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驛館,傅如鏑和傅嬌卻已經(jīng)晚了一步。
慧光大師中了傀儡秘術(shù),早已死去多時。并且他被人抹去了魂魄,別說投胎,連做游魂都不行。
“下手竟然如此狠毒?絲毫不給人留后路!”
傅嬌不忍心看慧光大師的遺體。
慧光大師因為傅鎮(zhèn)卿的事自責十多年,一出思過崖,便中了妖人邪法而被迫成為傀儡,她心里又氣憤又難過。
傅如鏑輕輕拍了拍傅嬌的脊背,說不出安慰的話語。
他冷靜地道:“看看還有什么線索。”
翻開慧光大師干瘦的遺體,竟然在身下發(fā)現(xiàn)了幾行用血書寫的小字。傅如鏑定睛一看,憤然道:“這是給你下的戰(zhàn)書?!?br/>
“戰(zhàn)書?”
傅嬌仔細瞧去,只見那行字說:二月初一,入宮斗法,生死不論。
落款為“厭勝五鬼”。
“誰是厭勝五鬼?”
傅如鏑望向傅嬌。
傅嬌兩手一攤,“沒聽過這號人。不過……厭勝一詞,是取五行說中相克的意思,想必這‘五鬼’定也掌握道法道術(shù),想與我一較高下?!?br/>
一個設(shè)想在她腦海鋪展。
大抵是她哪里得罪了厭勝五鬼,以至于讓對方謀害謝氏周芳君,用慧光大師下戰(zhàn)書,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不要理會?!?br/>
傅如鏑嗅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若真想斗法,何必入宮?”
傅嬌搖搖頭:“哥哥,這才是我必須理會的地方。為什么江湖術(shù)士會與宮中人掛鉤?你還記得謝氏臨死前說的話嗎?是趙玉懿下令要她殺我,而這厭勝五鬼點明入宮,想要弄清楚真相我非得入宮一趟?!?br/>
誰殺了謝氏周芳君,誰又殺了慧光大師,她一定要把背后之人抓出來!
“傅嬌……”
傅如鏑看著那行“生死不論”的字,血淋淋的,觸目驚心。
“太危險了?!?br/>
“哥哥,我知道?!备祴蓱B(tài)度堅決,“可今日我不迎戰(zhàn),背后之人便以為我怕了他。今天殺慧光、謝氏等人,明天呢?明天他對你動手怎么辦!”
所以要提前將一切危險扼殺在搖籃。
傅嬌知道傅如鏑在擔心。
她上前,握住了傅如鏑的手,“哥哥,我不會讓自己陷入危險,也不會讓你陷入危險?!?br/>
好不容易背后之人冒出了些苗頭,她必然要去打探打探。
將慧光大師厚葬后,傅嬌一夜未睡。
天蒙蒙亮,她便入宮去找趙玉懿。
傅如鏑想陪著她一起去,奈何無詔不得入宮,只能在宮門外目送她與趙玉懿的宮女離開。
趙玉懿聽聞傅嬌過來,先是高興,旋即又覺得不對勁。
傅嬌就算找她也不會來這么早。
就在她疑惑之時,傅嬌已經(jīng)步入宮門,朝她端方地行了一禮。
“參見公主?!?br/>
“得了?!壁w玉懿趕忙上前攙扶,“我們不必行這些虛的?!?br/>
她看傅嬌頭發(fā)微亂,精神也不太好,好奇道:“這么早入宮找我定是有事吧?”
“嗯?!?br/>
傅嬌抬起眼,將謝氏和周芳君的死訊告知。
趙玉懿愣了愣。
“死了?死在牢中?”
前天還在和靜妃說這事兒,思考要不要殺人滅口,這么快就死了,她還真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
趙玉懿心神不寧,恨不得現(xiàn)在就去找靜妃問問。面對傅嬌,她也只能苦哈哈地笑一下,“死了就死了吧……她之前對你又不好,難道你還惋惜心疼不成?”
心疼惋惜倒不至于。
傅嬌垂眸,到底是將那件事說了出來,“謝氏臨死前告訴我一件事?!?br/>
“……什么事?”
趙玉懿心虛極了。
她微微轉(zhuǎn)過身,都不敢看傅嬌,心跳的撲通撲通,生怕傅嬌知道。
然而事與愿違。
傅嬌果然揭穿了當時她和謝氏的合謀。
趙玉懿懸著的心徹底死了。
她沒忍住嚎啕大哭,轉(zhuǎn)身朝傅嬌哽咽道:“你既然知道了,是來向我興師問罪嗎?是,那件事我是做錯了,我承認,但我后來和你相處成朋友,后悔的要死,再也沒有對你下過殺手?!?br/>
“哎呀我知道,你哭什么呢?”
傅嬌被她哭得摸不著頭腦,“我又沒有怪罪你的意思?!?br/>
趙玉懿抽抽噎噎地一怔,反問:“你……你當真不怪我?”
