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荒涼使無言者受到前所未有的打擊。如果哥哥一家還活著，過著他們自己的生活的話，那會減輕不少這現(xiàn)實帶給他的恐懼?，F(xiàn)在他們都走了，他才完全明白這個城鎮(zhèn)是多么的凄涼和破敗。幾乎所有的門都能看到他們臉上潦草的紅色十字。

    尸體堆在墻邊，雪和冰把它們貼在街上。由于鎮(zhèn)上的長老們不再為尸體的搬運支付費用，現(xiàn)在只有幾個收尸人了。剩下的幾個人比強盜好不了多少，只是抬著那些悲傷的親屬付錢讓他們抬走的尸體。

    無言者看到其中一個團伙把一個白發(fā)寡婦死去的孩子抬上船，拿了幾條面包和一籃子蔬菜作為報酬。而匪徒們只是把他們的貨物拖到下一個街角就停下了他們的馬車，把死人腳上的鞋一扒，然后就把那沒用的尸體扔進了雪地。

    小城的不幸被這里的貴族加重了。縣官將自己鎖在城堡里，通過聘請一名術(shù)士來保護自己免受瘟疫的侵襲。術(shù)士的修為還不足以阻止瘟疫從城堡中蔓延，諷刺的是，他是第一批死去的人之一?，F(xiàn)在，被嚇壞了的縣官完全切斷了與外界的聯(lián)系，仍然希望通過隱居來逃離瘟疫。

    央寧的士兵，海外的雇傭兵，都已經(jīng)抵達，并準備對小城實行隔離。士兵們在城鎮(zhèn)外圍建立了武裝營地，確保沒有人進入或離開該鎮(zhèn)。那些嘗試過逃跑的人的尸體被掛在絞架上，作為對他們鄰居的警告。

    整座城市都快要死了。當無言者在街上徘徊時，他能感覺到它在他周圍逐漸腐爛。他幾乎可以看到逝者的鬼魂在他們的家園上空徘徊，向那些留下來的人招手，懇求他們放棄這痛苦的沒有指望的生活，轉(zhuǎn)而擁抱墳?zāi)沟倪z忘。他能感覺到墳?zāi)估锬枪稍幃惖暮忭樦÷凤h來，就像一只饑餓的野獸在尋找獵物。他能聽到死者的哀號在冬日的風中飄去。

    這是為了掩蓋可怕的幻象，讓自己聽不見那病態(tài)的哀號。無言者懷疑這是不是一種可怕的后遺癥，一種詛咒降臨到他身上，因為他居然在圣教的神殿內(nèi)使用了上古禁術(shù)。他感覺自己快要瘋了，那詭異的無形之物正伸出長長的爪子想撕碎他的心。

    無言者停了下來。在前面，在街道的頂端，他可以看到一個黑影從一所房子里冒出來，那所房子的門上畫著一個紅色的十字。毫無疑問，這是瘟疫醫(yī)生的怪誕面具。他正四處游走，以敲詐那些還能負擔得起他可疑服務(wù)的絕望靈魂。

    無言者的手攥緊了他的手杖，他的下巴僵硬地繃著，露出極度厭惡的表情。他的家人都死了，都是拜這個人所賜。這個騙子會為那些人的死負責，無言者要將他繩之以法，讓這里的人民直面這條被他們允許入內(nèi)的毒蛇的真面目。

    他加快了腳步。在前方，瘟疫醫(yī)生注意到了無言者的快速靠近。那個四肢瘦骨嶙峋的胖子轉(zhuǎn)過身來，瘋狂地敲著他剛剛關(guān)上的門。

    “殺人兇手!”無言者在靠近瘟疫醫(yī)生時咆哮道?！膀_子!”鳥嘴醫(yī)生轉(zhuǎn)過身來，用銅頭棒子抽打無言者戴著兜帽的腦袋。無言者的手杖擋住了那一擊，并用力地把瘟疫醫(yī)生向后推了推。醫(yī)生絆了一下，跌倒在下雪的街上。

    “我什么也沒對你做!”鳥嘴醫(yī)生委屈地喊道，他的話被面具掩蓋了，他舉起雙手保護自己不被無言者的棍棒擊中。

    “什么!”無言者啐了一口，眼里閃著憤怒的火光?！澳闫垓_了那些相信你的人!你殺了那些病弱的人還無情地掠奪他們的家人!你殺了那些發(fā)現(xiàn)你的人!”無言者俯下身，抓住醫(yī)生上過蠟的斗篷的前襟，把他拖了起來?！澳闶莻€殺人犯，是個騙子，老天爺作證，在他們絞死你之前，你必須告訴所有的人!”

