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客題《紅樓夢》一律，失其姓氏，惟見其詩意駭警，故錄于斯：
自執(zhí)金矛又執(zhí)戈，自相戕戮自張羅。
茜紗公子情無限，脂硯先生恨幾多。
是幻是真空歷遍，閑風(fēng)閑月枉吟哦。
情機(jī)轉(zhuǎn)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
凡是書題者不可[少]，此為絕調(diào)。詩句警拔，且深知擬書底里，惜乎失石[名]矣！庚
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見后囗[之.戚]卅回，[注意處，后有三十回。]猶不見此之妙。此曰“嬌嗔箴寶玉”，“軟語救賈璉”；后曰“薛寶釵借詞含諷諫，王熙鳳知命強(qiáng)英雄”。今只從二婢說起，后文則直指其主。然今日之襲人、之寶玉，亦他日之襲人、他日之寶玉也。今日之平兒、之賈璉，亦他日之平兒、他日之賈璉也。何今日之玉猶可箴，他日之玉已不可箴耶？今日之璉猶可救，他日之璉已不能救耶？箴與諫無異也，而襲人安在哉？寧不悲乎！救與強(qiáng)無別也甚矣，今因平兒救，此日阿鳳英氣何如是也；他日之{強(qiáng)何.戚}身微運蹇，展眼何如彼耶？人世之變遷，如此光陰[倏爾如此.戚]！[脂硯透露后回一回目：“薛寶釵借詞含諷諫，王熙鳳知命強(qiáng)英雄”，與此回目前后對比。那時黛玉已死，二寶完婚，阿鳳英氣也只剩強(qiáng)做掙扎了。由此，可知將前八十回和后三十回前后對比，乃曹雪芹創(chuàng)作意圖，匠心筆墨。所以，鸀蔭濕心第十八回所批不謬。其標(biāo)題是“慶元宵賈元春歸省，助情人林黛玉傳詩?！焙蠡貞?yīng)有相應(yīng)內(nèi)容與之對應(yīng)，來表現(xiàn)黛玉“多情奮起”。]
今日寫襲人，后文寫寶釵；今日寫平兒，后文寫阿鳳。文是一樣情理，景況光陰，事卻天壤矣！多少恨淚灑出此兩回書。
此回襲人三大功，直與寶玉一生三大病映射。庚戚蒙】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俏平兒軟語救賈璉
聽曲文寶玉悟禪機(jī)制燈迷賈政悲讖語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牡丹亭艷曲警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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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金剛輕財向[尚]義俠癡女兒遺帕惹相思
壓[魘]魔法姊弟逢五鬼紅樓夢通靈遇雙真
蜂腰橋設(shè)言傳心事瀟湘館春困發(fā)幽情
滴翠亭楊妃戲彩蝶理[埋]香塚飛燕泣殘紅
蔣玉函[菡]情贈茜香羅薛寶釵羞籠紅麝串
享福人福深還禱福癡情女情重愈斟情
寶釵借扇機(jī)帶雙敲椿靈劃薔癡及局外
《石頭記》第二十一回至三十回
脂硯齋凡四閱評過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卷之
第二十一回
賢襲人【庚側(cè)：當(dāng)?shù)闷??！繈舌馏饘氂袂纹絻很浾Z救賈璉
話說史湘云跑了出來，怕林黛玉趕上。寶玉在后忙說：“仔細(xì)絆跌了！哪里就趕上了？”林黛玉趕到門前，被寶玉叉手在門框上攔住，笑勸道：“饒她這一遭罷?！绷主煊癜嶂终f道：“我若饒過云兒，再不活著！”湘云見寶玉攔住門，料黛玉不能出來，【庚戚夾：寫得湘云與寶玉又親厚之極，卻不見疏遠(yuǎn)黛玉，是何情思耶？】便立住腳笑道：“好姐姐，饒我這一遭罷?！鼻≈羀值]寶釵來在湘云身后，也笑道：“我勸你兩個看寶兄弟分上，卻[都.列]丟開手罷?！薄竞脴O，妙極！玉、顰、云三人已難解難分，插入寶釵云：“我勸你兩個看寶玉兄弟分上”，話只一句，便將四人一齊籠住，不知孰遠(yuǎn)孰近，孰親孰疏，真好文字！】黛玉道：“我不依。你們是一氣的，都戲弄我不成？”【話是顰兒口吻，雖屬尖利，真實堪愛堪憐。】寶玉勸道：“誰敢戲弄你？你不打趣她，她焉敢說你?！薄竞茫《澳恪弊诌B二“她”字，華灼之至！】四人正難分解，【好！前三人，今忽四人，俱是書中正眼，不可少矣。】[所謂正眼，人物主線。]有人來請吃飯，方往前邊來?！竞梦恼拢≌情|中女兒口角之事。若只管諄諄不已，則成何文矣！】
