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康十三年十一月十二,冬至。
大雪仍然在下著。
紛紛揚揚的落雪冰寒潔白,卻洗不凈那些紅的發(fā)紫泛黑的血污。
昭平圣后令,有謀逆叛黨混入照臨城內(nèi),羽林軍擒獲者殺無赦。
整座皇都在一夜之間陷入了恐慌的氣氛當中,羽林軍手段凌厲果決,寧可錯殺不可放過,便是連云篆書院也沒有逃過這一劫,圣后下令封鎖書院各處,派遣羽林軍三百人日夜巡守,名曰保護,實則軟禁。
淡淡的血腥氣在空氣里彌漫,似乎就連碧藍的天也變得陰霾起來。
全副武裝的羽林軍聚集在書院緊閉的門前,領(lǐng)頭人正是寧安王。寧安王身披華貴的大氅,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黑發(fā)被烏金羽冠束在腦后,五官深邃明麗,只是面色略顯蒼白,在冬日的雪色下顯得十分病態(tài)虛弱。
“王爺。”有一名金甲將軍策馬從不遠處行至寧安王面前,在馬上行禮道,“一切準備妥當?!?br/>
“恩。”寧安王隨意地輕輕點頭,目光帶著幾分慵懶。
他們面前那扇緊閉的大門忽然發(fā)出一聲悶響,被人緩緩地從內(nèi)打開。
……
……
昊天神宗的書樓大約是皇都內(nèi)唯一仍保持著安寧的地方。
破敗的院落依舊破敗,滿園干枯的草木保持著他們原本的情調(diào),依偎在參天的榕樹邊,沉睡在厚厚的雪毯下。
段清寧的手緊緊按著軒窗下的欄桿,眺望著遠處在冬色中一片破敗的民居,殷玦站在他的身后,道:“想去幫他們嗎?!?br/>
“……”段清寧無言以對。
他的心中的確有一股沖出去殺掉那些羽林軍的沖動,但他的理智又明明白白的在提醒他以殺止殺切不可為。他內(nèi)心的矛盾似乎腐蝕了他平靜的心,他的謙和沖淡,已經(jīng)不知在什么時候一去不復(fù)返。
“你幫不了他們?!币螳i微微冷笑,“除非你想以身試法。”
“恩,這位……道友說得對。”一個聲音道。
說話的人捧著一杯茶,坐在閣樓的樓梯上,披著一件大氅,頭發(fā)凌亂,模樣微有些狼狽,正是云篆書院前任院長楊子鈞。他微微瞇起眼睛,目光像是穿透了時光:“這便是我的因果,旁人縱是插手,也不過是將一潭渾水攪得更加紊亂。”
他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一副渾身放松的模樣讓人看著便覺十分不爽,蔣銀換坐在他的身邊,對他擰起了臉:“柳先生費了這么大周折把你送出來,可不是讓你在這喝茶的哦,楊前輩?!?br/>
“呵呵?!睏钭逾x一笑,“放心,只要我離開了書院,沒人敢對驚風如何?!?br/>
蔣銀換瞪了他一眼,道:“那你倒是說說接下來該怎么辦?圣后沒有搜查到你,必然不會就此善罷甘休,柳先生縱使修為境界足以自保,但也不能讓羽林軍如此圍城,整個照臨人心惶惶,圣后難免不會想到這里。”
楊子鈞道:“辦法倒是有,只不過要看你們愿不愿意幫我?!?br/>
蔣銀換問:“什么辦法?”
“什么辦法……”楊子鈞放下手里的茶杯,壓低了嗓音,“潛入皇宮,殺了昭平圣后?!?br/>
“我靠,你……”蔣銀換被嚇了一跳,“刺殺昭平圣后,假謀逆可就成了真謀反了,皇宮內(nèi)隱世高手無數(shù),你難道想憑一人之力在諸多高手之間取昭平圣后的性命?”
“我哪有那么傻?!睏钭逾x搖了搖頭,“刺殺,當然也是要看時機的?!?br/>
刺殺的時機?……他竟然當真是想刺殺圣后
蔣銀換一下回過味兒來,震驚地望著楊子鈞:“你你真的要去刺殺圣后?圣后身處宮闈之中,想要見她一面也要通過層層關(guān)卡,數(shù)次搜身檢查方可通行……就算能避過這些潛入皇宮,圣后身邊必然有人貼身保護,你境界再高,也要被那些暗影侍衛(wèi)的飛刀釘在墻上?!?br/>
“時機很快就來了?!币螳i突然出聲,替楊子鈞說了一句話。
楊子鈞看了他一眼,道:“不錯。”
“什么時機。”段清寧蹙眉道,“昭平圣后治下李氏皇朝天下太平,她的弟弟寧安王又讓人覺得古古怪怪的,若她一死,世間必定大亂。”
“天下大亂,干你何事?”殷玦的目光若堅冰般冷寒,“況且那位昭平圣后還有她的弟弟,可是不一般吶……你忘了那一日你去白鳥觀所見嗎?”
