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很靜，內(nèi)侍們都候在殿外，遠(yuǎn)遠(yuǎn)的能聽見院子里樹枝搖曳的聲音?；椟S的燭火映在兩人的臉上，他的黑眸里滿含著深情，眼中只她一人。她看著他手上的玉戒指，是極為簡單的圓形，上面沒有雕刻任何花紋，碧沉翠綠的顏色，如山澗的一泓靜水，在燈下瑩瑩散著柔和的光芒。
她并不去接，也不問，只瞧著他看。
他道：“這小東西雖不算奇珍，卻是先皇還未登基時(shí)送與大娘娘的物件，據(jù)說是大娘娘親自在京城的小肆里挑的。大娘娘生前一直帶著它，薨前才取了給朕，當(dāng)是念想?！?br/>
莫蘭道：“如此貴重的物件，我不敢要?！?br/>
趙禎拉著她的手，親自將戒指戴在她中指上，襯得素手愈加纖細(xì)瑩白，他將她的手揉在掌心，異常溫柔道：“對朕來說，這世上最稀罕的莫過于你，一個戒指憑它怎么貴重，也不過是樣死物?！鳖D了頓，仔細(xì)打量著手指，笑道：“大小正合適。”
莫蘭道：“先皇與先太后真叫人羨慕，如此的情深意重?！?br/>
趙禎將她反身攬?jiān)趹阎校Z聲似從極遙遠(yuǎn)的地方輕飄飄的傳來，他說：“朕待你亦如父皇待大娘娘，在朕心里，你就是朕的結(jié)發(fā)妻子，永遠(yuǎn)都不離不棄?！?br/>
她心里感動，緊緊的倚在他懷里，將臉埋在他的胸前，低聲道：“只有我們兩個在這里，真好。”
趙禎將手輕輕撫在她光滑的頰上，道：“等朕老了，就退位做太上皇，在山上修座宮殿，只我們兩住著。”
流光般的燭火將兩人身影映在垂地的帷幕上，層層疊疊，偶有暗風(fēng)拂過，那身影也隨之微微蕩漾，他們還在低聲說著什么，輕言軟語，時(shí)有時(shí)無，與風(fēng)聲揉在一處，漸漸的再也不能聞見。
夜色蒼茫，還在化著雪，處處冰寒刺骨。
旼華卻不肯進(jìn)殿中去睡，她立在那屋檐下，道：“蘇且和，你能帶我到屋頂去么？”
且和皺眉道：“不行。”
旼華扯住他的手臂哀求：“站在屋頂上，才能看得清漫天的星，你就帶我上去吧！”
且和家里沒有姬妾，平日也從不與娘子接觸，此時(shí)見旼華嬌聲柔語的與自己拉扯，不禁紅了臉，好在夜里晦暗不明，倒不易被人察覺。
他依舊簡短道：“不行?！?br/>
旼華生了氣，急得跺腳道：“你這人真是……真是……”竟說不出可形容的話來，且和直直的望著她，她心里一動，忙不動聲色撇過頭去，嘟嘴道：“你若是不帶我上去，我今天就一晚不睡，六哥哥叫你守著我，你也不能走，看你明天怎么去陪圣駕?！?br/>
且和道：“臣先前行軍時(shí)，常常四五天不睡，公主若是熬得住，臣奉陪到底?！?br/>
旼華氣得半死，嘴中喃喃道：“我怎么可能喜歡你這種木頭疙瘩，絕對是錯覺……對，是錯覺?！鼻液筒恢焐显诠緡Ｊ裁矗詾闊o非是一些咒罵自己的話，也不計(jì)較，只屏聲立在一側(cè)，死磕到底。
旼華本就嬌弱，累了一日，又逛了許久的花園，早已疲倦。可她偏偏卻不想去睡，有他陪著自己身側(cè)，她覺得很快樂、很溫暖、很安心，即便他始終板著臭臉，她還是有很多很多的話要說，這世上的一切，她都想說給他聽。
且和并不知道旼華的小心思，他只是聽從了皇命，隨在她身側(cè)，她到哪里，他就跟著去哪里。
趙禎人雖在行宮，可日日都會遣人去臨華殿看望富康公主，德妃倒還算盡心，每日晨起睡前都要召清秋上前仔細(xì)過問一遍，清秋是護(hù)主的奴婢，事事小心，倒比莫蘭在時(shí)還要仔細(xì)三分。德妃讓內(nèi)侍傳話時(shí)亦是撿著好聽的話說，再轉(zhuǎn)到莫蘭耳中，自是一切平安。
