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回到學(xué)校后,陳蕊幾乎是脫胎換骨般大變了。以前,因為哥哥在坐牢,她比較自卑和陰郁,喜歡獨處,不喜歡熱鬧的場面;而今,哥哥獲釋出獄了,按說她應(yīng)該高興起來,可是,楊小容卻站到了她和李明之間。她清楚自己喪失了選擇的權(quán)力。雖然她和李明的友誼明里仍在繼續(xù)著,但暗里彼此都心知肚明,是不可逆轉(zhuǎn)地劃上了句號。因此,她不但變得更加沉默寡言,而且有時還沉默寡言得仿佛冰雪塑的美人,讓人可遠(yuǎn)觀其貌,遠(yuǎn)睹其容,就是不能近窺其心。
她幾乎不和同學(xué)往來,一大早起床跑步,鍛煉身體,吃過早飯后進(jìn)教室,然后是上課、下課、進(jìn)圖書館;即便是傍晚到校園里的林蔭道上散步,也是獨來獨往。
馬小瑤是熱心人,天生一付熱心腸,見了陳蕊的模樣,免不了要試圖伸出友情的手來拉陳蕊一把。那天在大校門前的葡萄園里,她倆偶然地碰到了一塊。陳蕊埋著頭邊散步邊思索什么,馬小瑤從濃密的葡萄藤架下鉆出來,背后捂住陳蕊的雙眼,緊接著“嘿”地一聲尖叫,嚇得陳蕊渾身起了雞皮子疙瘩。
陳蕊回頭,冷冷地問:“你在干嘛?”
“干嘛?”馬小瑤放開雙手,“玩唄,這年月,不玩白不玩!”
“怎么玩?”
“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唉,你看過這畫冊嗎?是龍哥給我的,他叫我好好的研摩這些人物的造型和姿勢。龍哥說他要給我拍藝術(shù)照!”
馬小瑤將一本人體模特兒像冊遞到陳蕊的眼前,胡亂的翻出幾幅美女的*照片來讓陳蕊觀賞。
陳蕊瞟了一眼,說:“收著吧,我不感興趣!”
“真是土老賊,咋開導(dǎo)也沒用!”馬小瑤不屑地嘟弄著,將像冊挾在了腋下,然后時髦而又夸張地挺起胸脯,“十八的姑娘一朵花呀,想采的人太多了,嗯哼,沒10萬8萬的也來打本姑娘的主意,真他媽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
“誰想吃天鵝肉了?”
“誰想吃?你問我?……看看吧,咱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材有身材,想玩我的男人多著呢!不瞞你說,上周末龍哥帶我去他們美院參加啥子畫家、攝影家的雞尾酒會喲,爭著來討好我的臭男人一大把。聽龍哥說有一個還是他媽的著名畫家,一幅油畫在國外要賣好幾萬。嘿嘿,真賤,著名畫家在本姑娘面前同樣是連一條狗也不如……你猜那‘著名畫家’怎么來著?他說他想畫我的人體畫,問我同意不同意,我說同意,他問多少錢,我說10萬,他上上下下把我看了一遍,灰溜溜的走開了……鬼才相信他是真的想畫畫,挖空心思的還不是想揩本姑娘的油嗎?”
“也不一定!”
“也不一定?難道你比我更了解男人?男人是什么東西呀!我媽媽說,男人天生是色鬼,恨不得天下的美女都讓他一個人獨攬懷中,就像明朝的正德皇帝朱厚照那樣,15歲登基做皇帝,16歲就迫不及待地開始玩女人,雖然短命,只活了33歲,但他一生中玩女人的水平任何時候都絕對高于他做皇帝的水平?;实凵星也粣劢綈勖廊耍@些下里巴的賤男人還能怎樣!”
陳蕊的臉上浮過輕篾的淺笑,她嘲諷道:“你的歷史知識挺豐富嘛!”
