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湛被他目光看得脊背發(fā)寒, 一種猛然壓下來的氣場使之當即垂眸逃避,心跳有些快。
“我睡著了?”
趙晏清問話, 聲音十分溫和。永湛這時才忐忑著微微抬眼,見到他面上是熟悉的淺笑,剛才的一切仿佛是錯覺。
永湛回道:“是的,殿下太過勞累了?!?br/>
趙晏清站起身, 下了馬車, 腳踩在地上像踩在一團棉花上無力。還是這身子的事,連一晚上都熬不住,這么點路程就睡著了, 還睡得對外界毫無知覺。
他站在馬車邊上緩了會。
陽光正好,萬里晴空,明亮得刺眼。他就那么抬頭眺望瓦頂之上的藍空,良久,才往齊王府正院走去。
齊王并不常在京中, 常年都在京效外的華清寺里養(yǎng)病, 那里有專門為他僻的客院。走在這府里,感覺是十分陌生的。
趙晏清回了房, 還沒坐下又開始咳嗽。永湛算了算時辰, 轉(zhuǎn)身往多寶閣去取了個小玉瓶, 重新回到他身邊, 說:“殿下,先服藥吧?!?br/>
趙晏清接過玉瓶,只在手中轉(zhuǎn)動著。永湛看著他的舉動有些疑惑,下刻就見他把玉瓶再給丟了回來,說:“不用了?!?br/>
“殿下?!”
永湛被他的話一驚,趙晏清還是那句:“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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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沒什么可是,你把左先生請來?!?br/>
他態(tài)度堅決,永湛也不好再說什么,更何況剛才還被他的眼神震懾了,這會實在沒有什么膽氣和他抗衡。
永湛捏著玉瓶應(yīng)喏,轉(zhuǎn)身出了屋。
出了院子,他就打開玉瓶將里頭的藥都倒了出來,在掌心中數(shù)了數(shù)。里面還有九顆。
一個玉瓶裝的是三天的量,一日三粒,這是昨天新送來的,所以說從昨日起他們殿下就沒有服藥。
怪不得昨兒今兒都一直在咳嗽。
永湛捏著藥瓶,不知道該說什么,主子那么任性,他一個伺候的也沒有辦法。想著,永湛快步走向離正院不遠的一個院落,去見了左先生。
這位左先生就是為趙晏清調(diào)理的醫(yī)者,是自小就在他身邊,與陳貴妃娘家有著極深的淵源,家鄉(xiāng)在蜀中。
左先生聽了永湛簡單說明事情經(jīng)過,皺著眉頭趕到正院去,心想齊王多少年沒鬧過性子,怎么又說不用藥的話。
左先生已是知命之年,下巴留著一攝山羊胡子,說話的時候總是一翹一翹。
趙晏清見人來了,并沒讓對方先開口說話,而是直接說:“左先生,給我拔毒吧?!?br/>
“殿下?!”左先生大驚,“這個時候拔毒?是不是操之過急了,大局也未到對我們有利的時候,若是被來請脈的太醫(yī)察覺......”
“你是覺得操之過急,還是擔心貴妃那里不好交待?”
趙晏清抬著下巴打斷,若有似無地朝他笑了笑。左先生臉色就有幾分難看。
齊王從出生就被說體弱,后來皇帝聽了華清觀住持一言,說觀里有利養(yǎng)病,齊王在五歲時就被放到觀里。直到成年,封了王,也沒有離開。
身為有封號的王爺,再是病弱,身上也不能一直沒有差事,皇帝就讓齊王兼管鴻臚寺。
鴻臚寺掌朝會、外吏朝覲、諸蕃入貢、吉兇儀禮之事,設(shè)有寺卿。齊王就是掛個名,每月聽寺卿匯報也盡是些可有可無的事,根本沒有政務(wù)要處理。
而齊王為了謹慎小心謀大業(yè),身邊也從來沒有幕僚之類的人,左先生是暗中的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以醫(yī)者的名義留在齊王身邊,一邊用不威脅性命的毒來讓齊王‘多病’,一邊幫著齊王謀算。
所以趙晏清一句擔心不好交待,暗指左先生并不完全忠于自己,還在忌憚著宮中的陳貴妃和陳家,才使之變了臉色。
左先生很快跪了下來,聲音都在發(fā)抖,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緊張的。
“殿下!您這樣不若叫屬下直接一頭撞死來得干凈!這毒用了十幾年,您近來又空了藥,說拔毒就拔毒,這身子骨受不了的!屬下即便是因此不被您信任,也不敢冒著會傷了殿下元氣的危險受命行事?!?br/>
說到激動處,左先生胡子都不斷抖動。
“殿下,這事您還是再聽先生的。”永湛也加入勸說的行列,“若不您讓先生拿出個不傷身的章程可好?!?br/>
趙晏清看著跪地的兩人,沉默著。
他不說話,屋里氣氛就變得十分壓抑。
許久,他突然輕笑一聲,扶著椅子把手站起身:“那你就拿個章程吧?!闭f罷轉(zhuǎn)身進了里屋。
左先生這才被永湛扶了起來,揉了揉發(fā)疼的膝蓋,嘆氣:“殿下又跟娘娘生氣了?”