宮里頭因官家不在，就消寂了下去，天寒地凍，德妃免了眾人請安，妃嬪們?nèi)杖胀嵩谧约簩嫷?，只覺一天比一天難以消遣。
卻說住在芙蓉軒正八品妃嬪幸采女，自入宮，還未侍寢，心中甚為悶悶不樂。與她同住的張采女父親只是九品縣丞，容貌也比不過自己，竟已承寵數(shù)回，平日里也常含沙射影的諷刺她，使她極為苦悶。
這日，暖陽當(dāng)空，她的宮婢向來怠慢，早不知跑哪里玩去了。她獨(dú)自沿著御河閑步，兩岸本種著許多柳樹，此時(shí)葉子全掉光了，光禿禿的垂著，暗灰一片?？斓搅擞窠蜷T，忽見河邊竟種著幾株青梅，在寒冬里輕輕吐著花蕊，遠(yuǎn)遠(yuǎn)就聞見了香，也沒多想，順手就摘折幾枝，捧在懷里。
忽聽身后有人道：“你是哪里的宮女？”
周圍很是寂靜，忽聞人聲，將幸采女嚇了一跳，回轉(zhuǎn)之間，又一腳踏了空，眼瞧著要往河里撲去。那人眼急手快，一把攬住了她的腰，她的臉近在眼前，唇紅齒白，眉眼間有幾分嬌憨之色。滿懷的青梅散著香氣，美好得如同夢境。
幸采女回過神，丟了青梅，伸手將他推開。
那人又道：“我是玉津門的侍衛(wèi)，你是何人？”
幸采女不知何故，鬼使神差道：“我在芙蓉軒當(dāng)差。”
那侍衛(wèi)語氣軟了幾分，唔了一聲道：“官家不在宮里，德妃下令宮人不許出玉津門，娘子趕緊回去吧?！?br/>
幸采女低著頭，連忙往回處走，卻又聽那侍衛(wèi)道：“等一等?！?br/>
幸采女臉上燒得滾燙，像是生了病似的，她不敢回身，只頓住腳步。
那侍衛(wèi)道：“你的梅花?！彼剡^身，那男子捧著青梅緊跟在身后，兩人差點(diǎn)撲了滿懷，嚇得她心里砰砰直跳，似要蹦出胸腔來。他的劍眉橫斜入鬢，唇角含笑，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往后退了一步，低聲道：“我不要了?！闭f完，就轉(zhuǎn)身匆匆而去。侍衛(wèi)眼瞧著她走遠(yuǎn)了，方慢慢往回踱步。
從廣自回仁明殿當(dāng)值，就日日往宮里走，身體反倒?jié)u漸好了。白日里，他本低聲下氣想討好子非，最后卻是兩人大吵一架，心里很是苦惱?；氐郊抑校野滓娝樕缓?，以為他在朝中受了氣，也不敢多言，親自入廚房做了幾樣小菜，又燙了半壺青梅酒，方遣人去書房請他出來用膳。
她在花廳中等了許久，仍不見他來，遂親自往書房去。門是打開的，他負(fù)手立在窗前發(fā)愣，旁側(cè)擺著幾盆牡丹，粉白堆砌，花團(tuán)錦簇，縈散著馥郁清香。
她道：“二郎，風(fēng)這樣大，怎么不關(guān)門窗？”又站到他身側(cè)，輕聲笑道：“晚膳已經(jīng)擺好了，昨兒母親送了新釀的青梅酒來，我給你燙了半壺，又做了幾樣你愛吃的下酒菜，定合你胃口?！?br/>
從廣并不說話，眼睛直望著窗外黑寂的夜色，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也沒看。菀白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才慢慢轉(zhuǎn)過身，道：“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菀白見他面色鄭重，心里不覺一慌，定了定心神，旋即才道：“什么事？”從廣看著她，她剛從廚房里出來，身上猶還帶著幾絲油煙氣味，臉上淡淡的施著胭脂，發(fā)髻有些松了，幾縷青絲垂落肩上，露出若有若無的疲乏之色。
