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大早天還未亮,田溪就醒了。沙發(fā)上一夜睡得不安穩(wěn),她的脖子微微落枕。出來的時候歪著一個腦袋,給外面守了一夜的陳哲看見了,陳哲倒是笑了:“田姐,你這個樣子出了公司。外面那些記者會被嚇跑了一半?!?br/>
“跑了才好,昨晚都被堵門了?!?br/>
她去照了下鏡子:剛剛燙成內(nèi)扣梨花頭的發(fā)絲十分凌亂。這么多年了,她都沒拉過沒染過的一頭烏發(fā)如今漂黃了,只是為了跟上潮流。但是頭發(fā)干燥分叉這些老毛病無法避免,她用桃花木梳子理了理頭,又扎了一個馬尾辮。
吃完了早飯,她就拎著早餐袋子去七樓錄音棚里逛逛。但半路經(jīng)過洗手間,卻看到一個栗色長發(fā)的漂亮女人走進了男廁所。她有點愣,但不一會兒這個女人自顧自地走了出來。好似有心,好似無意,淡淡斜睨了她一眼。
擦肩而過的時候,她注意到了這人的喉結(jié),以及腕上的一塊男士手表。
她敲了敲腦子——這是娛樂公司,什么人都有,淡定淡定,于是便把這事兒拋到了腦后去。
七樓的盡頭是程曇的調(diào)音室,她舉起手還沒敲門,就聽到他的聲音:“田小姐,進來?!?br/>
田溪推門而入,這時一條黑色的拉布拉多犬就到了她的身邊。她蹲下身拍了拍狗的腦袋,狗就對她搖著小尾巴——它是程曇的第二條導(dǎo)盲犬“樂樂”。樂樂今年五歲,從一歲開始就接受了導(dǎo)盲犬的訓(xùn)練。訓(xùn)練了四年才成為一條合格的導(dǎo)盲犬。
“田小姐?!?br/>
“程先生別見外了?!彼α诵?,坐在他對面的沙發(fā)上:“叫我田溪就好?!?br/>
“那你也叫我程大哥,一口一個程先生我也不習(xí)慣?!背虝蚁冉o她倒了一杯茶,然后喚了一聲“樂樂”樂樂就從門口飛快地奔了過來。撲進了程曇的懷里,程曇摸了摸狗的鼻子,就笑了:“你大早上的給它喂了什么?”
“早餐送來的紅酒牛排,樂樂看起來很喜歡吃。”她已經(jīng)喂過了樂樂和麥迪好幾次,所以也不見外:“樂樂,過來。”
樂樂猶豫了會兒,程曇道了聲:“come?!惫饭凡艙涞剿膽牙?。
她揉了揉樂樂的小腦袋——要說這種導(dǎo)盲犬就是訓(xùn)練有素,非主人的差使誰都不理會。
“最近樂樂總是愛嗅人?!背虝液退倪^幾次天,得知她是養(yǎng)狗方面的專家,所以有問題都請教她:“上次房間里全部都是人,它一個個嗅了過去。然后就跑到了陽臺上待著,這是為什么?”
“是麥迪讓它確認屋子里的人都安全,然后樂樂就把信息反饋給麥迪。”
“原來是這樣……麥迪它居然能為我考慮這么多。”
程曇這話說的略有感慨,又伸出手對她道:“田溪,真是謝謝你了?!?br/>
“沒什么的,程大哥你客氣了。”
握住程曇手的時候,她不禁去看他的眼睛——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程曇就擁有一雙十分清澈漂亮的眼睛,像是海中的黑色珍珠。第一次看他褪下墨鏡的時候,她就足足打量了他的眼睛數(shù)十秒。然后感慨他若不是盲人,一定是那種令女孩子們趨之若鶩的美男子。
想到這里,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想離這雙眼睛近一點。
但這“靠近”有點冒犯的意味,好在程曇根本看不見。她也就肆無忌憚地打量著他——本以為賀明眉峰上挑的樣子很有型,但程曇眉峰壓眼,卻也別樣的好看。他的身上有種說不盡,道不明的文雋氣質(zhì)。令人很容易想到“謙謙君子”這詞。
程曇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你看什么?”