那天早又掌燈時分，王夫人、李紈、鳳姐、迎、探、惜等都往賈母這邊來，大家閑話了一回，各自歸寢。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厩拔镊煊裎磥頃r，湘云、寶玉則隨賈母。今湘云已去，黛玉既來，年歲漸成[大]，寶玉各自有房，黛玉亦各有房，故湘云自應(yīng)同黛玉一處也?！?br/>
寶玉送她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時，襲人來催了幾次，方回自己房中來睡。次日天(方.列)明時，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來時，不見紫鵑、翠縷二人，只見她姊妹兩個尚臥在衾內(nèi)。那林黛玉【庚夾：寫黛玉身分?！繃?yán)嚴(yán)密密裹著一幅杏子紅綾被，安穩(wěn)合目而睡?！靖輮A：一個睡態(tài)?！磕鞘废嬖茀s一把青絲拖于枕畔，被只齊胸，一彎雪白的膀子掠于被外，又帶著兩個金鐲子?！居忠粋€睡態(tài)。寫黛玉之睡態(tài)，儼然就是嬌弱女子，可憐。湘云之態(tài)，則儼然是個嬌態(tài)女兒，可愛。真是人人俱盡，{人人俱盡，}個個活跳。吾不知作者胸中埋伏多少裙釵?！繉氂褚娏藝@道：【“嘆”字奇！除玉卿外，世人見之自曰“喜”也?！俊八X還是不老實！回來風(fēng)吹了，又嚷肩窩疼了?！币幻嬲f，一面輕輕的蘀她蓋上。林黛玉早已醒了，【庚側(cè)：不醒不是黛玉了?！坑X得有人，就猜著定是寶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因說道：“這早晚就跑過來作什么？”寶玉笑道：“這天還早呢！你起來瞧瞧。”黛玉道：“你先出去，讓我們起來。”【一絲不亂。】寶玉聽了，轉(zhuǎn)身出至外邊。[提醒了，才想起自己是個男的。]
黛玉起來叫醒湘云，二人都穿了衣服。寶玉復(fù)又進(jìn)來，坐在鏡臺旁邊，只見紫鵑、雪雁進(jìn)來伏侍梳洗。湘云洗了面，翠縷便舀殘水要潑。寶玉道：“站著，我趁勢洗了就完了，省得又過去費事?！闭f著便走過來，灣腰洗了兩把。【妙在兩把。】紫鵑付過香皂去，寶玉道：“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在怡紅何其費事多多？蒙側(cè)：此等用心淫極，細(xì)看卻自不淫，非世之凡夫俗子得夢見者。真雅極，趣極。】再洗了兩把，便要手巾。翠縷道：“還是這個毛病兒，多早晚才改?！薄纠溲廴税c，一絲不漏。】寶玉也不理，忙忙的要過青鹽擦了牙，潄了口。完畢，見湘云已梳完了頭，便走過來笑道：“好妹妹，蘀我梳上頭罷?！毕嬖频溃骸斑@可不能了?！睂氂裥Φ溃骸昂妹妹茫阆葧r怎么蘀我梳了呢？”湘云道：“如今我忘了怎么梳呢?！薄靖迹骸巴恕倍衷趮珊??！繉氂竦溃骸皺M豎我不出門，又不帶冠子勒子，不過打幾根散辮子就完了?！闭f著又千妹妹萬妹妹的央告?！究谥凶允菓?yīng)聲而出，捉筆人卻從何處設(shè)想而來，成此天然對答。壬午九月?！肯嬖浦坏梅鏊念^(過)來，一一梳篦。在家不戴冠，并不總角，只將四圍短發(fā)編成小辮，往頂心發(fā)上歸了總，編一根大辮，紅絳結(jié)住。自發(fā)頂至辮稍[梢.其]，一路四顆珍珠，下面有金墜腳。湘云一面編著，一面說道：“這珠子只三顆了，這一顆不是的。我記得是一樣的，怎么少了一顆？”【庚側(cè)：梳頭亦有文字，前已敘過，今將珠子一穿插，卻天生有是事?！繉氂竦溃骸皝G了一顆?！毕嬖频溃骸氨囟ㄊ峭忸^去掉下來，不防被人揀了去，到便宜[不諱]他?！薄靖輮A：妙談！