他的聲音又輕又柔，道：“你知道，我從沒喜歡過你。那時(shí)我在病中，不得不娶你。你對我來說，只是一種責(zé)任，我心愛之人，另有其她。”
她不想他竟說得如此直截了當(dāng)，不給她任何回旋的余地。
她自然是知道的，從第一次見到他開始，她就知道。
他心里有別人，對她來說并不緊要，只要她是正妻，只要他穩(wěn)妥妥的陪著自己身側(cè)，那些都無所謂。
她苦笑道：“你若想納側(cè)室，我不會反對。等她嫁過來，我亦會待她好。”
從廣搖搖頭，道：“可是她不愿意?！鳖D了頓，又道：“我也不能忍心讓她做妾室?！?br/>
菀白的心好像被什么撕碎，一片一片扯了下來，連呼吸都要不能，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牽著嘴角，想要說話，張了張嘴，竟開不了口。
從廣見她如此，眼中透出憐惜之色，慢慢道：“我也很難抉擇?！庇值土说吐暎f：“但是，我想讓你明白，我喜歡她，我離開她兩年，也沒能將她忘卻，她是我心里最美好、最幸福的一部分，永遠(yuǎn)都無法消抹。”
菀白的臉蒼白如紙，越垂越低，許久才道：“你打算如何？”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似乎稍不留神就要不可抑制的哭出來。
只聽他悵然道：“我也不知道，要看子非想怎樣?！?br/>
子非……子非……
她知道這個名字，就像心里的一根刺，每每想起，都要隱隱作痛。雖然她極力忍著，可眼淚還是掉了下來，砸在祥云紋的華貴羊毛毯上，迅速的浸入，了無痕跡。她嘶啞道：“不管如何，我聽你的，你說怎么辦就怎么辦?！?br/>
她的性子一直很溫婉很柔弱，即便是對家中下人，也從未說過半句重話，面上總是揚(yáng)著笑意，連最粗坯的小廝在她面前，也要比平常斯文幾分。
可從廣還是沒有想到，她竟可以退讓至此。心里禁不住生出幾絲異樣的情愫，緩緩的揉到了心底里去。
莫蘭隨著圣駕在行宮住了大半月，眼瞧著到了年關(guān)，方回宮中。她在鸞鳴殿稍稍梳洗了，就往臨華殿去。
德妃早已得了消息，命清秋將富康公主抱入寢殿，親自逗弄。莫蘭猶帶著風(fēng)塵之色，給德妃請了安，就迫不及待的抱過樂兒，又親又哄。不多時(shí)，趙禎也尋了來，與德妃說了半會的話，將宮中之事略略囑咐了，又陪著莫蘭回鸞鳴殿。
不過幾日，趙禎在眾臣的決議下召武惠王曹彬?qū)O女曹氏入宮，冊封為皇后，入主慈元殿，又晉德妃為貴妃，晉蘭昭儀為淑妃，賜寶冊寶印。
才過完年，因楊貴妃積累成疾，纏綿于榻上，后宮諸事皆由蘭淑妃處置。莫蘭身子也不大好，又要照料樂兒，故將瑣事都吩咐了下去，交張婕妤和李婕妤協(xié)理。至開春，貴妃大病方愈，張、李兩位婕妤仍回臨華殿稟事。
至六月，曹氏入宮。
趙禎封李迪為冊寶使，王隨為副使，在東華門外設(shè)儀仗，將鳳駕迎入慈元殿庭階下北放，眾妃嬪于殿門外跪拜。
次日，百官常服早入宮，奉冊寶官執(zhí)絳衣介幘，承旨降皇后冊寶出垂拱殿，至慈元殿請皇后服祎衣，眾妃嬪按禮上前慶賀。連著幾日的繁文縟節(jié)，莫蘭累極，一回鸞鳴殿，先卸了妝，脫了品級大服，方覺好受些。
雖已至亥時(shí)，往集英殿望去，仍是一片通火輝明，亦能隱約聞見絲竹之聲。莫蘭在宴席上喝了酒，臉上火熱熱的發(fā)燙，她散著頭發(fā)歪在藤椅里，頭暈得厲害。殿里的門窗皆開著，月色極美，圓圓的，像一只上等白釉瓷盤。夜風(fēng)吹過輕紗，清涼的撲在人臉上，如絲綢般順滑舒服。
