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的深谷顯得駭人的清靜和陰冷，遠處的丘陵高低有致，起伏連綿，在縹緲的云煙中忽遠忽近、若即若離。

    向前望去，滿山凸露的亂石，在陽光下面更加顯得蒼老丑陋，仿佛一些生癩疤的禿頭似的。

    在漢陽西南方幾十里外，一支漢軍正在徐徐前進，兩側的散騎始終與主隊保持著一百步的距離。

    中央的步卒排成松散的行軍隊形，矛手與戟手在外，弓手在內，每三個人還抬著一面大盾。

    可知兵法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隊列外松內緊，一旦有什么情況出現(xiàn)，他們會立刻變成一把鋒銳的尖刀或堅實的盾牌。

    在隊伍的最前列有三人并綹而行，其中兩人披著厚實的兩當鎧和虎獠盔，神態(tài)各異。

    最右邊是個青年將軍，劍眉飛入雙鬢，目光深邃而銳利，頜下日益蔥郁的胡茬使他看起來有一股滄桑感。

    最左邊的將軍一臉的桀驁不馴，面部狹長，鼻尖鷹鉤，是相書上說的青鋒之相，這種相貌的人，大多褊狹狠戾。

    而在最中間的男子，穿皂色官衣，頭戴貂珰冠，最引人注目的是這個人沒有胡須，肋下系著一把明黃色金漆佩刀，陽光一照明晃晃奪人眼球，朝廷有制度，只有宦官才能佩戴黃色腰刀。

    這時一名斥候從遠處飛快地馳來，數(shù)名游騎迎了上去，確認了對方的身份，這才讓開道路。這斥候沖到隊列前方，對著青年將軍大喊道：“啟稟將軍，前方十里，發(fā)現(xiàn)漢軍?！?br/>
    這個消息讓三人表情都微微一滯，在那里出現(xiàn)漢軍，說明他們已經進入交戰(zhàn)區(qū)，隨時可能會遭遇戰(zhàn)斗。

    青年將軍高舉右手，讓隊伍停止前進，行軍士兵立即進入戒備狀態(tài)，矛戟微斜，弓弩上弦，以便隨時應對可能的偷襲，一看便知是百戰(zhàn)之師，細節(jié)毫不疏忽。

    青年將軍對兩人道：“呂大人、鮑將軍，現(xiàn)在目的不明，咱們主力撥一支軍迎上去探探虛實?！?br/>
    呂強呵呵一笑：“我只是監(jiān)軍，這行軍打仗的事，還是由楚將軍說的算。”

    劉宏臨行前告訴他，這次作為監(jiān)軍，不要干涉楚楓的軍事行動，只需要把戰(zhàn)況和楚楓的行動告訴他即可，劉宏對于楚楓，還是比較看重，對于這個新崛起的軍中翹楚，呂強樂意結交。

    而楚楓對于呂強還算敬重，呂強在宦官中算是正直的，不似張讓那般品卑人賤，讒諂媚主，佞邪徼寵，疾妒忠良，黨錮之禍之所以解除，就是因為呂強和皇甫嵩上書諫言，打動了劉宏。

    因此他和蹇碩破不受張讓等人的待見，屢屢設計陷害，若非劉宏還有一絲明智，恐怕呂強在哪不殺人不見血的深宮，不知要死多少次。

    而鮑鴻作為鮑信的大哥，鮑信又與曹操交好，在洛陽時，楚楓沒少和他們打交道，再加上楚楓作為主將，身上又有大漢天子御賜的虎符，所以鮑鴻并沒有意見。

    “我羽林軍多是步卒，此番前去探聽虛實，還請勞煩大朗。”楚楓對著鮑鴻微微一笑。

    鮑鴻猛然搖頭：“孝杰，在洛陽時某可喚你一聲賢弟，但在軍中，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你是主將，我是副將，但凡有將令，某莫敢不從，日后莫要說勞煩二字。”

    說罷微微朝兩人拱手，旋即大手一招，率領五百輕騎脫離主力，在哨騎的帶領下，朝著發(fā)現(xiàn)漢軍的方向馳騁而去。

    看著鮑鴻的背影，楚楓在心中搖頭嘆息，這鮑鴻什么都好，就是有點貪財，在后來討伐葛陂黃巾時，因為貪污糧秣軍餉，被豫州牧黃琬彈劾，最后被劉宏下獄致死。

    “楚將軍，聽說武功一役，你坑殺了七千匈奴戰(zhàn)俘，車裂敵酋邵提，還弄出一條‘殺胡令’來？”就在楚楓陷入沉思的時候，耳畔忽然傳來呂強略顯尖銳的聲音。

    楚楓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呂強：“呂大人認為我是對是錯？”

    呂強“咯咯”地笑個不停：“是非功過，我哪能忘加斷言，我只是想聽聽將軍的真實想法?！?br/>
    楚楓沉吟片刻，放緩了語氣：“我雖然只在雍涼只待了一個月，但對西涼及西域一帶，有了深刻的認識?！?br/>
    “愿聞其詳！”

