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依公主愣住，旋即一股狂怒席卷全身。她氣得渾身都在顫抖。

    夙御天說得客客氣氣，可是那微勾的唇角，不屑又狂妄的姿態(tài)明明白白告訴她：本王看你應(yīng)該是以身犯險，卑鄙無恥地特地讓本王大老遠(yuǎn)進(jìn)山林找你。

    爾等刁民想要害本王！他就差明明白白說這么一句。

    娜依公主氣得快要絕倒，不過很快她就冷靜下來。原因無他，因?yàn)檠矍澳腥说哪抗馓^冷峻，太過無情。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殿下說的是什么話？我怎么會害殿下？”

    她勉強(qiáng)笑了笑：“至于搜身……誰可以搜我的身？”

    她抬了抬手，轉(zhuǎn)了一圈。

    果然看見夙御天身邊的士兵們一個個目光閃爍。夙御天呵呵一笑：“本王自然是相信公主的，不過公主也要示人以誠，不然的話，本王只要叫人搜身了?！?br/>
    “你！”娜依公主一雙眼差點(diǎn)要噴出怒火。她已經(jīng)很自降身份在和他說話，沒想到夙御天壓根不領(lǐng)情。

    夙御天似笑非笑地看著娜依公主：“公主有什么不方便示人的嗎？”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披著的狐裘。狐裘寬大，的確是不知她身下到底藏了什么東西。

    娜依公主怒極反笑：“沒想到大名鼎鼎的烈王殿下竟然是如此貪生怕死之人。我娜依看錯人?！?br/>
    夙御天捏了捏手中的鞭子，輕笑：“本王是什么樣的人，公主以后就會知道了。天大地大，沒有比命還大，不是嗎？如果娜依公主不愿意也行，自己慢慢走回行宮吧。明日一早本王會讓你皇兄親自來接你?！?br/>
    娜依公主聞言臉色煞白，只能咬牙脫下外面的狐裘，露出里面玲瓏有致的騎裝。

    她咬牙：“難不成還要本公主繼續(xù)脫？”

    夙御天笑了笑，目光暗藏譏諷：“不用了。公主，把你的侍衛(wèi)都叫出來吧。在暗處躲著也怪累的?！?br/>
    他說完轉(zhuǎn)身就走。

    娜依公主心中一驚，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侍衛(wèi)竟然沒有跟上！難怪夙御天要這么羞辱她。任憑哪個人深夜到了山林中，看見一位少女突然跑出來，而四周還埋伏著不明身份的人，肯定很警惕。

    她氣得罵道：“都給我滾出來！誰讓你們躲著的！都給我滾出來！”

    她氣得揮舞鞭子在地上抽著。不一會，她身邊的侍衛(wèi)匆匆出來。娜依公主正要回頭解釋，夙御天冷淡的聲音傳來：“公主好生歇息，明日還要趕回去呢?！?br/>
    不多時，夙御天手下的士兵們各司其責(zé)，值夜的值夜，搭帳篷的搭帳篷，生火燒水的燒水。還有人為娜依公主等送上干糧和水。

    娜依公主怨毒地盯著不遠(yuǎn)處時隱時現(xiàn)的夙御天身影，眼中細(xì)芒閃爍。

    ……

    夜很漫長。有時候會讓人有種永遠(yuǎn)都不會有光明的錯覺。青鳶坐在馬上，四面八方都是寒氣。她不知道走了多遠(yuǎn)，也不知道去向何方。

    明琮已經(jīng)下馬拉著馬兒在雪地上沉默著走著。

    兩人一馬，她有種天地間就只有一個的錯覺。

    “明琮……我們要去哪兒？”她聲音艱澀地問。

    明琮抬起頭，看了看方位，很簡短回答：“去找殿下?！?br/>
    青鳶沉默了一會：“你也覺得其實(shí)這一場刺殺其實(shí)……是為我而來？”

