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有因為那魔頭胡作非為結(jié)果亂成一團的地方，你怎么避而不談！”
“連吳老前輩那么好的人，魔頭都下得了手，你這妖女還敢說！”
人聲漸漸嘈雜，白衣女子閉上雙眼，靜靜地承受著，寸步不讓，像是要替她身后的那人攔住這人間的責(zé)難，人真的只有在面對這股壓力的時候，才會知道自己的渺小，而這只是他生活中的常態(tài)。
“個中內(nèi)情大家心里有數(shù)，我就不多言了，明白的就問問自己的良心到底孰是孰非?！泵鎸ω?zé)問，她面不改色，回答的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她隨后轉(zhuǎn)身面向那位蒼老的老前輩，“開刀就得流血，前輩你說，可是此理?！?br/>
“而且，小女子毫不夸口的說，場間各位前輩沒有哪位是我的對手，但我從出生開始便從未殺過一人，更不愿以我最擅長的醫(yī)術(shù)殺人?！彼€在試著勸說，其實心里已經(jīng)沒抱任何希望，只求能在她說話的時間里可以為他爭取更多的時間，哪怕是說出平時不會說出的激進的話語。
人在為了另一個人做出犧牲的時候往往會改變自己。
“放肆！我們在場這么多前輩高人，你居然說比不上你一個女流之輩！要不是前輩憐你素有善行，才跟你好言相勸，你還敢大放厥詞！”人群之中忽然閃出一位青衣人，舉刀指著白衣女子就沖了上去，“不用諸位前輩費心，我們翠刀幫就能拿下這妖女！”
話音還未落，十余位青衣人已從人群中各處飛身出現(xiàn)，一個縱躍便朝著巖峰上殺去，一些心思活絡(luò)的人心道不好，倒是教這些人搶了功勞。
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十余位青衣人便到了白衣女子身前三丈處，正要再度提氣向前，只要再一個縱躍他們就能拿下白衣女子，世人都知道血衣醫(yī)仙善醫(yī)不善武，只要近了身就能輕易拿下，不然當(dāng)年也不會被清泉派的人強行帶走。
那些青衣人再度躍起，一口氣正要從口中喝出，忽然各個面色一變，一個接一個咕咚咕咚地墜到地上，翠刀脫手掉了一地，他們就再沒有半分力氣，幾個功力深厚的人物勉力仰起頭想要站起來，眼前卻模糊一片，體內(nèi)的真氣更是運轉(zhuǎn)不暢，隨著一呼一吸的氣息律動慢慢被壓滅下去，再也提不動分毫，這十余個青衣漢子竟是在群豪面前出了個大洋相，連別人的衣袖都沒摸著就倒下了。
“呵，果然最毒婦人心，連這等下作手段都能用出來！”不是所有人都敬著她，更多的還忌憚的是在場幾位前輩高人的臉面，但就算是武林中最德高望重的前輩也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延緩處刑大魔頭的時間。
不得不說，雖然他們覺得這女人很煩，但是至少她的勇氣值得稱贊，只是用在了錯的地方，實屬可惜。
“他們只是中了失心散，躺些日子就能醒來，不會有大礙?！卑滓屡尤∠卵蟿e著的五根竹筒一個一個放在地上，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我身前這里還有五份，還可攔三百余人，諸位若是毒的過一個女流之輩，盡管一起上來把我這毒一一耗盡吧?！?br/>
然而白衣女子的話雖然挑釁意味十足，她的手卻在衣袖下慢慢攥緊，背上已有冷汗沁出，但她還是保持著面上的從容，盡量不露出一絲破綻。
這些都是她匆忙準備的藥粉，基本就是全部了，全拿出來還勉強能給對方一種還有后著的假象，本來都是些做手術(shù)時的麻醉藥物，調(diào)整了配方后做成的迷藥效果倒是不錯，但是若堅持不殺的原則，終究是會失手的，她的內(nèi)心正是天人交戰(zhàn)。
她的功夫只算尚可，只能發(fā)揮自己的醫(yī)術(shù)去彌補實力的不足，要是能有足夠的時間布置，她甚至可以把面前所有人都攔在山下，只可惜他們兩人躲到這里實在是太過倉促，追殺他們的人也來得太快，根本就沒有時間給她。
“醫(yī)仙，你這是何苦？你宅心仁厚，卻被那魔頭利用了迷惑了心智。你不忍傷人，但我們?yōu)榱颂煜律n生，就必須拿下這魔頭！你放棄吧！”老前輩仍在苦勸，白衣女子是近年來年輕一輩中人望最高的，可謂家喻戶曉，就算是以老人的名望，面對她的阻攔也要掂量一二，他同樣覺得白衣女子要是為魔頭死了實屬可惜，實在是不應(yīng)該到了今天這一地步。
“前輩不必多言了，若我夫君真是惡人，那我與他同死，便不會有今天。若我夫君無錯，小女子雖不愿，也只有請各位隨我一同上路。”他，也一定會跟來，如果可能，她真的不希望事情發(fā)展到那一步，所以她俯身跪下，向著山下群豪一拜，“望各位前輩高抬貴手，放我們夫妻一回，我們必然遠離江湖，不再出現(xiàn)，我愿以性命擔(dān)保?！?br/>
老人自然搖頭拒絕了：“以那魔頭的心性，只怕你也攔不住?！?br/>