    楚楓想到那些戰(zhàn)死的漢軍以及被屠戮的漢民，他艱難地閉了閉眼，奔騰的血液幾乎要使他的心臟急劇爆裂，整個肺葉都在煎熬地收縮，他牙關緊咬，幾乎就要喊叫出來：“西涼從來都沒有溫情，也不生長憐憫，這里只有風沙、酷日和刀劍，想要在這里要生存，就只有鍛造一副鐵石心腸，一手拿刀一手耍計?！?br/>
    說到這里，楚楓的聲音徒然增高：“想要掃平羌患，只有撕掉仁慈，揮灑暴戾，只有橫掃一切的征服、收買和歸化，不能有絲毫的退讓?！?br/>
    他盯著呂強，逐字逐句道：“因為我們腳下的土地，是大漢西邊的屏障，我們所擁有的一切，都屬于大漢，我們的身后就是中原，是我大漢的心臟，西涼八郡的基業(yè)，歷經數(shù)代帝王的苦心經營，歷經數(shù)百余年，所謂一寸土地一寸血，為此有多少大漢男兒游魂西涼，埋骨邊陲?！?br/>
    “楚將軍……”呂強說話都在顫抖，他沒想到楚楓會有這番言論，身上的衣襟都不禁抖動。

    “想當年，大漢立國，可謂兇險萬分，北有匈奴，西有羌底，南有山越，北有鮮卑、烏桓，光武帝他老人家文韜武略，平定八藩，威震天下，有人曾云：關中，國之中樞；河西，國之強臂；西涼，國之張揚之掌也，沒錯，我就是要做伸到西涼的手掌和拳頭。”

    楚楓握緊拳頭在呂強的面前晃了晃：“早在西漢年間，為抗擊匈奴，握大漢王朝就執(zhí)行過‘斷匈奴右臂’之戰(zhàn)略，大力經營西涼以北，漢宣帝神爵二年，大漢還設立西域都護，正式將西域納入我大漢版圖，西漢末年，王莽篡漢，中原無暇西顧，匈奴賊子卷土重來，至我朝初年，匈奴完全控制了西域，他們屢寇邊境，攻掠河西，使得河西諸郡城門為之晝閉，西域儼然成為匈奴南侵中原的兵鋒駐地，很顯然，若想保住河西，則非得控制西域不可，為了大漢，多少男兒前赴后繼，血沃蔥嶺，方才打下了這鐵桶般的江山，只有保住西涼，就是保住了中原？”

    楚楓加重了語氣：“西域、西涼，實乃我大漢之臂掌，末將雖有衛(wèi)霍之志，但陛下卻…”

    說到這里，楚楓趕緊閉上嘴巴，他本來想說：陛下卻無光武之雄，但一想到呂強是劉宏派來的監(jiān)軍，當下急忙閉上嘴，哪敢還說實話。

    呂強顯然沒有注意這個細節(jié)，他抬起頭看著激昂的楚楓，心中不由自主豪情翻涌，西涼，就是成千上萬戍邊將士鮮血換來的，絕不能落入胡虜之手。

    “為了我大漢天下，為了我大漢百姓，胡虜殺一個少一個，少一個就少一分危險，呂大人，不知道我說得對不對？”

    呂強激動的點點頭：“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你心中之志，我一定會向陛下表明，助你完成夙愿?！?br/>
    楚楓低頭一笑，拱手道：“如此，就多謝呂大人了！”

    就在楚楓和呂強相談甚歡時，前去打探虛實的鮑鴻策馬歸來，在他身后還跟著一員漢將，看他灰頭土臉的樣子，顯然剛剛經歷過戰(zhàn)亂。

    楚楓立即驅馬向前，問道：“如何？”

    鮑鴻揚鞭指著那員漢將道：“將軍，此人是護羌校尉夏育，說是有軍情稟報?！?br/>
    楚楓眉頭微蹙：“原來夏將軍，不知有何事稟報？”

    鮑鴻已經在路上告知了楚楓的身份，夏育不敢小覷眼前的青年將領，當即稟報道：“啟稟楚將軍，前方有羌族叛軍，約有一萬人馬?！?br/>
    楚楓微微一滯，朗聲詢問：“距離多遠？”

    夏育急忙回答：“不足二十里?！?br/>
    “不足二十里……”楚楓一揚手：“地圖！”

    他話音剛落，徐逢急忙挑出一卷牛皮地圖，在他面前攤開，楚楓細細打量著地圖，不放過每一條河，每一座山脈，每一條路。

    忽而，他眼里閃過一道精芒，指著地圖上的一條山路道：“蓋清、魏輝、翟洪何在？”

    “末將在！”

    三聲雄壯的應諾聲自軍中拔地而起，蓋清、魏輝、翟洪分別翻身下馬，大踏步走到楚楓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