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枕中麝香

    與聰明人說話自然可省許多口舌，夏柔兒已知我來意，遂開門見山，直接問道：

    “娘娘，那枕頭？”

    夏柔兒區(qū)區(qū)一婕妤，縱然得楊廣寵愛，若想與陳婤斗，也不過是以卵擊石，但若背后有了皇后做靠山，自然大不同了。

    想必她對我想借她之手除去陳婤之心也已了然，只是她恰好處在這個位置，即便不想卷進(jìn)旋渦，也是不能了，所以在陳婤與我之間，她必得選擇一個。

    “香枕的香氣可令人頭目清醒，夜夜美夢，但也是殺人的利器，婕妤妹妹是聰明人，想必是明白這其中的利害?！蔽艺Z含雙關(guān)，也不道明來意，只讓她揣測，一來她心思靈透，不須我多費言語，二來她是否能為我所用，我亦無十分把握，唯恐她臨陣倒戈，反而于我不利。

    柔婕妤面上閃過一絲凄苦，眸中含著幾縷無奈，輕輕嘆息一聲：

    “臣妾明白娘娘的意思?！?br/>
    我心中的忐忑微微放下，溫和的笑意中透過幾許警告的意味：

    “婕妤妹妹能審時度勢，曉得輕重，他日必能風(fēng)光無限?！?br/>
    柔婕妤苦笑，失神道：

    “臣妾只愿安穩(wěn)一生，保得自身與家族的安寧，從不曾奢望榮寵?！?br/>
    她這樣的話，是真的掏心掏肺，在他人面前自然不敢透『露』半分的，如今對我言講，可見亦是信任之極，我心內(nèi)安定，瞧一眼她的臉『色』，言道：

    “婕妤妹妹臉『色』蒼白，眼睛紅腫，想是剛才在雪中立得太久了吧？聽說這幾日陛下夜夜來靜雪苑，妹妹雖是好才氣，但那些個勞神傷心的東西，還是暫時收起來的好?！?br/>
    夏柔兒賦的詞雖發(fā)自肺腑，卻過于感傷，倘若被疑心重的楊廣聽到，怕是又要起波瀾，既然她已準(zhǔn)備與我聯(lián)手，我可不想這個時候她會出什么差池。

    “謝娘娘關(guān)懷?！比徭兼ノ⑽⒋故祝缘?。

    我緩緩轉(zhuǎn)身，一襲華貴的朱紅大氅迤邐一地，拖過地上的紋錦地毯，仿佛流淌在繁華深處的寂寂流年：

    “柔婕妤好生養(yǎng)息，早為皇家誕下麟兒，開枝散葉，本宮改日再來?！?br/>
    過得幾日，冰雪消融，只是天越發(fā)的冷了。迎著陽光的一縷暖意，看著廊檐上長長垂著的透明琉璃，在陽光下亮閃如晶，面南的一排，根根纖長，仿佛冰雕玉砌的珠簾。

    “娘娘，柔婕妤忽覺身子不適，御醫(yī)們已趕過去請脈。”盈袖在身后言道。

    我點點頭，問道：

    “周太醫(yī)那可打點好了？”

    “嗯，周太醫(yī)是識抬舉的人，且他新入御醫(yī)院，不像其他御醫(yī)那般『奸』滑，正盼著一舉成名呢?！庇浯鸬馈?br/>
    我微微頷首，裹緊了織錦『毛』披風(fēng)，言道：

    “走，隨本宮去瞧瞧柔婕妤，她腹中有龍?zhí)?，可怠慢不得。?br/>
    靜雪苑。

    雪化去后，滲入泥垢，潔白不再，仿佛柔婕妤所作之詩，雪入殘泥，縱然是冰做之魂，亦不能免去零落成泥的命運。

    御醫(yī)們請了脈，正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商談，楊廣怒目圓睜，看著御醫(yī)們，隨時都可能大發(fā)雷霆。

    “張大人，您說娘娘的脈像如何？”

    “唉，下官不敢妄論，還是聽院正大人的吧?！?br/>
    心內(nèi)自然明白，柔婕妤不會有事，只不過這些御醫(yī)看著柔婕妤一臉病容，哪個敢直言說娘娘無病呢？更何況他們能在御醫(yī)院浸『淫』多年，處事的道行遠(yuǎn)勝醫(yī)術(shù)之道，沒有十足的把握，斷然不敢開這先口，以免禍及自身。

