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嵐竊笑不已，蹲在門口守著。

    她時不時伸手敲著門：“阿娘——您藏好了嗎？”

    簡娘子沒好氣：“沒呢！”

    沒三息功夫，簡嵐又是一聲喚：“阿娘，您藏好了嗎？”

    簡娘子怒道：“沒好呢！”

    話音落下，簡嵐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在玩捉迷藏呢。簡雨晴往后看了眼，又將注意力集中到手上。她先喊來吃瓜的簡云起：“來來來，燒火了?！?br/>
    簡云起嘆氣：“回回都是我？”

    簡雨晴手上動作不停，低聲哄著弟弟：“我這是在鍛煉你呢！村里上下家家戶戶心里都板板清呢，都想給自家小娘子找個會疼人的?！?br/>
    “你身板兒比其他人瘦削些?！?br/>
    “要是能學(xué)會燒火洗菜，回頭小娘子們定然心里歡喜?！?br/>
    簡雨晴的話說得一套一套的。

    不過簡云起不是個好騙的，他立馬就揪出里面的錯誤：“按你說的話，我得學(xué)廚藝才是?！?br/>
    “你要學(xué)，我也能教你的。”

    簡云起抬了抬眼皮。

    簡雨晴厚著臉皮往下道：“這做菜啊，除了刀功最重要的便是火候，燒火可是個技術(shù)活?！?br/>
    “來，我教云哥兒燒火?！?br/>
    “…………”簡云起面無表情地蹲下身體，撩起袖子麻溜地將柴火塞進(jìn)爐灶，又拿著火夾捅了捅爐灶，三兩下就將爐灶燒旺：“我燒還不行嗎？您可別說了。”

    “我說的是真的。”

    簡雨晴一本正經(jīng)地回答：“做菜可不能小看燒火的活計(jì)，不同的火候能讓蔬菜肉類的風(fēng)味變得截然不同。”

    猛火快炒得出來的嫩，慢工燉煮得出來的鮮，小火慢烤得出來的香。

    不同的菜色就得有不同的火候。

    簡雨晴搖了搖頭，肅容道：“你還嫩了點(diǎn)呢。”

    原來做菜還有這般的講究？

    簡云起聽得一愣一愣，看著簡雨晴的眼底浮起一些歉意。

    虧他還以為是阿姐在逗自己。

    簡云起老老實(shí)實(shí)地把火燒旺，又在簡雨晴的指揮下往鍋里倒了大半桶水。

    在他燒水的間隙，簡雨晴則把馬蘭頭仔仔細(xì)細(xì)清洗一遍，順便又重新檢查了遍。

    主要防止苦齋菜混在里面。

    南苜蓿、薺菜和馬蘭頭合稱江南野菜三鮮，其中馬蘭頭更被譽(yù)為春日里的野菜之王，有‘蔬中佳品，諸病可餐’的名譽(yù)。因此不止平民百姓以此充饑，更有不少富貴人家也對其頗為鐘情。

    至于苦齋菜，又叫敗醬菜。

    其菜如名，味道苦澀，雖能吃但處理起來更加麻煩。

    萬一搞錯放進(jìn)粥里的話。

    嗯……簡雨晴抖了抖身體，不敢繼續(xù)往下想了。

    水一燒開，簡雨晴便把清洗好的馬蘭頭放了進(jìn)去。待馬蘭頭的顏色變得更深一些以后，她再將菜葉撈出并丟進(jìn)一旁的冷水中。

    簡云起在旁認(rèn)認(rèn)真真地看著。

    他盯著簡雨晴的動作，忍不住好奇道：“阿姐，馬蘭頭為何要焯水？焯水后又為何要放在冷水里浸泡？既然是做燉飯，為何不直接放進(jìn)去？”

    簡家也曾做過野菜粥的。

    把野菜切得碎碎，再與生米一起燉煮，煮到一半時再敲兩顆雞蛋進(jìn)去撥弄撥弄，那就成了野菜雞蛋粥。

    那味道說不上很好，卻也不錯。

    簡云起覺得把雞蛋換成臘肉，做成野菜粥的味道肯定會更好。

    簡雨晴一邊將拇指厚度的臘肉切成肉丁，一邊回答道：“馬蘭頭焯水主要是為了去除里面的苦味，其次能讓口感更加滑嫩。”

    她從米甕里舀了一勺粟米，把粟米淘洗干凈后放水里繼續(xù)泡著。緊接著她示意簡云起去看冷水里的馬蘭頭：“至于浸泡冷水，那是為了讓馬蘭頭的顏色繼續(xù)保持翠綠，也讓馬蘭頭不要再繼續(xù)變熟?！?br/>
    “你想一想?！?br/>
    “往年咱們家做的野菜粥，那些野菜是不是燒得蔫黃爛糊？”

