緊緊捂住耳朵，可這些話還是長了腳般擠了進去，尋找那個我刻意忘卻的夢，一遍接一遍不停的說，將我的心撕成碎片。

    “我不是棋子，不是！我不會任由別人擺布，我的命一直攥在自己手里！”朝著她大喊，借此來消除心中恐懼。

    她緩緩起身，高傲的仰高下巴，摘下耳環(huán)，輕輕一捏便將金墜子打開，取出藏在里面的黑色小藥丸，遞到我手里。

    “這是千日醉的解藥，也許有一天你能用的到?！彼龑⒍鷫嬛匦聨Щ兀瑢χ~鏡理理斑白的發(fā)鬢?！斑@是剛?cè)雽m時，皇上送與我的，這些年它們不曾離過身。不久后我就有了正兒，被皇上立為太子，那時的我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晌医K還是敗在了她手里，自打她再次出現(xiàn)，就直接勾走了皇上的魂魄。求而不得，他便命人尋遍各地與她容貌相似的女子，一遍遍喚著瑤光?！?br/>
    “最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正兒這一輩人也在重演父輩的慘劇。南宮胤奪了正兒的太子之位，皇上將他驅(qū)逐出京都做了梁王。我是高高在上的南凌皇后，怎能容忍自己的兒子這般任命，只是一次次游說都被正兒一句無心留戀王位做借口給打了回來。直到有一天，我向他提及你，正兒的神情終于跟之前不同了?！彼腿晦D(zhuǎn)身，眸中盡是恨，將我碎尸萬段。

    “你到底是什么妖孽，生著一張與瑤光如此相像的容顏，蠱惑他們父子三人不得安生！”她忽然上前，緊緊抓住我的手腕，狠狠說道?！拔以{咒你，用我的命詛咒你，一生終不得所求！”

    “你這個瘋子！”一生終不得所求，這個瘋女人是想將我推進萬劫不復(fù)之地?！澳悴粫缭傅?，我不是什么瑤光，為何你們一次次拿她來折磨我？”

    阿胤、南宮正還有皇上的臉在眼前輪番出現(xiàn)，有的要我只信他，有的念我是親人，還有生生將我當(dāng)作別人。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只有這一顆心，又該去信誰？

    我用力一推，皇后如稻草般輕盈，摔在地上也無聲無息。

    “我不信命，也不會再信任何人！你休要嚇唬我，從今后我的命只攥在自己手里！”

    我奪門而出，孰料外面的雪已經(jīng)漫過腳踝，就這么一腳深一腳淺跑著，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好想好想阿胤能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摟著我溫柔說著帶我回家。

    路徑斜坡處，忽然腳下一滑，慌忙伸手去抓兩旁的樹枝藤蔓，無奈這些東西在隆冬變得不堪一擊，我倒在雪里，滾下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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