“到便宜[不諱]他”四字，是大家千金口吻。近日多用“可惜了的”四字。今失一珠，不聞此四字。妙極，是極！庚眉：“到便宜[諱]他”四字與“忘了”二字是一氣而來，將一侯府千金白描矣?；??！亏煊褚慌灶率?，冷笑道：【庚側(cè)：純用畫家烘染法?！俊耙膊恢钦鎭G了，也不知是給了人廂[鑲]什么帶[戴]去了?！睂氂癫淮?，[是和可卿在太虛幻境時丟了一顆？還剩下三顆，暗示三人，還得一一丟掉。]【庚戚夾：有神理，有文章?！恳蜱R臺兩邊俱是妝奩等物，順手舀起來賞玩，【何賞玩也？寫來奇特。】不覺又順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邊送，【是襲人勸后余文?！恳蛴峙率废嬖普f，【好極！的是寶玉也?！空q豫間，湘云果在身后看見，一手掠著辮子，便伸手來“拍”的一下，從手中將胭脂打落，說道：“這不長進(jìn)的毛病兒，多早晚才改過！”【庚側(cè)：前翠縷之言并非白寫?！?br/>
一語未了，只見襲人進(jìn)來，看見這般光景只[知]是梳洗過了，只得回來自己梳洗。忽見寶釵走來，因問：“寶兄弟哪去了？”襲人含笑道：“寶兄弟哪里還有在家的工夫！”寶釵聽說，心中明白。又聽襲人嘆道：“姊妹們和氣，也有個分寸禮節(jié)，也沒個黑家白日鬧的！憑人怎么勸，都是耳旁風(fēng)?！睂氣O聽了心中暗忖道：“倒別看錯了這個丫頭，聽她說話到有些識見?！薄靖輮A：此是寶卿初試，已[以]下漸成知已，蓋寶卿從此心察得襲人果賢女子也?！繉氣O便在炕上坐了，【好。逐回細(xì)看，寶卿待人接物，不疏不親，不遠(yuǎn)不近。(可)厭之人，亦未見(冷淡之態(tài)形諸聲色；可喜之人，亦未見)醴蜜之情，形諸聲色。[真女夫子。如果寶釵是個男人，真可平得天下?？上≡趯氂袷窒?。]今日“便在炕上坐了”，蓋深取襲卿矣。二人文字此回為始，祥[詳]批于此，諸公請記之?！柯拈e言中套問她年紀(jì)家鄉(xiāng)等語，留神窺察其言語志量，深可敬愛?！舅淖职_許多文章筆墨，不似近之開口便云：“非諸女子之可比者”，此句大壞。然襲人故[固]佳矣，不書此句是大手眼?！?br/>
一時寶玉來了，寶釵方出去。[一來一去，都沒打招呼。]【奇文！寫得釵、玉二人形景較諸人皆近，何也？寶玉(之)心，凡女子前不論貴賤，皆親密之至，豈于寶釵前反生遠(yuǎn)心哉？蓋寶釵之行止端肅恭嚴(yán)，不可輕犯；寶玉欲近之而恐一時有瀆，故不敢狎犯也。寶釵待下愚尚且和平親密，何及于兄弟前有遠(yuǎn)心哉？蓋寶玉之形景已泥于[妙，如泥巴沾上了。]閨閣，近之則恐不遜，反成遠(yuǎn)離之端也。故二人之遠(yuǎn)，實相近之至也。至顰兒，于寶玉實近之至矣，卻遠(yuǎn)之至也。不然，后文如何反較勝角口，諸事皆出于顰哉？以及寶玉砸玉，顰兒之淚枯，種種孽障，種種憂岔[綴]，皆情之所陷，更何辯哉。此一回將寶玉、襲人、釵、顰、云等行止大概一描，已啟后大觀園中文字也。今詳批于此，后久不忽矣。釵與玉遠(yuǎn)中近，顰與玉近中遠(yuǎn)，[脂硯有點辯證法呢。二玉悲劇，多少亦是二人自己鬧的。]是要緊兩大股，不可粗心看過。】寶玉便問襲人道：“怎么寶姐姐和你說的這么熱鬧，見我進(jìn)來就跑了？”【庚側(cè)：此問必有?！縖寶釵此來此去，是來看寶玉而非找寶玉，關(guān)心而非關(guān)愛，欲取寶玉之人而非寶玉之心。所以得一知己，避一情魔。]問一聲不答，再問時襲人方道：“你問我么？我哪里知道你們的原故。”寶玉聽了這話，見她臉上氣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動了真氣？”【庚戚夾：寶玉如此?！恳u人冷笑道：“我哪里敢動氣！只是(你)從今以后別進(jìn)這屋子了。橫豎有人伏侍你，再別來支使我，我仍舊還伏侍老太太去?！币幻嬲f，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醋妒妍憨假態(tài)至矣盡矣！觀者但莫認(rèn)真此態(tài)為幸。蒙側(cè)：是醋？是諫？不敢擬定，似在可否之間?！繉氂褚娏诉@般景況，深為駭異，【好，可知未嘗見襲人之如此技藝也?！