“之前你一直都想殺我,我知道的。”
那會兒和趙玉懿勢同水火。
人都是會改變的。
誰也沒想到,經(jīng)歷過狄嘯的事情兩人會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趙玉懿也再次表明,這么久以來,她只瞞著傅嬌這一件事,這也是她最為愧疚的地方。
傅嬌道:“這不怪你,要怪就怪那預(yù)言的大師?!?br/>
一開始,傅嬌懷疑將慧光操縱成傀儡的是丹陽道人。但看了昨晚的戰(zhàn)書,她懷疑所謂的厭勝五鬼正是宮中預(yù)言的大師。
“這倒也是。”
趙玉懿擦干眼淚,又變成驕縱的公主,氣呼呼地道:“我前日找母妃問及此人,想找到那大師的下落,可母妃不告訴我?!?br/>
傅嬌心頭一跳,“你將此事說給靜妃娘娘了?”
“嗯。”
趙玉懿又補充了一些細節(jié),“當年我夢魘纏身,身邊能傾訴只有母妃。母妃是相信這些的,她瞞著父皇幫我尋來這位大師,這才和你有了交集?!?br/>
“那大師你見過嗎?”
趙玉懿搖了搖頭。
大師為她預(yù)言時隔著重重疊疊的紗帳,而且怕傳入建明帝耳朵,這一切做的十分隱蔽。大師偽裝成宮中太監(jiān),趙玉懿也沒看清楚過相貌。
傅嬌沉默不語。
前天,趙玉懿將此事告訴靜妃娘娘,有沒有可能,靜妃娘娘為了維護女兒的名譽,立即找到那位大師做法謀害謝氏呢?
可如果是這樣,那大師不應(yīng)該將慧光大師做成傀儡,更不應(yīng)該給謝氏和周芳君下秘術(shù),讓他們被招魂時險些魂飛魄散。那位大師能計算到這些,只能說明他對她了如指掌。
傅嬌心底涌現(xiàn)出一股強烈的危機感,還有熊熊怒火燃燒成的戰(zhàn)意。
不是向她下戰(zhàn)書么?
人呢?
總得露面的吧!
傅嬌當即將昨晚厭勝五鬼之事告訴趙玉懿,豈料趙玉懿一頭霧水,全然不明白狀況。
“為什么會讓你入宮來?宮中還有這號人物?本公主從未聽說過。”
“那就怪了?!?br/>
兩人絮絮叨叨各種猜測。
恰時,門外的宮女高聲來報:“公主,靜妃娘娘來了?!?br/>
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傅嬌和趙玉懿同時抬頭看去,只見一身紫色華麗宮裝的美婦人昂首闊步而來。她身后還跟著一幫宮女太監(jiān),聲勢浩大。
這是傅嬌第一次見靜妃。
該有的規(guī)矩還是有,傅嬌連忙行禮,“民女參見靜妃娘娘?!?br/>
“不必多禮,起來吧。”
靜妃美目淡淡掃過傅嬌的臉。
發(fā)現(xiàn)她生得貌美如花,年紀也十分稚嫩,微微流露出驚詫。
“你就是傅嬌?”
“正是民女?!?br/>
傅嬌站起身,捋了捋跪皺的裙擺,態(tài)度不卑不亢。
靜妃大量了她一會兒,旋即揮退趙玉懿宮里的宮女,只留下她身邊的幾位太監(jiān)。
“都退下,沒有傳喚不得擅闖?!?br/>
趙玉懿疑惑不解,她掃視靜妃身后的太監(jiān),這才發(fā)現(xiàn)這幾人長得面生,竟是從未見過。
“母妃,你這是……”
“謝氏和周芳君是本宮命人殺的?!?br/>
靜妃語不驚人死不休。
饒是傅嬌能言善辯,這會兒也忍不住大腦宕機。她看了眼趙玉懿,趙玉懿替她將心中疑惑問出:“為什么?”
“還用解釋為什么嗎?你應(yīng)該最清楚。”
靜妃輕飄飄的一句話,讓趙玉懿臉色鐵青。
可不是嘛!
母妃為了維護她的名聲,不讓她與謝氏串通的消息暴露,也算煞費苦心。
傅嬌皺緊每天,不贊同道:“靜妃娘娘的心情民女能理解,你要殺謝氏滅口無可厚非。但為何偏偏牽扯無辜的慧光大師?”
靜妃不以為意。
她冷冷道:“傅嬌,你應(yīng)該感謝本宮。別忘了你生母的死,與慧光大師脫不了干系。如果道歉思過就能免于責罰,是否太不公平?”
“即便不公平,民女也無需靜妃娘娘伸張正義?!?br/>
傅嬌音色冷淡,顯然是生氣了。
靜妃聽出她話語中的意思,輕輕一嘆,將身后的五個太監(jiān)給招過來。五個太監(jiān)一字排開,傅嬌掃過幾人面容,發(fā)現(xiàn)長相各異,但眼底卻對她透露出莫名的敵意,陰森森的,仿佛在凝視一只獵物。
傅嬌心思一轉(zhuǎn),忍不住勾了下嘴角,“你們莫非是‘厭勝五鬼’?”