“我們可以放了他，那誰又來放了那些慘遭葉魔頭毒手的人呢？”老人的目光灼灼，盯著那個誓死不退敢于為魔頭求情的剛毅女子，再次點出了白衣女子一直回避的問題，白衣女子的選擇讓老人感到可惜，暗嘆江湖恩怨難解難分，但是今日葉魔頭必死無疑。
白衣女子苦笑，她也是知道的，不然她以前也不必每到一個地方就停留一陣子，才一直追不上他。
白衣女子想了很久，最后還是放棄了，她站起身，心中嘆息一聲：“夫君，你是對的，人在世間就有各種無奈，而我們，只有選擇?！?br/>
說到底，他做了什么，她確實很清楚，但是她就是會為了他去說話，也為了當(dāng)年感受到自身無力的自己說話。
這也是一個人的私心，每個人做事都會出于自己的私心，只是有的事情因為私心而起，也因私心而亂，再后來，一切事情都被私心弄得一團漿糊，難解難分。
“葉魔頭殺人無數(shù)，已傷天和，總得給天下人有個交代?！崩先顺谅暤?，大手一揮，已是要動真格的了，“醫(yī)仙被魔頭迷惑，若是仍舊執(zhí)迷不悟，阻攔我等義士……殺！”
“白眉派附議！”
“齊天門附議！”
“城王洞附議！”
……
連武林中最為德高望重的前輩都開口了，自然是要由他一力承擔(dān)后果，諸位掌門人紛紛表態(tài)，一聲一聲都是對大魔頭的討伐，生怕落后了似的，有的人只是為了大義的名分前來賺取名氣，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總會有自認為要做的事情，孰對孰錯，是講不清的。
不見血的攻殺開始了，白衣女子手段用盡，也只攔住一炷香的時間，那些所謂正派人士，在她無計可施的時候，立馬一擁而上，當(dāng)先一人突破到她面前，猙獰的面容配著滿口大義，像是在宣告墮魔之人應(yīng)該受到的審判。
明明大難臨頭，白衣女子卻感受不到任何恐懼，無論面前的人有著何等的身份，有著何等的大業(yè)，在某個地方又有著何等的地位，終究也只是一凡人罷了。
她坦然面對自己的結(jié)局，也未曾回過頭看上最后一眼，也不躲避，亭亭玉立在刀劍之前，低語：“珍重……”
寶劍穿胸而過，她的口中流出一道鮮血，沿著她漸漸蒼白的下巴淌落，觸目驚心。
感受著生命的流逝，她才體會到了無言的恐怖，只怕連世間最勇武的人也會害怕恐懼死亡的到來，也難怪以前醫(yī)治的那些人總是痛哭流涕，原來死亡迫近的感覺，是這般可怕，是這般寂寞，是這般寂靜。
鈴聲丁零，她漸漸倒下。
“我們不為難你，我們必厚葬之。”老前輩輕輕地扶住白衣女子無力的身體，看著鮮血在她的白裙上染成片片桃花，老人重重地嘆息一聲，口里仍是可惜。
白衣女子已經(jīng)聽不見外面的聲音，對于自己的身后事她又怎么會在意，她只是擔(dān)心她想要維護的那個人，不知道他沖關(guān)到底是成功失敗，不知道他看到她的死會不會腦子一熱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
只是很多事情，從那個人被魔教撿回的那一天起，一切就無法挽回了。
“我走了。”微啟的唇邊，似乎傾吐出了她的那句告別的話。
漫山的武林人士從她身邊走過，她就像一塊浪濤中的礁石，想要阻擋大勢的浪潮，卻最終被吞沒殆盡。
藏在白衣女子懷中偽裝成竹筒的圓筒破開，在她死后，與她心脈相連的蠱蟲感應(yīng)到宿主的死亡，躁動地咬穿了外面的銅殼，于是圓筒內(nèi)堪稱禁忌的毒霧暴露在了血腥的空氣里，聽聞不見的慘叫聲中，她終于是破了殺戒。
為此，她第一個消融在了自己制成的腐毒之中，沉淪在昏黃的粘沼里，竟是連自己的尸身都不讓別人帶走。
奇毒的爆發(fā)讓現(xiàn)場再度混亂，也得虧是猛毒，不是很能蔓延開，所以只在最初造成了些許混亂后就被限制在那巖峰周圍，不過沾上少許毒液的基本上是活不成了。
人們都說她好狠，說她的心就像這毒沼一樣，如果她還活著能聽見的話，只會欣喜自己又為他爭取了少許時間。
老前輩大嘆搖頭，滿山群豪避過毒沼，終于是來到了一直悄無聲息的小木屋前，不是沒有人懷疑那個大魔頭已經(jīng)逃了，但是這座小山上一直隱約膨脹的威壓讓每一位習(xí)武之人都有所感應(yīng)，只是一時之間，還無人敢打頭陣，除去一個沒有實際作戰(zhàn)能力的醫(yī)仙容易，想親手狙殺一個空前絕后的大魔頭，難，沒人會有這般妄想，所以他們都不敢輕舉妄動，
此時所有人都靜止了，再也沒有之前被人攔住時的急躁，反而有些畏首畏尾，膽氣不足的人甚至到了門前反而想要逃離。
忽然，飄揚的風(fēng)吹開了木門，幽幽地，嘎吱作響。
群豪心中一凜，擺出臨戰(zhàn)的架勢，如臨大敵。
可是那里沒有人，一層黑色黏在薄薄的木門敞露出的空間內(nèi)，吞下了小屋里的所有光明，顯得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沒有人出來。
他是逃了嗎？
為何群豪都盯著那開了的門不敢進去一看？那里分明沒有人。
人呢？
明明那些大名鼎鼎的人物都露出了愈加凝重的神情，但是為何就是不見大魔頭的身影？
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