    被瘟疫光顧過的房子的門打開了。一個面色蒼白、干癟的人站在門口，他疲憊的眼睛茫然地盯著在他家門口展開的奇怪景象。醫(yī)生把他那尖嘴的臉轉(zhuǎn)向受驚的農(nóng)夫。

    “幫助!無言者瘋了!”他叫道。

    在醫(yī)生的哭嚎下，奇跡發(fā)生了，那個體弱多病的人沖過門檻，迅猛地撲向了無言者。疲憊無力的雙臂掙扎著要把無言者束縛住，并把醫(yī)生從他的手中解放出來。無言者試圖擺脫這個孱弱農(nóng)民可憐的努力，但這樣做就意味著他要放開對瘟疫醫(yī)生的控制。

    那個農(nóng)民在呼救，他的尖叫聲傳遍了空蕩蕩的街道。在驚慌中，農(nóng)民沒有質(zhì)疑醫(yī)生的斷言，也沒有想到也許是瘟疫醫(yī)生而不是無言者才是他的敵人。一件可怕的悲劇發(fā)生了——這個騙子醫(yī)生的受害者之一奮起保護折磨他的人。

    隨著農(nóng)民呼救聲的響起，一個個腦袋從那毫無生氣的屋內(nèi)伸了出來，他們也和這個農(nóng)民一樣，他們并不在意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因為事實就是無言者才是那個施暴者，那些人成群地推開門，拿著農(nóng)具涌上街頭。

    他們因饑餓而變得枯槁，因疾病而蒼白，就像一群從墳?zāi)估锱莱龅年幱?，是幾個月前還在這里蓬勃發(fā)展的充滿活力的社區(qū)的最微弱的回聲。然而恐懼給了他們虛弱的身體力量，讓他們有力量在雪地里奔跑，去面對那個迫害他們唯一生存希望的象征的人。

    在此之前，無言者曾被一群憤怒的暴民趕出小城的街道，他是為了保護自己免受農(nóng)民的暴怒。而現(xiàn)在他的撤退，是為了保護他們免受自己的憤怒?？粗@些憔悴不堪、體弱多病的可憐蟲，無言者知道他可以把整條街上的暴徒都掃平。他們中沒有一個人，有足夠的力量來反對他。

    但這不是正義，那只會加重騙子醫(yī)生給這些人帶來的痛苦。他們已經(jīng)足夠痛苦了，當一個人需要一個謊言作為生存的信念時，那將是可悲的，無言者不愿再增加他們的痛苦。

    無言者松開了瘟疫醫(yī)生的斗篷，轉(zhuǎn)身逃跑了。他不停地跑著，直到他回到了神殿里陰暗的大廳和圣所里。他跪倒在祭壇前不斷地禱告著，在神像前失聲痛哭。

    他為自己的兄嫂哭泣。他為自己的侄子哭泣。他為這座城市和這里的人民哭泣。他也是在為自己哭泣，為他做過的事，為他想做的事，為他做不到的事。

    外面?zhèn)鱽淼穆曇舭褵o言者從悲傷中喚醒。他恍恍惚惚地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在他面前，是圣教花園的墓碑和巨石。

    無言者從昏睡中清醒過來。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一個在墳地間走動的奇怪的人影上。無言者揉了揉眼睛，他不能——也不愿意——相信他所看到的一切。

    那個人從頭到腳都沾滿了干泥，脖子上系著一根長繩子。那東西以一種可怕的、拖拖拉拉的步態(tài)移動著，頭歪著靠在肩膀上，左臂掛在身體旁邊一晃一晃的。借著邪月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光線，無言者可以看到那東西的身上爬滿了白色的蛆。

    在墳地間移動的不是一個活人!那簡直是噩夢般的恐怖，一個行尸走肉，一個被詛咒的亡靈!

    那東西似乎感覺到有人在監(jiān)視它。它轉(zhuǎn)過身，抬起那張腐爛的臉，用那雙腐爛的眼睛瞪著圣所的窗戶。這東西不可能用這樣的眼睛看東西，但當它盯著窗戶時，它那沒有嘴唇的嘴做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對無言者來說，這是最可怕的。無言者叫了起來，雙手交叉在臉上，想遮住那可怕的異象。他的身體搖晃著，并不斷地向后退去。

    片刻之后，無言者倒在了地板上，被他所看到的令人厭惡的東西嚇得失去了知覺。

    一個令人厭惡的東西，正在慢慢地，笨拙地，朝神殿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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