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diǎn)鐘,手機(jī)鬧鐘準(zhǔn)時叮鈴鈴, 林洋勉強(qiáng)把眼睛開了條窄窄的縫兒, 關(guān)掉吵人的鈴聲,按照以往的三部曲, 先刷微博,再刷豆瓣,最后刷刷朋友圈。一打開微信, 林洋就看到了他老公發(fā)來的信息——
“我在酒店大堂等你?!?br/>
人都是小別勝新婚,他倆小吵一夜, 林洋感覺跟過了三年似的, 恨不能馬上踩上風(fēng)火輪飛撲過去。但該矜持的時候,還是得矜持。
林洋躥下床,撒尿, 刷牙, 洗臉,噴了幾下從家里順走的香水, 又去笨重的行李箱里翻出了件最喜歡的白t恤給自己套上。十分鐘之內(nèi),將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樣, 然后拖著箱子, 往電梯口走。
下了電梯, 林洋就看見他老公坐在大堂的沙發(fā)上, 西裝筆挺, 腳上的鞋子還是昨天那雙頭部有些磨損的假皮革鞋。周身的清冷氣質(zhì)掩蓋了衣著方面的瑕疵, 從外表看, 就是個出入高檔寫字樓的高學(xué)歷精英。
見林洋走來,顧燁然從沙發(fā)上站了起來,面上帶著溫和的笑。
“你來干嘛?”林洋低頭看著自己的鞋。
“我跟石頭打過電話了,讓他幫你請半天假,你自己一個人把箱子送回去,早飯我擱桌上了,牛奶別忘了喝。”
“我回我自己家住?!绷盅笠廊坏皖^看鞋。
顧燁然繼續(xù)哄著,“別生我氣了,晚上回去我彈吉他給你聽。”
“擾民,不聽?!?br/>
其實(shí),林洋的那點(diǎn)小脾氣早就隨著晨起的那泡尿排出體外了,清清爽爽,半點(diǎn)不剩。
昨兒夜里做夢,他夢見自己在給小顧剪腳趾甲,剪完拿了個銼子細(xì)細(xì)致致地打磨,腳趾甲被磨得圓滑锃亮,小顧摟著他親了口,夸他手藝好,林洋臉蛋一紅,害羞地說,不客氣,收錢噠,50。
烏七八糟的夢,半點(diǎn)喻意都沒有。醒來后,這夢記得還特別清,林洋反思了下,可能是自己最近真鉆錢眼里了,成了一個俗里俗氣的社會人。偏偏小顧還是那么不食人間煙火,渾身上下挑不出一丁點(diǎn)世俗氣,小米粥給他喝,他能喝兩碗,鴨脖子給他啃,他也能啃挺香,啥也不計較。
對比來看,自己簡直就是個low穿地心的大俗男。
可眼下,他還得繼續(xù)端著委屈小媳婦的樣兒,假模假樣地離家出走幾天,現(xiàn)在回去也太丟臉了,大不了以后小顧耕地的時候,自己盡量往妖艷賤貨的路線走,讓小顧好好享受享受。
“今兒早上,我發(fā)現(xiàn)我丟了個東西?!鳖櫉钊晦D(zhuǎn)了個話茬,目光含情地盯著林洋。
林洋可算抬起了頭,眼神里很疑惑,大早上的,能丟什么東西?
“我放在床頭柜旁邊的古龍水不見了?!?br/>
林洋尷尬地眨了眨眼,略作思考狀,“會不會放到別地兒了?”
“家里都找了,沒找到?!?br/>
“再……好好找找。”
顧燁然湊近林洋,用鼻子嗅了嗅,“你身上是什么味兒???”
林洋含糊其辭,“酒、酒店里的花露水,昨兒夜里有蚊子,我就全身上下都抹了點(diǎn)。”
“驅(qū)蚊效果好嗎?”
