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只見我面前立著一個貌美如花——乍一看比伊老大還要年輕漂亮幾分——穿著打扮卻非常素凈的女子，朝我微微一笑，方道：“不錯，這條路正是我家的?！?br/>
    她話一出口嚇了我一跳，竟是方才那個我覺得“和藹中透著威嚴(yán)”的聲音，現(xiàn)在聽來卻完全沒有了任何“和藹”或“威嚴(yán)”的感覺，只覺得有種莫名的的熟悉——不是說覺得認(rèn)識這個人，而竟是覺得好象聽過許多類似的聲音——而且配著她的面貌身形，感覺真是古怪之極，總好象哪里不對勁。

    我一邊思索，口里卻不好說出來，只看了看腳下的漢白玉臺階，把口氣放和緩了些道：“就算我不小心走到了你家的路上，現(xiàn)在打算要走開去，總可以了吧？”

    她卻笑道：“不可以——難道你家是隨人想來就來，想去就去的嗎？”

    我聽著她的聲音，不知為何竟有種想要作嘔的感覺，只的皺著眉頭道：“那你說要怎樣？”

    她俯下身來伸出手，仿佛想要撫摸我的臉頰，嚇得我趕忙閃開，道：“喂！你到底要干嗎？”

    她卻笑得更開心了，道：“大家都知道，我這百花樓身價極高，莫說要踏入樓中一步，就是這香云階，也是一步千金，閑人免踏的——小和尚你跑上跑下的這一趟，自己算算合多少銀子？給了錢，馬上讓你走，哦，別忘了，尚未走下去的這若干步也要算在內(nèi)的?！?br/>
    我?guī)缀跻饋恚舐暤溃骸耙徊角Ы?？你這不是訛人么？”

    她還未及出聲，看熱鬧的人群中已有人大聲答道：“這可不是訛人，不然咱們早就爭先恐后的上去啦，何用眼巴巴地站在這里啊！”

    人群中爆發(fā)出一串大笑，大家都看著說話的人，只見他身材高大、五官仿佛也還端正，可惜卻一副臟兮兮、懶洋洋的德性，穿了身油膩破爛的藍(lán)布衫褲，赤腳著雙草鞋，兩手抱著肩，笑嘻嘻地朝上看著。

    我看大家的反應(yīng)，這人說的應(yīng)該不是假話，那可就麻煩了，我哪來那許多銀子呢？都怪伊老大，只顧沒頭沒腦地拉我上來，卻什么也不說清楚——想到這里我回頭望了一眼，居然看到伊老大已經(jīng)站了起來，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也笑嘻嘻地袖著手作看熱鬧狀——這一來我更惱火了，顧不得那許多，便挺起胸道：“要銀子沒有，要命倒有一條，你自己看著辦吧！”

    那聲音古怪的她卻仿佛正中下懷似的，撫掌大笑道：“不止有一條命，還有一個人兒吧——命我要來無用，人兒倒還不錯——既這么說了，那你就留在百花樓吧，幾時掙夠了銀子還我，幾時就隨你離開好了?！?br/>
    這個“人兒”不知為何聽得我雞皮都冒了出來，趕忙問道：“我如何掙銀子還你？”沒待她回答，自己卻忽然醒悟道：“是了，我會種野菜、腌野菜，你只要給我塊空地，慢慢的我自能把銀子還給你?！?br/>
    她卻忽然臉色一變，道：“你是南小少林的和尚？”

    我低下頭，惆悵地道：“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了?！?br/>
    她靜默了一刻，仿佛在用心思索，忽然道：“我知道了，你還是快走吧——姓馬的，速速帶著他離開，百花樓只做生意，不惹是非。”

    伊老大卻笑道：“是非不惹也已惹了，生意還要做下去，我勸你倒不如留下我們?yōu)楹?。?br/>
    她冷冷道：“好，要留，我也只留下他，你快走，我的香云階讓你這臭女人踏了半晌，已讓人惡心死了，還想留下？莫做夢了?！闭f罷又彎下身來對我笑道：“她說得也是，不過為你惹些是非也算值得……”

    我不待她——不，現(xiàn)在我才明白了她的聲音為何古怪而熟悉，原來竟是個他！——說完，立刻觸了電似地跳開一邊，大聲道：“我也要走！你，你……”