拷蛔≮s來勸慰。那襲人只管合了眼不管。【與顰兒前番嬌態(tài)如何？愈覺可愛猶甚?！繉氂駸o了主意，因見麝月進(jìn)來，【偏麝月來，好文章?！勘銌柕溃骸?你.列)姐姐怎么了？”【如見如聞。】麝月道：“我知道么？問你自己便明白了?！薄居趾明暝??！繉氂衤犝f，呆了一回，自覺無趣，便起身嘆[咳]道：“不理我？罷，我也睡去?！闭f著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襲人聽他半日無動靜，微微的打[齁勾換句][鼾.其]，【庚側(cè)：真乎？詐乎？】料他睡著，便起身舀一領(lǐng)斗蓬來，蘀他剛壓上，只聽“忽”的一聲寶玉便掀過去，【文是好文，唐突我襲卿，吾不忍也?！恳踩院夏炕捤！靖輮A：寫得爛熳?！恳u人明知其意，便點頭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氣，從此后我也只當(dāng)啞子，再不說你一聲兒，如何？”寶玉禁不住起身問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勸我。你勸也罷了，才剛又沒見你勸，我一進(jìn)來你就不理我，賭氣睡了。我還摸不著是為什么，這會子你又說我惱了，【庚側(cè)：這是委曲了石兄。】我何嘗聽見你勸我什么話了？”襲人道：“你心里還不明白？還等我說呢！”[勸了記不住，不勸又不行，所以用這不勸之勸。]【亦是囫圇語，卻從有生以來肺腑中出，千斤重。庚眉：《石頭記》每用囫圇語處，無不精絕奇絕，且總不覺相犯。壬午九月，畸笏?！縖一題兩批于一處，是兩人所為了。脂硯在前，畸笏在后。脂硯年輕，字小，所以總往夾縫里寫。畸笏年長，目力差，字大，所以多是眉批。]
正鬧著，賈母遣人來叫他吃飯。方往前邊來，胡亂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能回來，就是中了計了呢。寶玉是哪里能讓他操心，就不由自主往哪里去。]只見襲人睡在外頭炕上，[特別多出“外頭”二字，意在別于平時。]麝月在旁邊抹骨牌。寶玉素知麝月與襲人親厚，一并連麝月也不理，揭起軟簾自往里間來。[一見二人，才奇怪今兒怎么吃了飯回來了，原來為了你兩個。]麝月只得跟進(jìn)來。寶玉便推她出去，說：“不敢驚動你們?！摈暝轮坏眯χ鰜?，喚了兩個小丫頭進(jìn)來。寶玉舀一本書歪著看了半天，因要茶，抬頭只見兩個小丫頭在地下站著。一個大些兒的生得十分水秀，【庚戚夾：二字奇絕，多少嬌態(tài)包括一盡。今古野史中無有此文也?！繉氂癖銌枺骸澳憬惺裁疵?？”那丫頭便說：“叫蕙香?！薄疽埠?。】寶玉便問：“是誰起的？”蕙香道：“我原叫蕓香的，【原俗?！渴腔ù蠼憬愀牧宿ハ恪！睂氂竦溃骸罢?jīng)該叫晦氣罷了，什么蕙香呢！”【好極！趣極！】又問：“你姊妹幾個？”蕙香道：“四個?！睂氂竦溃骸澳愕趲讃個的}？”蕙香道：“{我}第四{個的}?！睂氂竦溃骸懊鲀壕徒兴膬?，[正好死了干凈。]不必什么蕙香蘭氣的。哪一個配比這些花？沒的玷辱了好名好姓?！薄尽盎ㄒu人”三字在內(nèi)，說的有趣?！恳幻嬲f，一面命她：“倒了茶來吃?！币u人和麝月在外間聽了(半日.夢)，抿嘴而笑?！靖齻?cè)：一絲不漏，好精神！】
這一日寶玉也不大出房，【庚戚夾：此是襲卿第一功勞也?！縖難得。]也不和姊妹、丫頭等廝鬧，【此是襲卿第二功勞也。】[更難得。]自己悶悶的，只不過舀著書解悶，或弄筆墨，【此雖未必成功，較往日終有微補小益，所謂襲卿有三大功也?！縖不只難得，簡直神了?？上蠊谥还苡昧艘惶?。]也不使喚眾人，只叫四兒答應(yīng)。誰知四兒是個聰敏乖巧不過的丫頭，【又是一個有害無益者。作者一生為此所誤，批者一生亦為此所誤，于開卷凡見如此人，世人故為喜，余犯[反]抱恨，蓋四字誤人甚矣。被誤者深感此批?！縖從“此批”二字想，是另一人批了這后七字。誰？“被悮者”曹雪芹。兩個公子不爭氣，這會兒沖小丫頭們找原由，豈不大謬？比如這一天四兒就沒有誤寶玉，反而是寶玉把人名字改臭了。]見寶玉用她，她變盡方法籠絡(luò)寶玉?！疽埠?