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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闈禁地，深夜私會(huì)男子是怎樣的罪過，楊辰自然清楚?？苫蛟S是今夜的明月太過朦朧，或許是被那粼粼的水波亂了方寸，或許是閑適慵懶的上陽宮沖淡了宮廷的肅殺。總之，當(dāng)楊辰回過神來的時(shí)候，她已經(jīng)身在石橋之上了。
李隆基一襲廣袖白袍，未曾戴冠，烏發(fā)隨意披在肩上，月光下的表情卻看不真切。楊辰提裙向他走來，江風(fēng)陣陣，吹得她青絲飄搖。她在離他幾步遠(yuǎn)的距離站定了，幾番踟躕，終于還是不敢再靠近一步。笛聲停止，李隆基望著她，沉默許久，說道：“你……沒事吧?！?br/>
“沒事?！睏畛秸f道，“這么晚了，郡王殿下怎么在這兒？”
話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好好的問這個(gè)，難道是要趕他走么？楊辰心里懊惱，低下頭，不敢看他。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我料想祖母也不會(huì)發(fā)火?？晌胰允遣环判?，就過來看看?！?br/>
楊辰抬起頭望著他，問道：“郡王殿下不放心什么？”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此是她眼中閃著如星辰期冀的光芒。
“自然是不放心你?！痹鹿庀滤碾p眸竟比滿池波光還要閃亮。楊辰怔怔地望著他，只覺得下一刻自己便要溺斃在他的目光中。李隆基緩步走近，小心翼翼地牽起她的手，動(dòng)作緩慢，似是有心留給她足夠躲閃的時(shí)間?？伤龥]有躲閃。他的手修長(zhǎng)有力，帶著略高一點(diǎn)的溫度，霎時(shí)便燙了她的心。
李隆基的唇邊浮起一絲微笑。他再也沒有猶豫，手臂一攬將她帶入懷中。隔著薄薄的衣料，他的體溫包裹而來，將夜風(fēng)隔絕在數(shù)尺之外。他的衣襟上有淡淡的梨花香味，很輕很淺，仿若一個(gè)香甜的夢(mèng)境。
石橋直通湖中的小島。樹影依稀，月色朦朧。他們并肩沿著島上的小路緩緩走著，這期間誰都沒有說話，只有十指交扣，傳遞著彼此的溫度。
楊辰出來得急，只穿著一襲單衣，青絲披散，腳上的絲履也被石徑上的露水洇濕了。李隆基牽著她在島中心的八角亭內(nèi)坐下，抬頭望著她散發(fā)素顏，含笑道：“你真美?！?br/>
楊辰低頭一笑，說道：“這副樣子還美？郡王殿下騙我的吧。”
“喚我三郎?！崩盥』f道。
微微頓了頓，楊辰輕聲喚道：“三郎?！?br/>
見他仍舊直直地望著自己，楊辰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推了推他，道：“別一直盯著我看?！?br/>
他握著她的手，目光灼灼，道：“我早就想這么看你了。難得今日沒有旁人，我非要看個(gè)夠。”
楊辰忍不住笑起來，道：“怎么才算看個(gè)夠？今日看夠了，明日就不看了？”
“我怕是永遠(yuǎn)也看不夠?！崩盥』?，微微一嘆，道，“可惜我無甚才思，竟想不出幾句詩文來贈(zèng)與佳人?！?br/>
楊辰存了心難為他，說道：“前人詩作浩如煙海，總能想出一兩句吧？我看你分明是吝惜詞墨?！?br/>
李隆基哈哈一笑，道：“那些陳詞濫調(diào)，怎能用于你我之間？以后我必命人寫出這世間最美的辭賦送給你?！彼?，說道，“辰辰，我會(huì)將這世上最好的東西都給你?！?br/>
楊辰仰頭望著他，含笑道：“好，我等著?！?br/>
李隆基眼中閃過一絲暗芒，將她攬入懷中。楊辰將臉埋在他胸前，頭頂傳來他低沉的笑聲。
之后如何分別，如何回宮，楊辰已經(jīng)不記得了。這一切太美又太快，讓她來不及抓住。天邊泛出淡淡的魚肚白，清晨的陽光穿透窗子映在對(duì)面雪白的墻壁上，如同梅花疏影，幽幽含香。楊辰抱膝坐在床上，只覺得今日的朝陽比以往見過的都要美，都要亮。
之后的日子變得絢麗多彩起來。上陽宮的氛圍本就輕松閑在，楊雪霽的心情也不錯(cuò)，每日拉著楊辰四處游園。李隆基總在不經(jīng)意間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出門也遇見他，回來也遇見他，游園也遇見他，泛舟也能遇見他。他就這么大搖大擺地出現(xiàn)在她生活中，讓她時(shí)時(shí)刻刻提心吊膽，卻也無限的甜蜜。