    簡云起稍稍回想了下，還真是如此。他若有所思地點(diǎn)點(diǎn)頭：“原來里面還有這么多竅門?！?br/>
    簡雨晴笑吟吟道：“那是?！?br/>
    她伸手把馬蘭頭從涼水里撈起并擰干，放在砧板上刷刷刷刷地切成與肉丁大小相仿的菜丁。

    等鍋?zhàn)訜裏?，簡雨晴也打開罐子準(zhǔn)備挖豬油。許是這兩日用得費(fèi)了些，本來就不多的豬油如今更是只剩了個底。

    簡雨晴往后看了眼——簡娘子和簡嵐還在鬧呢。她搖了搖頭，順手合上罐子，繼續(xù)先做自己的事。

    熱鍋冷油，下姜片和臘肉爆香。

    臘肉的香味一散開，狗鼻子的簡嵐立馬停住動作。她聳了聳鼻子，咽了咽口水：“好香！阿姐，能吃了嗎？”

    “這才剛剛開始呢！”簡雨晴沒回頭，直接回答道。

    “哎——才剛剛開始?！?br/>
    “嗯嗯?！焙営昵鐟?yīng)付著簡嵐的抱怨，將泡了一刻鐘的粟米倒入鍋里，加了點(diǎn)水，又加了一點(diǎn)點(diǎn)醬油，最后才將馬蘭頭放了進(jìn)去。

    最后簡雨晴蓋上鍋蓋。

    她拍了拍手：“等飯燒好就行了?！?br/>
    等粟米蒸上，那邊簡娘子也終于放棄將臘肉藏起來的想法。她想了想，最終決定將臘肉垂在窗口。

    簡娘子掛好臘肉，走下板凳。

    等她看到仰著腦袋雙眼直直盯著臘肉的簡嵐以后，簡娘子沉默一會兒又去屋里拿了布尺出來。

    “阿娘，您拿布尺做什么？”

    “……”簡娘子沒說話，默默重新踩上板凳，當(dāng)著簡嵐的面給臘肉量了量長度。

    “娘，沒人會偷吃的啦?！?br/>
    “…………”簡娘子睨了她一眼，雖然沒說話，但眼里的意思卻是明晃晃的。

    簡嵐臉蛋紅通通的，說不出是凍的還是羞的。她噘著嘴怒道：“阿娘，我才不會偷吃呢！”

    家里三個孩子，就她最饞嘴。

    簡娘子完全不信小女兒嘴里蹦出來的話，拎著布尺警告她：“你看見了的，娘我已經(jīng)量了尺寸啊，別想著偷吃。”

    簡嵐氣得扭身就跑。

    等跑到院門，她聞著越來越香的菜飯味，又舍不得走了。簡嵐又挪到灶臺旁，盯著鍋?zhàn)又蓖炭谒骸鞍⒔悖孟惆　?br/>
    簡嵐砸吧著嘴，眼角余光掃到一小堆臘肉丁。她眼前一亮，像是偷到油吃的小老鼠般興奮非常，先偷偷看了看簡娘子，又興奮地戳了戳簡雨晴：“果然還是阿姐對我最好了！”

    簡雨晴怔了怔：“怎么說？”

    簡嵐笑開了花，指了指那一小堆臘肉?。骸拔叶记埔娏?，還有剩著的臘肉?！?br/>
    “那可不是給你吃的?！?br/>
    “哎——阿姐要和阿兄私吞??？”

    “瞎說?！焙営昵缙税押啀沟男∧?，將泡了兩日的蕨菜拿了出來。她努了努嘴：“這是拿來炒蕨菜的?！?br/>
    “炒蕨菜啊……太浪費(fèi)了！”簡嵐聳眉搭眼，嘀嘀咕咕：“香噴噴的臘肉炒了蕨菜，那豈不是也變成苦苦的？”

    簡雨晴笑了笑，沒說話。

    她將蕨菜瀝干，又拿著水瓢舀水沖洗了干凈。

    先將蕨菜倒進(jìn)鍋里。

    簡雨晴翻炒數(shù)下，直到鍋內(nèi)完全水分后再將炒過的蕨菜取出。

    然后又是一勺子豬油。

    簡雨晴一邊將臘肉丁丟進(jìn)鍋里翻炒，一邊朝著簡娘子道：“阿娘，家里的豬油要沒了?！?br/>
    “上回是買得少了點(diǎn)?！焙喣镒又皼]錢，現(xiàn)在每個月多了一百銅板的收入，心里也有點(diǎn)底氣：“等明日我多給你幾個銅板，你去買塊肥膘回來，咱們自己熬豬油?！?br/>
    “好嘞?！焙営昵缫贿厬?yīng)聲，一邊動作也沒有停下。