“???”她立即遠離了點:“我……那個……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心跳聲很近?!彼忉尩?。
這讓田溪更不好意思了——她這是干什么?!欺負,哦不,占一個盲人的便宜?
她站了起來:“時間不早了,我還有事先走了?!?br/>
田溪出了門才定住了心神——哎,自己真是……自作自受。
回到了直播間,她又投入日復(fù)一日的工作當(dāng)中去。下午的時候,公司來了一批應(yīng)聘者,站在她的辦公室都能聽到禮堂里喧囂的嘈雜聲。陳哲告訴她,這是附近幾個音樂學(xué)院的人過來試音,啟明公司不僅開直播間,也有許多造星計劃。
“我就是這樣進公司的?!标愓芨忉尩?。
說曹操曹操到,潘歆推門進來了:“你們背著我談什么呢?誰進公司了?”
“說學(xué)弟學(xué)妹們又來送人頭送經(jīng)驗了?!标愓艽蛉さ溃骸斑@幾百個里面也選不出一個來?!?br/>
“嗨,哪個個像沁沁那么漂亮,像田姐的嗓子這么好呀?”潘歆是送名單的:“田姐,這是新的女主播名單。我們都調(diào)查過她們的身家背景了,保證不會再出現(xiàn)像許寶瑩那樣的造假事件。她們也都愿意過來沁沁相映直播間合作。”
但她不想看名單:“許寶瑩的事情還沒過去,我不想這么快就再找什么搭檔。”
“田姐,就是因為事情還在風(fēng)口浪尖上,所以我們才有及時行動的必要性?。 迸遂Ц忉尩溃骸斑^了這村就沒這店了?!?br/>
是誰說的,臭名也是出名。而網(wǎng)紅直播需要的就是名氣。
“那就隨便選一個,你自己看著辦吧?!彼职咽虑橥平o了潘歆,潘歆小手一揮:“那就這個——樊慧。和悅公司新晉的才女主播?!?br/>
她看了一下照片:“那好。就這個吧?!?br/>
“好咧!”潘歆干勁十足:“下午我就聯(lián)系樊慧?!?br/>
她打了一個哈欠:“事情就麻煩你了。我得回去睡一覺,今天也正好沒直播……”
潘歆指揮方遒:“陳哲,你待會兒送田姐回去?!?br/>
“我馬上還有事?!标愓芫芙^的倒是坦然:“你去送一下田姐?!?br/>
“什么鬼事?!”潘歆不服氣了:“難不成你要看你那群學(xué)弟學(xué)妹們又來胡鬧?嗨,我說那就是做做樣子的。我們公司只要一個主播,來了300個學(xué)生應(yīng)聘。也不看看這都什么年代了,不是長得天香國色哪個娛樂公司肯要你啊……”
“今天來的是陳哲母校的學(xué)生嗎?”田溪知道陳哲是本地音樂大學(xué)的學(xué)生。
“是。有幾個朋友關(guān)照了幾個學(xué)生,我待會兒去看看?!?br/>
“你以為你是霍經(jīng)理讓誰來就誰來,讓誰走就誰走?”潘歆打趣道。
“算了算了,你們都有事。馬上我自己回去吧,打個車又不遠?!碧锵獙嵲谟行沃蛔×耍Я?,要回去補一覺才可以:“我先走了。”
不過陳哲的話倒是提醒了她。走的時候順路拐去了陽臺看看,只見這些藝校的學(xué)生們展示了渾身解數(shù)討主考官的放心。古箏,電子琴,小號,小提琴……五花八門的才藝應(yīng)有盡有。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從人群中看到早上那個栗色長發(fā)的男人。
他舉著一部手機,對準了面前長長的人流。
但……太奇怪了啊,她聽到這個男人的聲音也是女人。
“嗨!田姐你干什么呢?”是隔壁間的柳筱來了,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樓下:“那個人妖又開直播了啊?帶著假胸罩也不害臊?!?br/>
“……人妖?”