正要叫清秋進(jìn)殿伺候安寢，話到嘴邊，只覺胃里忽而攪得天翻地覆，忙用帕子往嘴上裹了，才不至將酸水吐至地上。
清秋正巧端了蓮子茶進(jìn)來，瞧見莫蘭模樣，急道：“怎么啦？”
莫蘭緩過神，將帕子扔進(jìn)痰盂，道：“許是在宴上喝了酒，有些反胃?！苯舆^清秋手中茶盞，一口灌了，喘了口氣，道：“舒服多了?！?br/>
清秋滿臉憂色，問：“奴婢去宣御醫(yī)來瞧瞧?！?br/>
莫蘭道：“別驚動了人，這幾日帝后大婚，我若在此時(shí)宣召太醫(yī)，那些大臣又要上諫了?！鳖D了頓，直起身軟綿綿往榻上走去，低聲道：“你也累了，叫他們下了鎖，都歇息去吧。”
清秋恭謹(jǐn)應(yīng)了，關(guān)窗熄燈，不在話下。
第二日，皇后在慈元殿賜家宴，雖不用穿大袖朝服，但莫蘭有意裝扮得隆重些，就穿了艷赤色簇團(tuán)薔薇褙子，系月白柔絹曳地長裙，低垂的芭蕉髻托至肩頭，綴以綠翠，柔美嬌弱中透著尊貴端雅之色。
清秋往紫檀描金妝匛盒中挑著耳墜，問：“奴婢今兒早上思忖許久，記得娘娘上月竟未來紅，昨兒又反胃。莫不是……”
莫蘭拿一對綠玉耳墜在手中擺弄，笑道：“可別胡說，官家前幾月都極少來鸞鳴殿，我月事又常常不準(zhǔn)，自然是因昨兒喝了酒的緣故?！?br/>
清秋見莫蘭如此說，只得道：“那娘娘今日可得少喝些，傷了胃又要難受?！?br/>
莫蘭道：“哪里是我能做主的，她們把酒敬過來，我還能推掉不成?！闭f著，已起了身，往殿外去。
早有肩輿候在廊下，宮人們端著唾盂、菓壘、纓拂等物，待莫蘭上了轎，就亦步亦趨的逶迤身后。
至慈元殿，殿中景物擺設(shè)同郭后在時(shí)一模一樣，絲毫沒有變動，唯人變矣。早有宮婢迎了出來，恭請莫蘭進(jìn)大殿。
因皇后還在梳洗，眾妃嬪皆在殿中說閑話，見莫蘭來，都起身行禮。楊貴妃這幾日又病了，竟連起身也難，遂告了罪，在寢殿養(yǎng)病。
張弄月的席座擺在莫蘭旁側(cè)，她穿著綠梅凌霄裙，罩著半臂短衫，倒顯清麗，有幾分莫蘭初晉妃嬪時(shí)的儀態(tài)。她朝莫蘭道：“富康公主可安好？”
莫蘭點(diǎn)點(diǎn)頭，笑：“日日小心伺候著她，她若還不好，我可要受不住了?！?br/>
李婕妤聽聞，笑：“我若能有一兒半女，不眠不休陪著她，也很愿意。”
眾妃嬪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官家寵愛富康公主，天下皆聞，淑妃好福氣?！?br/>
俞美人最會說話，笑道：“樂兒冰雪聰明，活潑乖巧，連我見了都不舍得撒手，何況官家。”
有醇厚的笑聲從簾外傳來，道：“朕又如何？”
有宮人掀起竹簾，趙禎已跨至殿中，眾人齊齊起身，福身請安。又見身后一抹碧影隨之而至，細(xì)眼瞧去，竟是芙蓉軒的幸采女，心里皆是暗暗一驚。官家竟未宿在慈元殿，又與八品采女同至，實(shí)叫人詫異。
趙禎將眾人掃了一眼，似并未注意誰，笑道：“你們在背后說朕壞話，可讓朕逮到了?！庇智浦岵湃说溃骸半蘼犞孟袷悄愕穆曇?，速速稟來?！?br/>
俞美人忙起身，盈盈含笑道：“臣妾們哪里敢議論官家，不過是說起富康公主，就想到了官家罷?！?br/>
趙禎這才直直望著莫蘭，道：“樂兒怎么了？是不是病了，怎么不遣人告訴朕？”
莫蘭還未說話，卻聽弄月柔語道：“官家別急，臣妾們只是說富康公主討人喜歡罷，并不是其他?！?br/>
趙禎斜睨著弄月，見她秀麗清雅，不由得道：“你這身衣裳倒是極襯膚色?！?br/>
弄月微紅了臉，道：“謝官家夸贊。”