“挺、挺好的。”
顧燁然笑了,伸手提過林洋的箱子,“走吧,把你送到公交站?!?br/>
林洋跟在他老公后面,亦步亦趨地出了酒店。
“回家應(yīng)該有早飯吃吧?!?br/>
林洋有些感動,但得憋著,很高冷地說:“我媽在家?!?br/>
“那就好?!?br/>
到了公車站臺,顧燁然站住腳,看了眼手表,“我九點(diǎn)鐘要到崗,快來不及了,你路上注意安全,晚上我去接你?!痹捳f完,顧燁然頓了下,抿抿唇又說,“別亂想,咱們以后會有錢的。”
林洋沒說話,他也意識到了自己昨晚的過分,正在無聲懺悔。
顧燁然稍稍彎下身,把臉湊到小棕熊跟前,“我這就走了,親一下。”
“不親?!?br/>
顧燁然沒說什么,揉揉小棕熊的頭發(fā),然后扭頭小跑著離開了。
匆匆忙忙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視野中。那一刻,林洋突然覺得世界都安靜了,無論外邊怎樣的喧囂吵鬧,或是怎樣的動蕩,那個男人都在努力為他們的未來撐起一片天。
林洋回到家,他媽在廚房里做早飯,聽見開門的動靜聲,以為是他爸落了什么東西,這會兒回來取。
“媽,你弄的什么?”林洋站在廚房門口。
他媽嚇一跳,“怎么是你!”
林洋面無表情,“你不打算認(rèn)我這個兒子了嗎?”
“去,瞎皮什么,大早上的,回來干嘛?”
林洋探頭往鍋里看,“想你了唄。”
“吃了嗎?”他媽問。
“還沒?!?br/>
“桌上有豆?jié){油條?!?br/>
“你鍋里弄的什么?”
他媽擋住了鍋,“別惦記,那是你弟的?!?br/>
“真偏心,憑啥啊?”
“你弟上高中,他們班主任交代了,一日三餐都要豐盛?!?br/>
林洋從冰箱里拿了罐可樂,直接拉開,咕嚕咕嚕灌下一大口,“可憐啊,我今兒就油條配可樂吧。”
江美鳳女士好歹也是年過五十的人,一看見他兒子那大箱子,就猜出了其中因緣,不用想,肯定是小兩口鬧了矛盾。不過,小顧是個沉穩(wěn)老實(shí)的好孩子,這其中肯定是林洋欺負(fù)了人家,自己不占理,偷偷跑回了家。
年輕人吵吵鬧鬧很正常,她也沒打算管這事,由著他們自個兒冷靜去吧。
八點(diǎn)鐘左右,林海起床了,扣著眼屎、頂著鳥窩頭到處喊媽,林洋一個人在臥室憋得慌,出門把他弟訓(xùn)了一頓。林海完全屈服于長兄的威嚴(yán)下,眼屎不敢扣了,媽也不敢喊了,只敢笑嘻嘻地問,“哥,嫂子呢?”
“你嫂子上班去了?!?br/>
“哥,你回來干嘛?”
林洋被堵住了,敷衍地哼了句,“我想我媽了?!?br/>
林海笑嘻嘻,“哥,是咱媽?!?br/>
“別跟我套近乎!”