“呵呵,這話你算是說對了,別的書籍我不喜歡看,歷史書籍可是個例外。我們家藏書幾千冊,除了爸爸媽媽單位里發(fā)的亂七八糟的業(yè)務(wù)書,不瞞你說,幾乎全是歷史方面的。爸爸愛看正史演義,媽媽愛看宮廷秘史。爸爸說現(xiàn)在的官場和以前的官場沒啥區(qū)別,從政不讀歷史就等于不想做官;媽媽說從政是從人,跟錯了人站錯了隊就好比宮女進(jìn)錯了門,早晚是要被皇帝或者太監(jiān)趕出宮廷廢為庶人的……好了,不談這些,太深奧了,你不喜歡歷史,你只喜歡法律和文學(xué)。歷史使你清醒,法律使你理智,文學(xué)使你糊涂,聰明人可以喜歡法律,但絕不可以喜歡文學(xué)。古往今來,武死戰(zhàn),文死諫,有幾個大文人不是死無葬身之地的,比如魏晉時候的孔融,家吧,不把曹操放在眼里,結(jié)果如何呢,你瞧不起我曹操,老子曹操就把你殺了。殺一個文人算啥呀,在咱中國,再大的文人都不如一個小小的‘長’的。信不信由你,我爸他們法院以前有個作家,全國知名,著作等身,呵呵,有一次朝他們頭兒翻了白眼,你猜,第二天頭兒就叫他背起被蓋卷到偏遠(yuǎn)的只有兩個人的山區(qū)法庭去做書記員去了,居然還美其名曰叫‘下派作家深入基層體驗生活’。社會的運(yùn)轉(zhuǎn)少不了‘長’,但少得了文人。你仔細(xì)想一想吧,你哥坐牢,差一點命都保不住,其實還不是跟他是學(xué)文的有關(guān)嗎?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哥的事我清楚得很。文人清高,他們看問題是理想化的。所謂政治家努力求穩(wěn)定,安于現(xiàn)狀;文學(xué)家努力求突破,改變現(xiàn)狀;便是這個道理。文人不對社會發(fā)點牢騷,不對現(xiàn)狀提出點批評,還能算文人嗎?你哥的教訓(xùn)就是文學(xué)作品讀多了,派出所所長哪里需要讀文學(xué)作品呀?……這話你聽起來肯定不舒服,不過,咱們是朋友,是姐妹,對吧,我這人雖然從小生活在高干家庭,吃不愁,穿不愁,但對弱者是有悲憫情懷的。要不是你來自農(nóng)村,哥哥又冤天枉地的坐了牢,我才不把你放在眼里呢!我求你嗎?我巴結(jié)你嗎?……呵呵,這輩子怕是只有別人來求我和巴結(jié)我的羅……走,挺起胸膛來,別老是低著頭,你哥不是出來了嗎,還憂愁啥?看你整天悶悶不樂的我心里就不爽。人活著,得設(shè)法尋找快樂,何必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呀!”
馬小瑤滔滔不絕地說完,伸出手去攙陳蕊的胳膊。
陳蕊將馬小瑤的手推開了。她說:“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想告訴你的是我非常快樂,我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樣整天悶悶不樂。所謂快樂和不快樂是相對的,有些人你看上去他活得很痛苦,其實內(nèi)心深處他活得很充實、很快樂;有些人你看上去他活得很快樂,整天春風(fēng)得意,笑容滿面,其實內(nèi)心深處他活得很空虛、很痛苦……我們來自不同的家庭,接受過不同的教育,雖然我們現(xiàn)在學(xué)的是相同的專業(yè),但是,我敢肯定,咱們不是同路人,因此,希望你今后好自為之,管好你自己;至于我的事,用不著你操心。明白嗎,我沒有什么地方是值得你來同情的……”
“怎么了,我的姐,你咋老是要用生硬的話來傷害我?我同情你,你是弱者,你干嘛要拒絕我的關(guān)心呢?”
“是嗎?我是弱者?我何時成為弱者了?難道強(qiáng)者和弱者的區(qū)別就僅僅在于金錢的多少和父母權(quán)力的大小嗎?假如我真的淪為弱者了,那么,我這樣的弱者也是絕對要堅守住自己弱者的尊嚴(yán)的,我不會向強(qiáng)者乞求絲毫愛的施舍。明白嗎?我叫陳蕊,爸爸曾經(jīng)管我叫幺兒,媽媽曾經(jīng)管我叫狗狗,哥哥曾經(jīng)管我叫妹妹,現(xiàn)在,我仍舊管自己叫陳蕊。陳,陳放的‘陳’,陳列的‘陳’;蕊,草字頭下面3個‘心’字,頭頂草根百姓的桂冠,腳踏小草覆蓋的土地,一‘心’陳放著正義,一‘心’陳放著良知,還有一心陳放著責(zé)任。自我認(rèn)為,這一生窮也罷,富也罷,只要這三心不缺,就必將快樂永隨……你走你的陽關(guān)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井水不犯河水,行嗎?如果你做得到,咱們依然是同學(xué),是你所說的‘姐妹’;如果你做不到,咱們就從此分道揚(yáng)鑣,你落井了,我不會來下石,你飛黃騰達(dá)了,我不會來攀龍附鳳……”
陳蕊越說越激動,到最后,她的嘴唇因過分的激動而顫抖起來,慢慢的,眼里也滄滿了淚花。她害怕繼續(xù)說下去會敗壞自己的心情,因此,瞟一眼目瞪口呆的馬小瑤,昂頭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