    待臘肉的油脂被炒出來，簡雨晴往里澆了點(diǎn)醬油，再來點(diǎn)蒜蓉和蔥末，等香味更加濃烈以后再將蕨菜放進(jìn)去，少加點(diǎn)鹽巴調(diào)味，最后用大火翻炒數(shù)下。

    繼菜飯以后，濃烈的香氣再次滿溢出來。簡嵐眼睛都直了：“蕨菜……也能這么香？”

    簡雨晴將小炒蕨菜盛到碗里。

    與此同時，一旁鍋?zhàn)永锱胫频牟孙堃沧龊昧恕?br/>
    簡雨晴掀開鍋蓋，咸香咸香的霸道氣味撲面而來。明明是粟米飯，卻是油光滑亮，馬蘭頭維持著翠綠的顏色，裹挾在其中的臘肉丁晶瑩剔透，尚未品嘗就讓人直冒口水。

    再看一旁的小炒蕨菜。

    不同于一般的涼拌蕨菜，蕨菜油潤到閃著亮晶晶的光澤，散發(fā)著誘人的香氣。

    簡嵐看得兩眼發(fā)直，口水直流。她圍著簡雨晴直打轉(zhuǎn)，兩眼水汪汪的：“阿姐，阿姐，讓我來嘗嘗味唄！”

    簡雨晴擰了她一下：“去整理桌子去，用帕子抹一抹，準(zhǔn)備開飯了?！?br/>
    簡嵐乖乖應(yīng)好，急急往里跑。

    簡雨晴將菜飯也盛到盆里，和簡云起一人捧著一份往屋里走。

    簡嵐勤勤懇懇，將桌子擦得干干凈凈。甚至不用簡雨晴提醒，她便去把帕子洗了，又認(rèn)認(rèn)真真搓了雙手，給簡雨晴檢查了下才去桌邊坐好。

    簡雨晴幾個也洗了手。

    等全部人坐好，簡娘子笑道：“大家吃吧。”

    話音落下，簡嵐立馬一勺子菜飯。她顧不得燙，吹也不吹就往嘴里塞。

    菜飯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模愕貌恍小?br/>
    臘肉的油水都被煎了出來，每一顆粟米里似乎都含著滿滿的油脂。平時粗糙不好入口的粟米味道奇妙，咸香的味道讓簡嵐恨不得連舌頭都吞下去。

    她呼哈呼哈，燙得臉都扭曲還一勺接著一勺，驚得簡娘子和簡云起都看呆了。母子兩人相視一眼，也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往嘴里塞。

    粟米吸收了豬油和臘肉的香氣，又被燉煮了足夠長的時間，介于軟爛與富有嚼勁之間。

    鮮嫩的馬蘭頭口感爽脆，特有的香氣去除了油膩味和腥味，讓菜飯的美味更上一層樓，也讓簡娘子和簡云起胃口大開。

    簡娘子吸了口氣：“……好吃！這才太好吃了吧？”

    簡云起直豎起大拇指，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扒拉。他還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小炒蕨菜，入口的瞬間登時睜大雙眼：“……唔！？”

    這是蕨菜？

    那味道苦澀，常被人拿來教育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蕨菜？

    完全沒有苦味??！

    切得顆粒雖小，但里頭完完整整保留了蕨菜原本的爽脆口感。不但不苦，而且還帶著咸香的蕨菜汁隨著他每一次咀嚼而涌現(xiàn)，爽口得讓人頭皮發(fā)麻不說，更讓他升起一種想要再來兩大碗飯的沖動！

    簡云起說不出話，只顧得上埋頭干飯。

    簡娘子的反應(yīng)也幾乎一樣。

    眼看阿娘阿兄一勺接著一勺，原本還有點(diǎn)顧忌的簡嵐也忍不住了。她舀起滿滿的一勺子，啊嗚一口含進(jìn)嘴里：“唔……哎？阿姐！阿姐！”

    簡嵐?jié)M眼震驚：“咸咸的，好好吃！一點(diǎn)，一點(diǎn)都不苦哎——”

    簡雨晴嘴角上揚(yáng)：“是吧？”

    簡嵐三兩下就干完了一大碗飯，她興奮地嚷嚷著：“阿姐，要我說你的手藝比城里的食肆鋪?zhàn)佣己媚?！?br/>
    簡娘子戳了戳簡嵐的腦門：“瞎說！你吃過城里的食肆鋪?zhàn)?？人家那是大師傅大手藝?！?br/>
    簡嵐噘嘴，不說話。

    簡云起插話道：“我覺得嵐姐兒說的沒錯，阿姐的手藝真的很好?！?br/>
    簡娘子聽著兒子的話，忍不住面露驚訝。她看著香噴噴的馬蘭頭臘肉菜飯和小炒蕨菜，遲疑著問道：“真的？”

    簡雨晴笑了笑：“真的?！?br/>
    她看向簡娘子，借機(jī)說出了自己的打算：“阿娘，明日我想去城里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