“是啊,他叫譚錚。別看打扮起來是個女的,卸下妝就是個男的。一開始來公司當(dāng)音樂區(qū)的主播,人氣連1000都沒有。公司想把他趕出去,他死賴皮不肯走。就把自己弄成個女的,天天在直播間脫衣服搔首弄姿,吸引了一群變態(tài)給他刷禮物?!?br/>
柳筱很是鄙夷:“我最討厭這些人妖了,為了出名臉都不要?!?br/>
“這些……?”她抓住了關(guān)鍵詞。
“是啊,譚錚的人妖直播火了以后,好幾個混不下去的男主播也這么干。呦呵,那段時候啟明的首頁強力推薦上,五個位置兩個是人妖。”
強力推薦是啟明APP應(yīng)用軟件的首頁榜單,上了這個榜單的主播,都是十萬人氣起步的。許多新人主播剛進了啟明公司,想要的就是一次上首頁榜單的機會。但首頁榜單那么稀少,有時候熱門主播都擠不上去,難怪柳筱這么不爽——
人妖直播,想必搶了好幾次強力推薦的榜單位置。上不上這個位置,往往是一倍人數(shù)的差距。
繼續(xù)看下面的選拔。慢慢地,許多有才華的學(xué)生都落選了,挑出來的無非還是最漂亮的那個。
這個看臉的世界,這個……拼死拼活的娛樂行業(yè)。
她微微搖了搖頭——原來小沁就是在這樣的地方,扎根發(fā)芽成參天大樹的。
算是平平安安過了一周,到了周三的時候潘歆就把樊慧帶過來了。樊慧是抱著一個二胡和她見面的,她剪著童花頭,劉海遮住了半張臉。不過露出的那半張臉皮膚吹彈可破,這樣的發(fā)型不僅看起來很乖,而且多了一絲絲神秘的美感。
倒是一個挺低調(diào)的女孩,練唱的時候還知道給她端茶倒水。
然而一開直播,樊慧卻像變了個人似的……
“很高興和大家見面,我是樊慧,對,你們沒有看錯。那個直播間人數(shù)常年保持在十萬的樊慧……哈,沒想到我能有五十萬觀眾的一天?!?br/>
“田姐今天下午和我排練了一首《獨上西樓》她的嗓子好好聽哦,真的有鄧麗君的風(fēng)格……”
“我啊,我當(dāng)然是來蹭人氣的啦。過期主播直播蹭人氣收入百萬……”
氣氛立即被調(diào)動了起來,田溪看著滿屏幕的禮物和告白,也是嘆為觀止。這個姑娘真不錯呢,她也就和樊慧一唱一和著。
但是到了談心的環(huán)節(jié),樊慧又出了差錯。
“樊小姐,聽說你是鋼琴十級?”
“不是,我鋼琴是九級,十級證書是我托人買的,當(dāng)年差了一點沒考上……”樊惠說的是手舞足蹈。
“……”田溪呆了呆,覺得自己一定是中邪了——怎么又聽到了不可思議的爆料呢?!
但彈幕上又是一片噴子,這證明她沒聽錯。
樊慧在直播的時候,經(jīng)常自詡是演奏級別的鋼琴大師。居然又是個造假的!
“臥槽!不會吧!尼瑪樊慧也是個騙子?!”
“沁沁相映直播間這是邪了門了嗎?!一個兩個女主播都爆自己的隱私!”
“樊慧,我給你刷了五千元的禮物。你個騙子,把我的禮物退出來!要不然315去告你!”
“來,退訂走一波……不是沁沁相映直播間。把樊慧直播間的退訂走一波,讓她小女表子以后再騙人去……”
諸如此類的言語,已經(jīng)滿屏幕亂飛。
當(dāng)然,田溪最無語了。樊慧的鋼琴證書造假,其實事情不大。但得看在什么地方提出來,廣而告之是最缺德的解決辦法……
但是她毫無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樊慧落荒而逃。
她下意識地看了看周圍——這個直播間,說不定真的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