月光靜靜灑在八角亭內(nèi)。楊辰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含笑問道：“白日也見，晚上也見，你都不回?zé)﹩?？?br/>
李隆基坐在她身邊，問道：“怎么，你厭煩了？”
楊辰搖搖頭，微微一笑，道：“我只是覺得奇怪。以前一個(gè)月也見不到你幾次，怎么這幾日抬頭低頭都是你?！彼齻?cè)頭看著他，說道，“該不會(huì)是你安排好的吧？”
“我沒有?！被卮鸬锰杆?，愈發(fā)顯得可疑。李隆基清了清嗓子，說道，“你怎么就不信是上天安排的呢？”
楊辰笑道：“老天爺那么忙，哪有時(shí)間管我們的事？”她的笑容未到眼底，便已退去。
李隆基側(cè)頭看著她，頓了一頓，說道：“你放心。”
楊辰淡淡一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隆基站起身，說道：“明年。等過完年，元日朝會(huì)之后，我便向祖母請(qǐng)命，請(qǐng)她將你許配給我?！?br/>
楊辰仍舊低著頭，道：“用不著那么著急。我們這樣在一起，不也挺好么？”
“可我不愿讓你受委屈。”
楊辰抬起頭，晶亮的雙眸望著他。她那一句是有著自己的小心思的。李隆基畢竟是天家子弟，而她不過一個(gè)宮人。她怕，怕他只是一時(shí)風(fēng)流，根本沒將自己放在心上?？蓜倓偹哪且痪湓拸氐状蛳怂念檻]。楊辰忽然跳下石座，猛地?fù)淙胨麘阎?，低聲道：“三郎如此真情，奴必不相?fù)?！?br/>
李隆基微微一怔，隨即輕輕擁住她，道：“你到今天才知道我的真心么？”
楊辰在他懷中嘆了口氣，道：“天潢貴胄，紈绔成性。我擔(dān)心你只是圖個(gè)新鮮而已。三郎，莫要怪我?！?br/>
“我怎么會(huì)怪你?！崩盥』鶎⑺o緊擁在懷中，輕聲道，“你放心?！?br/>
楊辰一笑，抬起頭來望著他，道：“你一日不娶我，我便一日不放心?！?br/>
李隆基哈哈大笑，道：“你這丫頭好性急。好，我明日就……”他話說了一半，眼中光芒一黯，生生把那后半句截在了喉間。
“怎么了？”楊辰望著他。
李隆基搖搖頭，道：“小事而已，無需煩心?！?br/>
“你的事沒有小事?！睏畛矫撻_他的懷抱，扯著他的袖子在石階上坐下，道，“跟我說說吧。我就算幫不上忙，聽你訴訴苦也是好的。”
李隆基握著她的手，略一沉吟，道：“你可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時(shí)我跟你說過，我闖了殺身之禍？”
楊辰心里一驚，說道：“不是已經(jīng)沒事了嗎？”
李隆基嘆了口氣，道：“死是死不了了。不過……我被陛下軟禁在宮中，也跟死了沒什么兩樣。”
楊辰只知道他留居皇宮，竟沒想到是被軟禁。她反握他的手，問道：“那可怎么辦？”
李隆基沉聲說道：“有一個(gè)人能幫我，但她不想幫。我有個(gè)辦法能讓她幫我，可我不想用?！?br/>
“為何不用？”
“因?yàn)椤也幌氡破人?。”李隆基說道。
楊辰蹙眉沉思了好一會(huì)兒，終于說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三郎真君子也。只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非常情況，也須有非常手段才行。”
李隆基望著她，問：“你這么想？”
楊辰微微一笑，說道：“圣人的話記在心里可以養(yǎng)性，掛在嘴上可以明志，可若真的按圣人的話做事，可就真的一事無成了。”她看著他，說道，“你要做英雄明主，行事就不能拘泥?！?br/>
李隆基定定望著她，許久，問道：“這些話你聽誰說的？”
楊辰說道：“史書上寫得明白。千古帝王，能成事者大多如此?！?br/>
李隆基蹙眉看著她。楊辰心里發(fā)虛，小聲問道：“怎么，我說錯(cuò)話了？”
“沒有，”李隆基眼中光芒大盛，緩緩綻開一個(gè)笑容，道：“我只是在想，我撿到寶了。”
他一吻印在她鬢邊，說道：“就照你說的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