    人群中忽然又傳來方才那個人的聲音，語帶嘲諷道：“小和尚，別犯傻，留下來好處可大了——說不定過兩年就蓋起座萬花樓來，氣死這老妖怪。”

    人們這次卻沒有大笑，而且竟不由自主般散了開去，只余那藍(lán)衣漢子，仍滿不在乎地站在原地，滿臉無賴的笑容，無所畏懼地向上看著。

    那被他稱作老妖怪的人卻氣得簌簌發(fā)抖，忽然一縱身，向他飛撲了過去——這次輪到我吃驚了，天啊，難怪江湖無處不在，原來人人都會兩手功夫——正想著，就看見了更驚奇的事情：那藍(lán)衣漢子不慌不忙地扎了個標(biāo)準(zhǔn)馬步，待那“她”近身，右手握拳端端正正便揮了出去，看上去真是嚴(yán)肅得很，更顯得十分滑稽，簡直是螳臂當(dāng)車，不自量力得有點過分了。

    我轉(zhuǎn)過頭去，不忍再看，只恨自己為什么不是一個驚世高手，想揍誰就可以揍誰，而不是只能傻乎乎地站在一邊看著——這才明白為什么所有人都恨黃天琴，是的，他什么都不怕，于是所有人都怕他，而我這種什么都怕的人，也就只落得個誰也不拿我當(dāng)回事的下場——忽然悲從心起，我大力轉(zhuǎn)過頭去，想喝住那“她”不要濫殺無辜，我答應(yīng)留下……話還沒出口，卻驚訝地張大了嘴——只見那藍(lán)衣漢子正吸一口氣收拳、起身、站直，而“她”竟直挺挺躺在他面前三尺不到的地面上，仿佛已暈了過去。

    可我剛才好象并沒有聽到他那一拳打在“她”身上的聲音。

    我正張大了嘴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之時，忽然一只手拉起了我，抬頭一看，原來是伊老大，急急對我道：“快走！”

    我忽然想起了她剛才若無其事看熱鬧的樣子，這下又要拉著我不知去哪里，驟然反感起來，用力一甩，掙脫了她道：“要走我自己會走！”

    她驚訝地看著我，還未開口，忽然有人從她身后伸手將她往旁邊一撥，笑道：“沒錯，十五歲已不算是小孩子，手可不能再讓你隨便拉了?！?br/>
    我和她都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卻是那藍(lán)衣漢子，不知何時已到了她身后，冷不防撥開了她后，笑嘻嘻對我道：“小和尚滿有種的，不錯?！?br/>
    我雖然不知道他是誰，發(fā)生的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但自己做主的感覺實在是不錯，于是也朗聲答道：“男人當(dāng)然要有種?！?br/>
    藍(lán)衣漢子點頭道：“不錯，記住這句話?！?br/>
    我正用仰慕和期待的目光看著他，不料他說完竟掉過頭大踏步地離開了，連頭也沒再回一下，我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簡直反應(yīng)不過來——不會吧，傳說中這樣的世外高人不是應(yīng)該立即救我于水火、為我指點迷津，甚至收我做徒弟嗎？怎么就這么走了？那剛才又是為什么？……算了，也許這就是現(xiàn)在高人們流行的消遣方式吧，看剛才的架勢那個“她”在他手下根本不堪一擊，也許人家不過當(dāng)是飯后的娛樂罷了，是我想太多了……

    待藍(lán)衣漢子走遠(yuǎn)了，開始與伊老大對罵的那女子，不，那男子，才飛奔下來，扛起地上昏迷不醒的“她”——這個“扛”的動作也很讓我昏倒——又飛奔上去，經(jīng)過我們身邊的時候，還用本聲低罵了一句，我雖然沒聽清他罵的是什么，但光是那聲音與個把時辰前的區(qū)別，已經(jīng)達(dá)到他想要的效果了：我漲紅了臉急急走下臺階，四下看了看，反正也不知道該去哪里，就隨便挑了一個方向大步走去。

    走了一會，心情平靜了些，才發(fā)覺身后有人跟著，轉(zhuǎn)身一看，居然是笑吟吟的伊老大，只得站定了道：“干嗎？”

    伊老大笑道：“不干嗎——只是忽然發(fā)現(xiàn)我身邊居然有了個非常有種的男人，實在是太幸福了，所以不緊跟著他走還能干嗎呢？”

    我哭笑不得道：“姐姐，你饒了我罷，我自己還不知道該到哪里去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