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人物:位方華,明玥
其他人物:大米(一只錦毛鼠),小米(一只小黑鼠),香香(一只母白鼠)
地點:龍須山紫竹林
時令:月亮在白蓮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風送來一陣陣清香,蟲螢子在谷堆頂上歇涼,追憶似水年華,各自悵惘。
風半開玩笑,推著月光來給紫竹林掃地。從未受過這般溫柔的對待,落葉卷子酥酥懶懶,貼地低徊輾轉。慵散過頭,閉目放松,突然,葉子屁股磕到泥地里凸起的半塊石頭子兒,驚懼交加,一下子彈到半空中,半懷糟糕半懷怨憤。葉子用手捂著屁尖子上的痛處,瞪目瞧下面那塊惡作劇的石頭。哪知石頭兀自打著呼嚕,不知世事。葉兒嘆息,原來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都屬于自作自受。既然如此,莫不及多尋快樂,造一個醺然甜蜜的人生。月光泛著慈和的目光,過來挽住小葉子的手,帶著這個終于能明白事理的愣頭青,在聲影撩撩里繼續(xù)作未完的旅程。
這個原始而寂寞的地方,假使五十年后來看,仍然不會有什改變。
逝的該逝,生的將生。
林子偏角那棵最大的月桂樹上,毛毛蟲長滿了胡須,而流瀉在樹杈間的月光依舊靜謐神奇。
樹旁蜿蜒了一道小溪流,鑲嵌在長草叢中,不探過身去仔細看,根本無從察覺。
水淺而石露,石面經年為水洗刷,滑而潤澤,能映照天邊那叢美麗的顏色。
鳥藏蟲眠的夜晚,只有溪流在歌唱,往復低吟,章調不變,內容日異。
它可以唱竹葉的故事,落花的故事,這里的故事。
它可以唱人走屋陋的故事,改朝變代的故事,途經別處帶回來的故事。
它有許多朋友,朋友們都喜歡它的歌聲。
就在那個月桂樹根處,有個不大的地洞,洞里一起住著三只老鼠。
每天同一時刻,它們都要出來到溪邊洗臉嬉弄,游戲耍寶。
噓,風,請收住你的翅膀,還有你樹葉兒,別再沙沙地打擺了。
讓我們一起來看看活寶是怎樣煉成的。
——月姑娘,在天上,圓又圓,亮又亮。
花姑娘,在地上,又美麗,又清香。
最先扭捏害羞地從地洞里鉆出來的,是一只異樣美麗的白老鼠。嗓音細氣,腳步翼翼。
跟在鼠姑娘后頭的,是兩只外表明顯有別的愣小子。
錦毛鼠高大英俊,自信揚揚。小黑鼠機靈調皮,善善良良。
兩個家伙的目光倒是一致緊鎖在前頭的母白鼠身上。
三個鼠寶貝的肚子里各有一套《數(shù)來寶》。
接下來是錦毛鼠唱道——
“我好想全部都喜歡上,
這個那個所有的東西,
比如溪流,還有月亮,
因為一切的一切,
都是上天創(chuàng)造的。
我好想全部都喜歡上,
這個那個所有的東西,
比如你……”
錦毛鼠眼睛閃亮,盯著靜坐在溪邊的小白鼠,滿懷感性地念著。
小白鼠半偏著腦袋,手兒不自覺地浸到身邊的緩流里,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
銀白色的月光灑到它們身上,男的多情,女的善羞。
只有風流的花香流連過這個的嘴唇,又傳意到那一個的唇間。
小黑鼠小米愣了有好一會兒,打破沉默,不甘示弱。
“喂,喂,大米,你唱你的得了,干嗎一直盯著香香看?!?br/>
小黑鼠的肩頭被母白鼠不重不輕地打了一記,并被對方埋怨道,“無聊!”
小黑鼠揉著肩膀,萬分不舍,嘿嘿傻笑。
大米說,“輪到你了?!?br/>
一下子,大米和香香都盯著小米,不作它聲。
因為,每晚的每晚,小米講的故事總是最驚心動魄的。
小米也收束嬉皮笑臉,嚴肅起來,緩緩念道——
“我的母親殺了我,
我的父親在吃我,
我的兄弟姐妹坐在桌旁,
收拾著我的殘骸,
然后將它們埋葬在冰冷的石頭下?!?br/>
沒有鼠在肆無忌憚地呼吸,說者荒涼,聽者駭怖。
連單純的流水,也凍結住自己的心跳。
良久良久,大米問道,“這是什么道理?”