    宮中的人若不會明哲自保，自然是待不長久的。

    “皇上，微臣有一言，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一眉目朗朗的年輕御醫(yī)走上前，眾御醫(yī)瞧他一眼，皆『露』出鄙夷的神情，更有些幸災(zāi)樂禍，柔婕妤的病他們尚吃不準(zhǔn)，這新來的小子能有什么能奈？不過這樣也有，初生牛犢不畏虎，倘或柔婕妤有什么不測，就讓他做這個替罪羊吧。

    “都什么時候了？！講！”楊廣微微抑制住怒氣，言道。

    周太醫(yī)拱手為揖，垂目言道：

    “微臣只覺娘娘的身子倒不像是病，更像是中毒?！?br/>
    此語一出，眾人無不『色』變，嘩然一片，紛紛議論周太醫(yī)的話，御醫(yī)院院正則嚇得面『色』青白，唯恐周太醫(yī)之語給御醫(yī)院惹來災(zāi)禍。

    “什么？！中毒？”楊廣暴怒，瞪著周太醫(yī)，又看一眼榻上隔著輕紗帳的柔婕妤，然后問道：

    “你叫什么名字？朕瞧著你是個新面孔。”

    周太醫(yī)額上沁出點點冷汗，回道：

    “微臣周濟霖，進(jìn)御醫(yī)院方一月?！?br/>
    見是新來的，楊廣不敢太相信，微微一掃眾御醫(yī)，問道：“你們是何看法？”

    眾人面面相覷，有附和周濟霖者，也有說是失于調(diào)養(yǎng)，竟無一人能說出真正的病因。楊廣惱怒的低喝一句：

    “一群飯桶！周濟霖，你倒是說說，柔婕妤是中了什么毒？”

    周太醫(yī)手心微握，拭了拭額頭的冷汗，想來是第一次見到楊廣這般盛怒，有些緊張，但仍是一臉篤定的言道：

    “娘娘的身子倒無甚大礙，只是因久聞麝香之氣，導(dǎo)致胎兒受損，若不及時安胎，撤去麝香，恐怕，恐怕龍?zhí)ルy保。”

    楊廣眼睛瞪得渾圓，眼神冷厲一掃眾人，斥道：

    “麝香？怎會用麝香？”

    見楊廣目中似有殺氣，我唯恐靜雪苑宮人遭殃，忙前行幾步，勸道：

    “陛下，御醫(yī)之語，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婕妤妹妹自然不會用麝香，但卻難保她的常用之物中有麝香而不自知，如今還是先給婕妤妹妹安胎要緊。”

    楊廣正待再言，忽聽得帳內(nèi)柔婕妤嚶嚶的啜泣，忙過去安撫，我也走至榻邊，見柔婕妤枕著的，正是那個香枕，想來只要楊廣一來，她便會換這個枕頭吧，好在只有幾天時間，應(yīng)該不會對胎兒有大礙。

    “陛下，臣妾從未用過麝香，您不可聽御醫(yī)『亂』說?！比徭兼ズ瑴I言道。

    楊廣勸慰道：“朕知道你不會用，如今便讓人查上一查，看這殿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凈的東西，愛妃且放寬心，御醫(yī)說了，只要日后不再用麝香，好好安胎便可保無虞?！?br/>
    柔婕妤淚落兩頰，言道：

    “那就請陛下為臣妾做主，速速查來，臣妾不可沒了腹中的孩兒?！痹秸f越哽咽，楊廣心疼不已，轉(zhuǎn)而朝宮人們道：

    “凡是有香味或者各『色』氣味的東西，都一一拿去給御醫(yī)查驗！”

    宮人們與御醫(yī)們忙了起來，然而胭脂水粉，常用香料，一應(yīng)有氣味的東西都拿給了御醫(yī)，卻并未發(fā)現(xiàn)麝香，楊廣狐疑的打量一眼冷汗沁沁的周濟霖，冷冷責(zé)道：

    “柔婕妤素來少出門，殿中的一應(yīng)物品也都檢查過，卻未見麝香，你作何解釋？”

    周濟霖本也有些本事，若不然也進(jìn)不了御醫(yī)院，本來是想憑著這一次博得皇上另眼相看，好在眾御醫(yī)中樹威，哪知眼見得弄巧成拙，不由得大急，惶惶跪倒，回道：