……
直到下午林洋離了家,坐上了通往公司的地鐵,他都覺得好像哪里怪怪的:憑他媽的八卦潛質(zhì),居然對自己提箱回家的事,不聞不問,甚至都沒有半點(diǎn)親人相聚的欣喜。難道說,家里最近又召開了什么緊急會議,議后發(fā)現(xiàn)老林家的大兒子其實(shí)不是親生的,只是當(dāng)初在醫(yī)院抱錯了?可轉(zhuǎn)念一想,不可能啊,他跟林海長那么像。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他媽更年期到了,行為不能用常理來解釋。
下午一到實(shí)習(xí)單位,石頭就問林洋上午是不是有什么事,林洋也沒撒謊,就說是跟顧燁然昨天晚上吵了架。
“顧同志看著不像是會吵架的人啊,你倆吵得起來嗎?”石頭好奇。
“吵不起來,這不快和好了嘛。”
石頭笑了笑,“為啥啊?我前天還聽你老公長老公短的,你這變臉也太快了?!?br/>
“都賴他爸,半夜不睡覺給他打了通電話,說是要給他錢,我當(dāng)時……可能半夜神志不清,就鬼迷心竅了?!?br/>
“說重點(diǎn)?!?br/>
“我就勸小顧收了他爸的錢,小顧說什么都不要,然后我就跟他急了。”
石頭白了他一眼,“要我,我都得被你氣吐血。顧燁然為了你,被他爸掃地出門,斷了財路,你倒好,還反過來勸他收了他爸的錢。你丫最近是窮瘋了嘛?!?br/>
林洋聽到這些話,心里更不是滋味,他聳拉著腦袋,一句話沒說。
“洋子,說實(shí)話,顧燁然人真的不錯,雖然冷了點(diǎn),但對你是真好。你知道咱校的人都怎么形容你嗎?”
“?。俊?br/>
“天選之子?!笔^說完,又忍不住多加了句,“當(dāng)然了,也有一小部分人,暗搓搓地認(rèn)為,你給顧燁然下了蠱?!?br/>
林洋苦笑,“聽著,好像是我賺大發(fā)了?!?br/>
“可不嘛,你撿了大便宜?!?br/>
“對了,你跟周大官人咋樣了???”林洋隨口一問。
石頭收起方才的那股張揚(yáng)勁兒,立刻害羞起來,“我倆,挺好的?!?br/>
“親了嗎?”
石頭不說話,只點(diǎn)點(diǎn)頭。
“呀,動作夠快的啊?!?br/>
極具穿透力的男高音,周圍其他幾個同事都朝他倆看過去。
“一驚一乍的干嘛,別人都在看?!笔^嗔道。
下午,時間過得還挺快,跟石頭嘮嘮嗑,象征性地測了七八遍成品,眨眼間就到了下班的點(diǎn)。晚上他沒急著回家,而是去商場轉(zhuǎn)了轉(zhuǎn),給小顧買了雙九百多的皮鞋,那雙被蹭破的早該退出歷史舞臺了。
***
【拋妻棄子的陳世美?。?!】:在你爸媽家嗎?我剛下班,在地鐵上。
七點(diǎn)多的時候,顧燁然的信息來了,林洋見好就收,順著他老公搭的梯子往下爬。
【洋洋】:嗯。
【拋妻棄子的陳世美?。?!】:我來接林長老回幫。
林洋躺床上,翻來覆去滾了三圈,舉著手機(jī),嘿嘿嘿地傻笑。
【洋洋】:咱們這個幫,沒了我,還真就不能運(yùn)轉(zhuǎn)了。
【拋妻棄子的陳世美?。?!】:沒辦法,就兩個人。
【洋洋】:呵。[doge臉]
將近九點(diǎn)鐘,顧燁然才到了他家。從他們單位到林洋家,坐地鐵要一個多小時。
林洋窩在自個兒房里,先是聽到了他媽標(biāo)配的大嗓門,“是小顧來了啊”,然后就是獅吼般的咆哮,“林洋,趕緊出來!”
他裝沒聽見,很快臥室外邊就是三聲敲門的動靜,咚咚咚。
林洋聽得心潮澎湃,有些得意,這場莫名其妙的戰(zhàn)役,他憑借無理取鬧大敗敵軍,敵軍繳械投降,甘心被俘。
他跳下床去開門,臉部還維持著白天的別扭,死魚眼里一點(diǎn)情緒都不透,“干嘛?”