正說著，鳳駕才姍姍而至，皇后給趙禎請了安，眾妃嬪又給皇后請了安，才各自落座。曹漪貞出生將門，亦帶著幾分英武之色，她年方十八，卻并不畏怯，身形雖弱小，但端莊有禮，儀態(tài)萬方。
她道：“臣妾來遲了，請官家恕罪。”
趙禎只淡淡的望了她一眼，道：“無礙?！?br/>
眾妃嬪瞧著官家神態(tài)，心思各異，倒都止了話，殿中一時(shí)靜了下來。
趙禎道：“皇后你初來宮中，諸事沒個倚仗，倒亦出錯。朕先讓貴妃和淑妃協(xié)理著后宮，你若有不知之處，盡管與她們商討著辦?！?br/>
漪貞極為鎮(zhèn)定，揚(yáng)聲道：“后宮諸事雖繁雜，但事事皆有記檔，依著律法規(guī)矩辦總不會錯，官家不必憂心。”
趙禎見她眉眼間闊達(dá)磊落，不由得另眼相看，道：“如此甚好?！庇珠e說幾句，就有宮婢上前傳膳，眾人簇?fù)碇酆笸缘钊胂?br/>
殿中擺著兩張極大的檀木四腳圓桌，皇后請趙禎坐于主位，方道：“百姓家中皆是同桌同食，臣妾想著既是家宴，不必拘于禮節(jié)，就只設(shè)了兩席，倒也有趣。”趙禎是極愛與民同樂的，也未計(jì)較，就坐了。
眾人也按著品階依次落座，紫衣內(nèi)侍高舉著食盒上殿，穿梭有致，寂寂無聲。等菜都上齊了，竟無酒，漪貞道：“倒不是我省儉，只是想著前兩日設(shè)宴極多，食去美酒上萬桶，倒不如先禁一禁，若是貪酒傷了身倒不好?！?br/>
趙禎道：“皇后思慮得是?！彼煲圆璐?，敬了漪貞一杯。漪貞也極為大氣，不卑不亢，與官家對飲。
莫蘭胃里難受，只是強(qiáng)捱著，連話也不敢多說，想要告退，又怕失了禮儀，好歹是皇后初次設(shè)宴，不得不應(yīng)付。
趙禎剛?cè)氲顣r(shí)就覺得莫蘭不大對勁，此時(shí)坐在她旁側(cè)，竟從未聽見她說話。他在桌子下握了握莫蘭手心，只覺濕潤潤的，浸著細(xì)汗，又見她臉上蒼白，黛眉微蹙，忙問：“你不舒服？”
忽聽官家說話，妃嬪們都望了過來，莫蘭擠出笑意，道：“有些反胃?！?br/>
弄月望了望滿桌菜品，皆是素食，竟比家常還要家常，早已吃不習(xí)慣，見莫蘭如此說，正中下懷，擱了筷子道：“臣妾也沒什么胃口。”
旁人見如此，也紛紛放了碗。
曹漪貞只當(dāng)做不知，道：“淑妃若是不舒服，不如先回寢殿休息，再請御醫(yī)過去瞧瞧?！?br/>
莫蘭順勢起身，屈膝道：“謝皇后，臣妾先行告退?！闭x席，卻見趙禎也起了身，道：“朕送你回去?！闭f著就伸手去扶，莫蘭正要推辭，皇后設(shè)宴，于情于理官家都不應(yīng)中途離席，可張了張嘴，胃里忽而一陣攪動，話還未出，先一口嘔了出來。
殿中一片驚呼，連漪貞也禁不住站起，旁邊伺候的宮人都嚇得嘩啦啦跪了下去。倒是李婕妤先掏出繡帕走至趙禎面前，替趙禎拂去身上淫物，有伶俐的宮人拿了衣裳過來，要替官家更衣。趙禎也被駭了一跳，張開雙手，鼻尖滿是酸臭味，極為難聞。莫蘭顧不得其他，端過痰盂一陣干嘔，只覺胃都要被吐出來了。
漪貞親自上前替官家換衣，趙禎道：“快去傳御醫(yī)來?！庇殖m道：“身子既然不好，就在寢殿里歇著，別強(qiáng)撐。”
莫蘭這時(shí)緩了口氣，坐在凳上歇息，有宮婢呈上茶來，她漱了口，方道：“皇后設(shè)宴，臣妾不想失儀?！?br/>
漪貞道：“你身子緊要?！蓖Ａ送Ｓ殖娙说溃骸敖窈笕羰怯腥松眢w不適，大可不必強(qiáng)撐赴宴，只管稟明我，絕不會降罪。”
眾人忙齊呼道：“臣妾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