“果然是道法高手。”
五鬼之一有人應(yīng)道。
一聽這粗糙的音色,趙玉懿也恍然大悟。她指著剛才開口說話、嘴角有痦子的人說:“你就是當初為我預(yù)言的大師!我聽出你的聲音了!”
“昭福公主好記性?!?br/>
那人直接承認。
他上前一步,自我介紹:“我乃五鬼中的阿大,這四人是我?guī)煹?,阿二、阿三、阿四、阿五?!?br/>
傅嬌毫不留情的諷刺:“你們的名字可真夠草率的?!?br/>
阿大只冷笑一聲:“你我皆為玄門中人,應(yīng)該明白人生在世,名字只是一個符號?!?、
“為什么殺慧光?”
傅嬌只在意這個。
阿大看了眼身后四人,對傅嬌說:“那老和尚是自己撞上來的。我們同門施法,只等殺了謝氏周芳君便是,老和尚非要跳出來多管閑事。既如此,我們師兄弟便順道送他上路?!?br/>
得知慧光大師和傅嬌的淵源,阿大幾人趁機用慧光當戰(zhàn)書,狠狠地挑釁傅嬌。
傅嬌心里憤怒不已。
但她人還在宮里,面前的靜妃顯然站在五鬼這邊。她答應(yīng)過傅如鏑,不會讓自己陷入危險,她會自保,也要報仇。
“我會道法玄學的事情,你們又從何得知?”
傅嬌敏銳地問出關(guān)鍵問題。
阿大遲疑了一下。
他的師弟阿三卻是巧舌如簧,笑瞇瞇道:“這還用問嗎?昭福公主對您的轉(zhuǎn)變,不得不讓我們對您上心。大家同為玄門中人,用點小手段就能知道?!?br/>
這倒也說的過去。
傅嬌的實力刻意隱藏,但有心人要去探究也不是探究不到。當初在落鳳坡殺僵尸,好幾個負責押解的士兵都看見她施法了。厭勝五鬼若一一打聽,總能挖出線索。
“傅道友,我們的戰(zhàn)書你已經(jīng)看過了,今日入宮,便是默認應(yīng)戰(zhàn)?!?br/>
阿大冷冰冰地道。
趙玉懿一下慌了,忙問:“什么戰(zhàn)書?傅嬌,你應(yīng)戰(zhàn)什么了?”
“昭福公主,我們厭勝五鬼與傅道友對賭。我們五鬼若輸了,要殺要剮任由傅道友處置,她要替謝氏慧光等人報仇都可以!”
傅嬌聞言微微一笑:“是嗎?當著靜妃娘娘的面,你們五位可不要信口開河?!?br/>
“言出法隨,可以立生死契?!?br/>
阿大顯然對他們師兄弟五人十分自信。
也不怪他們輕看傅嬌。
玄門中人,誰不是修煉幾十年。年紀輕輕的道法天才,阿大這么多年也只見過一個……
他就不信,這傅嬌能成為第二個!
傅嬌當即撫掌,“好!既如此,便請靜妃娘娘和昭福公主做個見證?!?br/>
“什么見證?”
趙玉懿以為傅嬌瘋了,她推了推傅嬌的肩膀,提醒道:“你只有一個人,他們五個人!這本身就不公平!你傻乎乎的應(yīng)戰(zhàn),搞不好掉入他們的陷阱?!壁w玉懿朝靜妃大喊:“母妃!快停止這場鬧劇吧!”
“昭福,母妃是為你好?!?br/>
靜妃并沒有將她的話聽進去。
她站在五鬼這一邊,不僅僅是因為五鬼預(yù)言了趙玉懿的夢魘,更是因為她信任嘉寧長公主。
她不想讓趙玉懿再和傅嬌廝混下去。
天下這么多人,找誰當朋友不好?偏偏找了個心機深沉的玄門術(shù)士。
靜妃不愿意。
今日,若能借著厭勝五鬼搞垮傅嬌,一方面可以讓趙玉懿的氣運高枕無憂,一方面還為嘉寧長公主解決心腹大患,何樂而不為。
“傅嬌,你不要應(yīng)戰(zhàn)。”
趙玉懿就差給傅嬌跪下了。
她不斷給傅嬌解釋:“你只有一個人,他們有五個,車輪戰(zhàn)都夠你受的!我知道你本事大,但這件事我們還是從長計議吧!”
傅嬌王八吃秤砣鐵了心。
她不想失去這個機會,只盯著靜妃的眼睛,一字字問:“厭勝五鬼輸了任我處置。當真?”
靜妃輕輕頷首。
她看著趙玉懿難過的模樣,也再次提醒傅嬌,“反之。你輸了,也要任五鬼處置?!?br/>
“好!”
傅嬌拍了下手,爽快道:“立生死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