永湛搖頭示意并不清楚:“殿下進宮,我也沒能跟在身邊。也許殿下是有了別的打算,先生還是再問問。”
左先生看了眼里屋,說:“我先去給殿下號脈,這長年用毒,我也怕真對殿下身體有損傷?!?br/>
永湛目送左先生進了里屋,等了有半個時辰,才見再他出來,說趙晏清連午飯都不愿意用就睡下了。多的也沒有說,而是匆匆離開,回屋里寫了一封信,揣進懷里出了府。
***
“——言兄,那個盈柳究竟是怎么行的兇,她那時根本就不在楚樓,有丫鬟為證?!?br/>
靜竹齋里,謝初芙與兩人坐在有屏風隔擋的角落,林硯手里剝著水煮花生,不停發(fā)問。
謝初芙老神在在,凝視著手邊冒熱氣的青瓷茶杯,慢悠悠地說道:“盈柳是在去看煙云時就下毒了。煙云出事那天,她房里的胭脂都用空了,而煙云為人挑剔,用的胭脂顏色都是專門定制的。她身邊的小丫頭柳兒前一天去問,那家店的老板說胭脂還未凝膏,等明兒來。這事盈柳知道了,所以盈柳帶著事先下了毒的胭脂到楚樓去。”
“白天楚樓不開門,煙云見好姐妹,怎么也得捯飭捯飭。盈柳就是那個時候,把胭脂借給了煙云,看著她把胭脂在嘴上?!?br/>
“所以煙云是早在那時候就中毒了!”許廷之雙眼一亮,“乞丐去楚樓,哪見過那等長得仙女一樣的人,乞丐也驗出中了毒,其實是吃了煙云嘴上的胭脂!”
那頭,林硯又接話了:“可乞丐是死在外頭的,若是中毒不是應(yīng)該和煙云死在一起,而且煙云都要贖身了,為什么會接乞丐這個生客?!”
這就是問到要點上了,謝初芙答道:“因為煙云有什么把柄被人拿著了吧,那個乞丐是用這個威脅她就犯了?!?br/>
“至于為什么沒有死在楚樓里,這世上有很多慢性的毒藥,并不是所有毒都同鶴毒那樣,見血封喉?!?br/>
“乞丐從楚樓出來不久應(yīng)該就毒發(fā)了,死的地方是十里溝,那里離他落腳的破廟很近。被盈柳推下去也有可能,毒發(fā)失足也有可能?!?br/>
許廷之想了想,還有覺得有哪兒不對:“不是說煙云毒發(fā)的時候并沒在唇上的胭脂驗到毒嗎?”
“那是因為她后來用了乞丐送的那盒胭脂,當然查不到毒,那盒胭脂是在煙云常用的鋪子買的?!?br/>
林硯聽完似有感慨:“天啊,一個女子居然有如此慎密的心思,那盈柳為什么要殺她,不是說盈柳與她情同姐妹,說動南方富商幫她贖身的。”
“——因為盈柳近來染上了賭,欠了債不敢和富商說,跑去和惜日姐妹借銀子。煙云就用這個威脅盈柳,讓想辦法叫富商也為她贖身?!?br/>
一道清朗的聲音從屏風后傳來,緊接著是穿著天青色直裰身影出現(xiàn)在眾人跟前,后邊還著跟個嬌小的身影,朝著謝初芙喊了聲公子。
“表哥你忙完了?!敝x初芙站起來,給來人挪了個位。
陸承澤意氣風發(fā),一拍胸脯說:“表哥我厲不厲害!”
謝初芙就沒見過臉皮那么厚的,扯了扯嘴角,沒接話。許廷之和林硯也疑惑看著他,覺得有些面熟。
“這是我陸家的表哥,現(xiàn)在在大理寺當差。”謝初芙只能給兩人介紹。
此話一出,兩人明白哪里見過他了,當年陸承澤高中游街的時候,他們還圍觀過!
“居然是陸大人,失敬失敬!”
兩人忙站起來朝他見禮,心中詫異文文弱弱的謝初芙居然還有這么個表哥。
陸承澤笑著讓兩人不要客氣,自己就伸手倒茶,自來熟地繼續(xù)跟兩人說剛才的案子。說得唾沫橫飛,眉飛色舞。
謝初芙望著被他唬得一愣一愣,滿臉崇拜的兩人無語。
他們倒是合得來,而且陸承澤這算不算搶她風頭啊,她剛才跟人說得好好的呢。
大理寺終于結(jié)了楚樓兇殺一案,在陸大老爺蓋了大印后,司禮監(jiān)的人后腳就來過問,并轉(zhuǎn)達了司禮監(jiān)的謝意。
陸大老爺這才知道那個南方富商先前有個妹妹在劉皇后身邊伺候,只是早沒了。后宮里沒個人很正常,恐怕那富商妹妹是幫過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