顧燁然進(jìn)了里去,帶上門,隨手松了松領(lǐng)帶,西裝外套順手也脫了,仍在一旁的椅子上。
“跟我回去吧,你昨天不在,我都沒睡著?!鳖櫉钊豢桃鈴澫律碜?,使得視線跟林洋齊平。
“肉麻?!?br/>
“真的,”顧燁然笑了笑,抓起林洋的手,往他眼窩處按,“你看,都有黑眼圈了?!?br/>
“看不見?!?br/>
顧燁然直起腰身,突然用胳膊環(huán)住林洋,習(xí)慣性地用鼻尖蹭蹭小棕熊的頭發(fā),林洋耐不住這種煽情的場景,也伸手回抱住了他老公。
“沒洗澡你就抱,真不講究?!绷盅髧N啵嘚啵。
“你那花露水味道還沒散。”
“不可能,我已經(jīng)洗完澡了?!绷盅笱鲱^,很認(rèn)真地問,“我昨天買的鴨脖,你吃了沒?”
“我沒動,給你放冰箱了。”
“一塊都沒動?”林洋明顯不相信。
“就嘗了一塊?!?br/>
“好吃嗎?”
“還行?!?br/>
“小顧哥,我媽給你……”林海猛地推開門,當(dāng)即就愣住了,半天才緩過神,“你倆不熱嗎?”
林洋干咳了一聲,負(fù)手走出了房間,回頭睨視他老弟,字正腔圓地吐了兩字,“不熱?!?br/>
廚房里熬了一鍋綠豆湯,燥熱時節(jié)喝上一碗,從口到胃,全是通透的涼。他媽燉了好久,綠豆被煮得又爛又軟,林洋不帶嚼的,直接咕嚕咕嚕喝下肚。
天色也晚了,林洋他媽說什么都不讓他們回去,死活讓他們在家住一晚。回頭給小顧找了身他老丈人的睡衣,讓他洗完澡換上,先將就將就。
小顧很聽丈母娘的話,洗完澡就給換上了,除了袖子有點(diǎn)短,還算合身。衣服是林洋他媽買的,是件很騷氣的紫色印花t恤,他爸嫌丑,總共就穿了兩次,就給壓箱底了。
說實(shí)話,確實(shí)丑,得虧是小顧這個衣架子撐得起來,別人穿,肯定是重大災(zāi)難。
“這衣服真難看,你穿也不好看。站著別動,我給你拍張照?!?br/>
顧燁然很配合,站著一動不動。
林洋“咔嚓”給他來了張全身特寫,又說,“我上次在淘寶上買了雙皮鞋,碼數(shù)買錯了,嫌大,要不你試試好不好穿?”
林洋從鞋盒里拿出新買的鞋,平放在床沿下。
顧燁然一看那碼數(shù),就知道是小棕熊特地給他買的,心底發(fā)笑,但又沒笑出來,規(guī)規(guī)矩矩地試了鞋,“正好?!?br/>
“巧了,那我就不退了,你留著穿吧?!?br/>
顧燁然含著笑,一直盯著他看,“我們洋洋對我真好?!?br/>
林洋挺傲嬌,眼睛轉(zhuǎn)向了別處,“好啥啊,本來也不是給你買的?!?br/>
過了會兒,手機(jī)“?!绷艘宦暎撬麐尠l(fā)來的一條微信——
“兒子,你板著臉的時候,像想被人用鞋子拍了,特難看。不要老欺負(fù)人小顧,他一個人在a市,難過了也沒地方說去,不像你,還能回家。明天,你連人帶箱子,從哪兒來的,給我回哪兒去,別影響你弟學(xué)習(xí)。早點(diǎn)睡覺,明天還得上班?!?br/>
“哦?!绷盅髳瀽灥馗锌司?,果然是親媽。
可能昨夜是真沒睡好,顧燁然摟著林洋很快就睡著了,林洋乖乖地貼在他老公胸口,閉上眼,安安靜靜地體驗戰(zhàn)爭后的溫馨。
那些金錢啊,豪宅啊,這一刻好像又沒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