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且安撫了眾人并讓他們先行通過之后,趙無安總算在快日落的時候追上了大部隊。
“那大師還真的放你走了?”與趙無安小別重逢,段桃鯉欣喜之余,又帶了點不可思議,“我還以為你只能趁天黑跑過來呢。”
趙無安苦笑道:“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心思,我和他干瞪眼了兩個時辰,他說了句劍氣已絕,就放我過關(guān)了?!?br/>
代樓暮云哼哼道:“劍氣絕。這對你而言可不是句好話啊?!?br/>
趙無安不作聲,只是緊了緊背上的劍匣,以示不滿。
此時已然日薄西山。蜀道的路,哪怕在滿月的日子里走,也是驚險萬分。故而此時的路上除去他們,早沒了什么行人,倒是遠近有不少亮著燈籠的人家,都在等待客人投宿。
安夫人沉吟道:“既然此時天色已晚,距石牛道又不足半日行程,我們不妨在山上歇息一夜,明早再下山?!?br/>
趙無安思忖了一會,沒有反對。
隨意找了間還算干凈的人家,以碎銀一并付了住宿和晚飯錢,好客的店家多做了兩道肉,四菜一湯擺在桌上,色澤端是艷麗,一頓飯也吃得頗有滋味。
吃罷晚飯,便到了回屋休息的時候。數(shù)日來跋涉過百里兇險棧道的旅途勞頓,讓人恨不得能一頭躺倒,便死死昏睡過去。
段桃鯉是這么想的,也這么做了。安夫人固然心中擔心安晴,但以久病之身走過百里棧道,終究是勞神不淺。鋪好床鋪之后,一躺上去,很快便也沉沉睡去,甚至還發(fā)出了輕微的鼾聲。安廣茂強撐著身子打理了一陣行李,很快也支持不住,合衣睡下。
留下安南替他們檢查了一番已精簡到極限的行李,而后輕輕帶上房門,走到院中,深深嘆了一口氣。
他并非是不覺得累。能在走過那片坎坷漫長棧道之后還敢放言不累的,至少已到了胡不喜與趙無安那般境界。
然而身體雖然勞累,更牽涉他的,卻還是一路行來所發(fā)生的許多事情。
安南并不是遲鈍的人。能當上揚名江海的蘭舟子、混到貪魔殿祝王之位,一路走來,安南始終都能敏銳地嗅到機會,并將它們牢牢抓住。雖然行事低調(diào),但安南的心機城府之深,絕不遜于代樓暮云之輩
而入蜀以來,種種跡象讓他隱約覺得,一切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簡單。
究竟是什么人,要以劫走安晴的方式,逼趙無安入蜀?
聞川瑜當然最有可能這么做,既有動機又與兇手的特征一一吻合。然而他既然親自出現(xiàn)在安家后院,還向趙無安坦白了自己原本的計劃,就已無異于洗清了全部的嫌疑。
以聞川瑜的性子,就算是死在趙無安面前,只怕都不可能做出這種自扇耳光般先坦白計劃再原樣執(zhí)行的可笑行徑。
也就是說,聞川瑜亦是最沒有可能這么做的人。而接替了聞川瑜的計劃,劫走安晴以逼迫趙無安入蜀的,定然另有其人。
話雖如此,聞川瑜卻直到此時還未現(xiàn)身,又不得不說是個疑點。眾人入蜀的速度已經(jīng)夠慢,他不可能趕不上,既然沒做虧心事,為何又遲遲不再出現(xiàn)?
正想著的時候,趙無安那間屋子的門忽然打開了。
月下清輝,白衣居士緩緩踱步而出。他抬起頭看見安南時,顯然也楞了一下。
四目相對,還是安南先行打破了沉默:“你也醒著?”
趙無安自嘲道:“我可睡不著?!?br/>
安南沉吟了半晌,見趙無安無繼續(xù)解釋的意思,只是踱步到小院中央似在抬頭賞月,才又小心翼翼問道:“因為快到錦官城了,所以緊張?”
趙無安思忖道:“緊張倒說不上。只是這些年來,多少故事,終究要迎來一個結(jié)尾了吧?!?br/>
“故事?”
“很多很多故事?!壁w無安面色淡然,“和故人,和前輩,和舊友。嗯,還有安晴?!?br/>
安南只覺得心跳到了嗓子眼,故作無謂道:“安晴的事,你有眉目了?”
趙無安緩慢地搖了搖頭。
“說來頗有些丟人。很多事情我都差不多想明白了,卻唯獨關(guān)于安晴這一件,毫無頭緒。”他淡淡道,“你有什么看法嗎?”
安南一愣,尷尬道:“我只覺得……事情絕非如此簡單。”
一件看似簡單的事,卻從正反兩個角度都說不清楚,那就必然另有隱情。
趙無安點了點頭:“或許是這樣吧??吹侥潜K燈了么?”