，但不知襲卿之心思何如？】至晚飯后，寶玉因吃了兩杯酒，眼餳耳熱之際，若往日則有襲人等大家喜[嘻.列]笑有興，今日卻冷清清的一人對燈，好沒興趣。待要趕了她們?nèi)?，又怕她們得了意，已[以]后越來勸；【寶玉惡勸，此是第一大病也?！咳粢ǔ鲎錾系囊?guī)矩[模樣.夢]來鎮(zhèn)唬，似乎無情太甚?！緦氂裰厍椴恢囟Y，此是第二大病也?！空f不得橫(了)心只當(dāng)她們死了，橫豎自然[家.夢]也要過的。便權(quán)當(dāng)她們死了，毫無牽掛，反能怡然自悅。【此意卻好，但襲卿輩不應(yīng)如此棄也。寶玉之情，今古無人可比，固矣。然寶玉有情極之毒，亦世人莫忍為者，看至后半部則洞明矣。此是寶玉三大病也。[襲人三大功竟引發(fā)寶玉三大病，其功休矣。]寶玉看[有]此世人莫忍為之毒，故后文方能[有]“懸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寶釵之妻、麝月之婢，豈能棄而為僧哉？玉一生偏僻之處。】[他人豈能，寶玉必有。今襲人惹得寶玉橫心只當(dāng)她死了，正伏它日寶釵惹得寶玉懸崖撒手。](因命四兒剪燭煎[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華經(jīng)》。列)正看至《外篇.胠篋》一則，其文曰：
故絕圣棄知，大盜乃止；摘[萀.夢]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樸鄙；刻[剖.列]斗折衡，而民不爭；殫殘?zhí)煜轮シ?，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鑠絕箏[竽.夢]瑟，塞瞽曠[瞽曠，即師曠，春秋晉國樂師。]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雜[膠離朱][離朱，又作離婁，古黃帝時代一個目力奇高者。]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鉤繩而棄規(guī)矩，攦工倕[工倕，古堯時代一巧匠。]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敬松险Z本《莊子》?！?br/>
看至此，意趣洋洋，趁著酒興，不禁提筆續(xù)曰：【蒙側(cè)：敢續(xù)！庚眉：趁著酒興不禁而續(xù)，是非者自站地步處，謂余何人耶，敢續(xù)《莊子》？然奇極怪極之筆，從何設(shè)想？怎不令人叫絕。己卯冬夜。庚眉：這亦暗露玉兄閑窗凈幾，不寂不離之工業(yè)。壬午孟夏。】
焚花散麝，而閨閣始人含[含而不吐，停止的意思。]其動[勸]矣?！靖輮A：奇。】戕寶釵之仙礀，灰黛玉之靈竅，喪減情意，而閨閣之美惡始相類矣。[寶釵、黛玉都一樣了，真省心。有這可能嗎？]彼含其勸，則無參商之虞矣；[參商是兩顆互不見面的星星，比喻不和睦。](戕)其仙礀，無戀愛之心矣；灰其靈竅，無才思之情矣。[真能如此狠心，真預(yù)備做情毒？]彼釵、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纏陷天下者也。[姐姐妹妹費周旋，自比天下大麻煩。反把美人比網(wǎng)羅，一時自私鬧極端。莊子思維是由細(xì)微思考到徹底，去追求本源，是徹底的思想家。其意義，就看我們?nèi)绾谓梃b。往后且看。]【直似莊老，奇甚怪甚！庚眉：趙香梗先生《秋樹根偶譚》內(nèi)[曰]，《兗州少陵臺》有子美詞[祠]，為郡守毀為己詞[祠]。先生嘆子美生遭喪亂，奔走無家，孰料千百年后數(shù)椽片瓦猶遭貪吏之毒手。甚矣，才人之厄也！固[因]改公《茅屋為秋風(fēng)所破歌》數(shù)句，為少陸[陵]解嘲：“少陵遺像太守欺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公然折克非[拆去作]己祠，旁人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