    “微臣，微臣請求陛下允許臣再請一次娘娘的脈?！?br/>
    眾御醫(yī)已隱有落井下石的竊笑。

    楊廣冷冷一哼，待要發(fā)作，我在側(cè)勸道：

    “陛下，御醫(yī)一時把脈有誤也是有的，龍?zhí)橹?，就再給他一次機會，倘若查不出究竟，再罰不遲?！?br/>
    楊廣看我一眼，淡淡唔了一聲，言道：

    “既然如此，你就再來請一次脈，若是無能之輩，朕要了你的腦袋！”

    此語一出，周濟霖肩頭微顫，面『色』發(fā)白，其他御醫(yī)則暗自慶幸，槍打出頭鳥，這傻小子算是撞到刀刃上去了，怕是『性』命堪憂。

    周濟霖略沉了沉氣，走上前來，閉目請脈，鼻息輕嗅，片刻之后，忽然施禮拜倒，言道：

    “皇上，微臣嗅得這麝香之氣近在鼻側(cè)，雖若有若無，卻也是因了其他香味的干擾?！?br/>
    楊廣略略皺眉，疑『惑』的看一眼周濟霖，又看向柔婕妤，問道：

    “愛妃身上可是用了什么香料？”

    柔婕妤搖頭：“自懷上龍?zhí)ズ?，臣妾便不再用任何香料?！?br/>
    楊廣輕輕一嗅，眉目之中閃過一絲疑『色』：

    “可是朕卻聞得榻上果然有香味呢?！?br/>
    柔婕妤仿佛恍然大悟，用力掙扎著坐起，指著枕頭說：

    “陛下可是說花香之氣？臣妾用的是香枕，陛下是知道的?！?br/>
    楊廣看一眼那個細(xì)致華貴的香枕，那樣的華美，怎樣也不會令人想到會是殺人的利器，眸中閃過一絲狠厲：

    “這個香枕朕以前也見過，仿佛王美人也用過，取來查驗！”

    結(jié)果當(dāng)然與我所料的一般無二，香枕中放了麝香。

    柔婕妤抽泣不止，哽咽道：

    “怎么會是這樣？臣妾與王美人一向情同姐妹，這枕頭還是臣妾剛?cè)雽m時，娘娘們賞的，后來王美人見了愛惜不已，便跟臣妾討了去，后來見臣妾有孕，睡眠不安，便又送了回來，臣妾只覺枕著這只枕頭睡，便安穩(wěn)許多，這里怎么會有麝香--”

    柔婕妤流淚長泣不止，楊廣面『色』越沉越黑，我在側(cè)低聲咕噥：

    “王美人才吃半只螃蟹就會小產(chǎn)--”

    楊廣厲聲一喝：“去傳王美人來！”

    平靜了一下氣息，又對柔婕妤安撫道：

    “愛妃放心，朕一定會還你個公道！”

    柔婕妤視若未聞，只驚駭?shù)溃骸巴趺廊藨言袝r，也是日日用此香枕，莫非，莫非她腹中的小皇子--天哪，原來并不是因為螃蟹，這都是臣妾的罪孽，臣妾不該把枕頭給她，陛下，請您賜罪！”

    楊廣愛憐的抱一抱柔婕妤，言道：

    “或許是吧，愛妃不必自責(zé)，你是不知者無罪，這枕頭是誰送來的？”

    柔婕妤一時想不起，忙命人查登記薄，侍婢答道：

    “是貴妃娘娘所賞?！?br/>
    楊廣一時愣住，隨后暴喝道：“傳貴妃！”

    王美人距靜雪苑近，片刻之后便到了，身姿仍舊孱弱，面上病容更甚：

    “臣妾參見陛下！”

    “嗯，起來吧，朕問你，這個香枕是不是你送來靜雪苑的？”

    王美人怯怯的看一眼，回道：“是，臣妾當(dāng)初懷著龍?zhí)?，硬賴了柔姐姐的枕頭去，后來，后來因臣妾貪嘴，龍?zhí)ノ幢?，又見柔姐姐寢睡不安，便又送了來，這幾日臣妾離了這香枕，也不曾安眠，正尋思著等柔姐姐誕下皇子后，再求她幫臣妾做一個?！?br/>
    楊廣略一思索，回憶道：

    “朕記得，那時候你一直用這個枕頭的，說是能夢見百花盛放?！?br/>
    王美人面上微微閃過一絲激動，連連點頭，泣道：“陛下都還記得臣妾的話?！?br/>
    楊廣面『色』中的憐憫漸漸收去，眸光一轉(zhuǎn)，冷了臉道：

    “你有沒有在枕頭上動過手腳？！”

    王美人一驚，慌張道：“臣妾沒有，臣妾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