他低著頭,卻悄悄伸手指向了頭頂。安南循著指示看去,見到院西的那座小樓,二層樓閣隔窗亮著一盞明燭。
他思忖道:“約莫是店家掌著燈,我們初來乍到,在院中杵著不走,想來是有些令人擔憂……”
“這些人在山道邊上住了不知多少年了,振臂一呼,前后二十里都是能扛著斧頭來幫忙的兄弟?!壁w無安波瀾不驚道,“既然收留了我們,也知道我們是前去武林大會的,就不該存著這份無趣心思才是。若我們有心要掙這個便宜,硬打起來,鬧到最后出了人命,十愿僧及官府問責下來,吃虧的還不是我們?”
安南愣了愣:“可這些山人保不準一定這么想……”
“蜀中一帶最是仰佩十愿僧功德?!壁w無安道,“這戶人家卻看不見半點佛蹤。不僅如此,后院豬圈中的稻草也新,少有折斷了的。這盞燈的亮堂程度,也不像是中原的油?!?br/>
“……這是什么意思?”安南不明所以。
“他們不是住在這兒的人家。”趙無安低聲道,“這間屋子是被臨時搶占了的。那盞燈燒的油是千里膏,暗夜中即使千里之外也能瞥見,又有消息一傳千里之意。造葉的探子隨身攜帶這種燈油,收到消息,閱后即就著千里膏的火焰焚為飛灰?!?br/>
安南懵了:“造葉?”
趙無安神秘兮兮地瞥了他一眼。
“我們被盯上了。那店主人現(xiàn)在就在寫消息呢,不知要傳給誰,多半是錦官城里的人?!?br/>
“可我們在錦官城中也沒有別人認識……”
“你沒有,我有啊?!壁w無安繼續(xù)神秘兮兮道。
“那我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安南冷汗直流。
趙無安沉默了一會,忽然直起身子,伸了個懶腰。
“隨他去咯。反正就這一家子人,打不死我們。天大的事到了錦官城再說?!?br/>
說完,竟是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屋子,在身后砰地一聲合上了門。
安南獨自在院中傻傻站了好一陣,才回過神來似的,逃一般飛快跑進了自己的屋子里。情況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復雜。
連衣服都沒脫,安南便草草睡下,一夜胡亂夢了不少東西。再睜開眼睛時,天已大亮。
一夜顯然無話。安南揉著眼睛走出門時,看見趙無安好整以暇站在院子里沖主人道謝,仿佛昨晚在月下與安南攀談的人并不是他。
辭別了暫住一夜的店家,眾人繼續(xù)上路。行過二十里,等到日頭正中,天地一片融融暖色時,終于下到了石牛道。
至此,總算再無大險之路。官道上,車馬之流也很快豐盈了起來,大多是自錦官往漢中各地輸送物資的車駕。
安南留了個心眼,仔細注意著趙無安的一舉一動,卻發(fā)現(xiàn)他與之前根本沒什么區(qū)別,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若是如此,那趙無安昨晚特地在他面前提起造葉,又是何許用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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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官城外十里,有盛桑八百。綠云紛濃,層疊如屏。
淡白的樹影籠在道中小路上,一騎輕塵而過。馬背上的漢子雙腿夾緊了馬腹,雖在薄薄積雪中,卻前行如飛。
一月之后,錦官城中便將上演一番萬眾矚目的大會。雖有顛覆當今中原武林格局的風險,但同時也是數(shù)年難得一見的大機遇。不知多少人在此間摩拳擦掌,意圖趁著這勢力轉(zhuǎn)換的機會一舉成名。
趙無安說得不錯,五載之內(nèi),蜀地必成天下矚目之所。
而這預言,應驗得比想象中還要快了不少。
雖然歷經(jīng)磨難終于得以在蜀中立穩(wěn)了腳跟,不過留給李凰來經(jīng)營的時間,還是太少了一些。
時至今日,除了與蜀地十愿僧見過一次面,李凰來也就只剩下一群中庸之朋,以及最后一份不到萬不得已絕不用出手的底牌。
十里桑林的盡頭,一位書生打扮的人手持折扇,含笑而立。
在離他僅剩十步的地方,李凰來堪堪收韁立馬,馬兒抬起雙蹄,從口中吁出一大口白氣。
“這將將過年的時候,你可算來了?!睍拥娜藝@道。
李凰來無可奈何:“您不也是前不久才到的蜀中?!?br/>
“我早就到了,不過繞路去見了一位老朋友?!?br/>
那人轉(zhuǎn)身走向城門,李凰來下了馬,牽繩走在后頭。
“老朋友?”
“沒什么,人上了年紀,總會有那么幾個老不死的稱不上朋友的朋友。你打心底里巴不得他快點死掉,可他要是真的死了,說不定也只有你會掬一把同情淚?!?br/>
李凰來似懂非懂。
“黑云壓城城欲摧啊?!蹦侨藝@道。
他頓了頓,又沒頭沒腦接了一句:“雛鳳清于老鳳聲?!?br/>
李凰來摸摸下巴:“我權(quán)當您在夸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