小米搖搖頭,“這是人類世界真實的故事。我的祖爺爺告訴了我的爺爺,我的爺爺告訴了我的爸爸,我的爸爸臨死前告訴了我:小米,千萬千萬不要和人類打交道,那是一群我們鼠類根本無法想象的殘忍至極的東西!我祖爺爺年輕的時候,住在極西邊的一個叫脂香的國家。它就親眼見識到了,那個國家有一批被稱為法師的人。你們知不知道那些法師會怎樣的本領?哼,告訴你們,嚇死鼠不償命哩!有人來向法師要求變得更漂亮,然后才能嫁一個好婆家,所謂的品質與性格在現(xiàn)世人類的婚嫁中根本是不重要的,外表和財勢是他們競相追逐的目標;還有人來向法師要求變成他兄長的模樣,然后他才能殺了那個兄長,奪得家產。于是,法師收了金幣,把要求者的臉——把要求者的臉割了下來,替換成另外一張……”
鼠小弟說著說著,惡心干嘔。
“人類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人類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為了美貌,財富和權力?”
“為了美貌,財富和權力!”
“這叫什么?”
“這叫**!”
“**會殺人?”
“殺得寸肉不留!”
“人類兇猛?”
“人類兇猛呵!”
“噓——”
“怎么了?”
“噓——聽——”
三鼠屏息瞪眼中,有一只人類踩著地上緩移的月影,沿著溪邊草叢,慢慢地過來。
竹林里暗影微搖,淡色漫漫,有三分風動,輕輕去碰觸那人背后披拂的長發(fā)。
是個白衣翩翩的美少年,形跡修長,有上天喜歡的姿態(tài)。
他走過似有若無的林間小徑,周遭的花香投映在他身上,旖旎菲菲,華麗魅魅。
他半彎身子,行進吃力。
因為他的手下,拖著另一個少年的身體。
仔細一看,竟是具相當妖嬈的尸體。
失卻生氣,身形扁薄,是一個讓人能產生罪惡美的軀殼。
美少年將這具尸體一寸一寸地拉過來,死尸的衣物漸漸撕破凋零,有細而極白的胳膊□在外,蹭過一塊又一塊尖石,血肉斑斑。
三鼠不約而同一跳,藏到不被看見的地方。
三鼠戚戚抬眼張望,欲知后來事。
美少年已經經過它們的地方,后退著往前去了。
三鼠能清楚地看到白月下美少年的臉,秀挺飽滿的額頭上有沁沁的汗,嘴角,唉,是一叢緊張冶冶的笑。
小白鼠香香到底禁不住了,嚇了一聲。
美少年認真的姿態(tài)簌落一停,目色朝前,磣磣沉沉。
打死老鼠們也不敢喘大氣了。
美少年拖著尸體的身影,愈去愈遠。
三鼠跳出來,不由自主地跟過去。
這是一座久已廢棄的人類祠堂,敗檐敗瓦,蟲草堆結。
少年將他手中死了的少年磕絆著拉進堂內。
他四下里看,又呼吸重重地將這團累贅拖曳至堂屋一角。
菩薩的后面。菩薩的眼神哀默低垂,少年視而不見。
少年將死尸抱起,放在一座方幾中央。
然后,少年像化妝師般為死尸整理坐姿。
將它的兩腿收攏對放,將它的兩手分置兩膝,將它的頭發(fā)梳撥順溜。
將最后的它,扮得很像一個體面人。
少年和少年,面對好久。
一個不知情緒地看著,另一個已然去了紅塵外的世界,再也看不見人世的卑劣和惡心。
站著的少年,對坐著的少年,一聲嘆息。
“你依了我吧?!?br/>
少年轉身。
門檻后探出頭的三鼠看到他,滿面淚痕。
鼠心蕩漾,嘗透心酸。
突然,少年甩甩頭,從懷里抽出一把鋒利的匕首,轉身狠狠舉手——
大米和小米分遮香香兩眼,同時喊,“不要看!”
不要去看這么慘烈悲切的場面——
少年快速落手。
認真地細心地一點一點地,割開對面死尸的臉皮。
人類,兇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