聽殷玦提及此事,段清寧也是一窒。
自那日回來之后他再也沒有去過白鳥觀,但是那名古怪的僧人的形象卻一直在他腦中揮之不去,那干凈的可怕的血肉的味道比單純的血腥污穢更令人感到顫栗,思及寧安王與這名恐怖如斯的僧人有關(guān),段清寧亦不想再多言。
氣氛略冷了下來。
楊子鈞豁然站了起來,一步步走下樓梯,道:“一月初五,祭天時便是最好的時機?!?br/>
殷玦贊同的點了點頭,想刺殺昭平圣后,那一日的確是最好的時機。而他的目標是昭平圣后手中的玉璽,只要能得到它,刺殺昭平圣后的生死在他眼里并不重要他并不介意殺死昭平圣后,甚至在楊子鈞出現(xiàn)之前,他就已經(jīng)做了許多的布置。
“我還是覺得……”段清寧一句話說了一半,突然頓住了。
他從腰間取出一小片疊的整整齊齊的黃紙,眾人均奇怪的看著他,他慢慢將黃紙拆開,露出上面的朱砂印跡,這是一張符箓。
“這是……”蔣銀換不明白他為什么突然拿出一張符箓。
殷玦只看了一眼,道:“碧落海那兩個姑娘留的東西?”
段清寧點了點頭,此時窗外忽吹進一陣清風,他手中泛黃陳舊的符箓竟然就此被點燃,極快地從末尾一角向上燃燒。段清寧放開捏著符箓的手,它頓時落到了地上,隨著火焰慢慢被燃燒殆盡,化為一團灰燼,然后又很快被風吹散,在空氣中旋落消融。
沉煙將符箓交給他時說過,她們?nèi)羰怯须y,便會點燃符箓求助,原本是為了防備那碧落海的監(jiān)察使,現(xiàn)在……
“碧落海遠在千里之外,他們向你求助又有何用。”殷玦道。
段清寧沉吟了片刻,道:“她們應(yīng)該就在附近,不會離照臨太遠,若真的在碧落海,她們的神識也無法聯(lián)系上這張符箓?!?br/>
“什么?那兩位姑娘有難?”蔣銀換驚道,“她們現(xiàn)在是碧落海門人,誰敢動她們?”
殷玦鄙夷地看著他:“別把事情想的這么簡單?!?br/>
蔣銀換頓時明白了過來,變色道:“你說……是魔修?”
“不一定?!币螳i道,“殺人者大都為利益所驅(qū)使,魔修反而沒有對她們兩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出手的理由。不如想想碧落海門人眾多,而她們二人又天賦過人,在門內(nèi)得罪了師兄前輩遭到迫害,也不是不可能。”
殷玦的話讓在場幾人都覺得心中一涼,尤其是楊子鈞臉上的笑容也有些掛不住,縱使是走上仙途,還是有許多人無法摒棄身為凡人的七情六欲,殺人奪寶,兄弟鬩墻,雖然沒有人愿意明說,但實屬常見之事,現(xiàn)在被殷玦一語道破,他們也不免覺得心生寒意。
“咳,她們應(yīng)該會順著符箓留下的位置趕來,樓內(nèi)的法陣分魂以下無法破之,到時我們接應(yīng)她們便可?!倍吻鍖幙攘艘宦暎D(zhuǎn)移了話題。
但其實他對這張突然燃起的符箓也感到了一絲不安,為什么這張符箓不遲不早,偏偏是在照臨大亂時燃起,碧落海那一邊,究竟又發(fā)生了什么。
……
……
書院的大門洞開,寧安王翻身下馬對身后的護衛(wèi)擺了擺手,便朝書院內(nèi)走去,只有五名同樣翻身下馬的侍衛(wèi)跟在他的身后進了書院。
寧安王的臉色看上去很不好。
那是一種充滿了病態(tài)的蒼白,白的近乎可以看見皮膚之下埋藏的淡藍色血管,仿佛像被人抽去了渾身血液,毫無美感可言。
但是他的步伐又十分穩(wěn)健有力,絲毫不像久病之人,反而更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尖刀,雖然收斂了鋒芒,一旦出鞘,刀鋒便所向披靡。
他站在庭院門口。
一群神色肅穆的羽林軍圍攏在庭院中,在他們的中心,是十多名云篆書院的文修。
那些文修見了寧安王,皆面露輕蔑鄙夷之色,在這些文人眼中,寧安王便是那仗勢欺人的權(quán)貴。
“諸位先生?!睂幇餐醪]有介意老者們的輕視,“現(xiàn)在誰能告訴本王柳驚風在何處,本王便放了他?!?br/>
沉默。
之后有人道:“你尋他做什么?”
“諸位也都知道,圣后陛下在找一個人,其他的想必我不多說,諸位也能明白?!睂幇餐跷⑽⑿Φ?。
“哼,權(quán)狗”有人罵了一聲,“我們云篆書院本來離群索居,卻被你們強行弄到了皇都來,現(xiàn)在你們又懷疑我書院中德高望重的柳先生,實在是太不把我們放在眼里了”
“哦。”寧安王淡淡應(yīng)了一聲,目光中流露出幾分戲謔,那意思明明白白地是蔑視與不屑。
那群文修們立刻聳動起來,接著開始不斷傳出叫罵,文人有時候比武人更容易沖動。
“哎?!睂幇餐鯂@了口氣,“怎么這世上會有如此多的人,喜好敬酒不吃吃罰酒呢。娑羅先生,麻煩您先清一清場吧。”
一個溫婉的聲音自空中傳來:“謹遵王爺吩咐?!?br/>
下一刻,一捧血花毫無征兆地在人群之間爆炸。
紛雜的喝罵之聲也突地戛然而止。
(戰(zhàn)場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