    明琮搖頭：“不知道。”

    他是殺手，不擅長思考這么復(fù)雜的問題。他只會接受命令，然后執(zhí)行命令，其余的根本、也從不在他考慮范圍之內(nèi)。

    “那些人……是誰？”青鳶問。

    明琮搖頭：“不知道。他們很強(qiáng)?！?br/>
    很強(qiáng)的意思不是刺客很厲害，而是這些人訓(xùn)練有素，配合嚴(yán)謹(jǐn)。從發(fā)動到現(xiàn)在一波波，延綿不絕，死了再沖上，然后再追上。每個刺客就像是永遠(yuǎn)不怕死的殺人人偶。

    這些人在江湖中稱為“死士”。他們沒有身份，也沒有來歷，每個人都是殺人的工具。用完即棄，沒有任何后患，也不會有任何證據(jù)。

    能驅(qū)使這樣的死士的人，屈指可數(shù)。

    青鳶又沉默下來。明琮走了一段，一回頭卻看見她比雪還蒼白的臉色。沒有月光，可是她的面容卻比月光更皎潔。

    他沉默看著她，許久才說出一句類似安慰的話：“公主不要怕。”

    青鳶笑了，眸光似水波光，那么美。她搖了搖頭：“我不怕。因?yàn)槲矣X得我似乎算錯了。人總是要為自己犯的錯付出代價?！?br/>
    明琮沉默地繼續(xù)牽著馬往前走。

    身后傳來青鳶淡淡的嘆息聲：“明琮，你走吧?！?br/>
    “……”

    “你我主仆一場，這樣也算是圓滿了?！?br/>
    “……”

    終于，身后的聲音消失。明琮仿佛沒有聽見一樣，繼續(xù)牽馬在雪地上行走。雪太深，馬兒走得很慢，也不能再肆意奔跑，因?yàn)檎l也不知道雪地下有沒有雪坑，很可能會折斷馬腿。

    寒風(fēng)呼呼吹過，兩人一馬沉默走著。

    忽然一輪明月探出云層，青鳶恍惚抬頭，緊接著，她眼瞳猛地一縮。前面站著三道黑影。那三道黑影不高，可是卻有種凝重如山岳一樣的氣勢。

    明琮停下腳步，然后慢慢放下手中的韁繩。

    天邊月圓如玉盤，月色皎潔，可是卻照不亮月下雪地上那三人的面容。

    寒風(fēng)吹來，一股充斥在天地間的煞氣令人遍體生寒。青鳶忍不住攏了攏身上的狐裘，唇邊溢出一絲絲苦笑。

    該來的，果然還是來了。

    “公主殿下，天那么黑，路那么不好走。您是要去哪兒？”不遠(yuǎn)處傳來沙啞的聲音，帶著傲慢和不懷好意。

    那人的聲音不夠悅耳，平平的，沒有任何起伏也沒有任何一絲絲顫抖。這是內(nèi)力已臻化境的表象之一。明琮眼瞳縮緊，慢慢捏緊了手掌，呼吸也調(diào)整到了最合適的節(jié)奏。

    青鳶輕嘆：“閣下三位是來殺我的嗎？”

    “呵呵，公主殿下這么聰明，應(yīng)該很明白我們?nèi)焕蟽簽楹我谶@里等著?！比篮谟爸杏謧鞒鲞@道聲音。

    這聲音陰柔，但是卻令人覺得四面八方都是他的聲音。如果說方才那一人的聲音是內(nèi)力深厚到了一定境界，那這人的內(nèi)家功夫絕對不遜色方才那人。

    青鳶搖頭：“可是我還是不明白，為何要?dú)⑽遥俊?br/>
    “因?yàn)楣魉懒酥?，一些難題就會迎刃而解?！钡谌缆曇魝鱽?，平平淡淡，風(fēng)一吹就散。

    青鳶定定看著隱藏在月光下的三人，忽然一笑：“原來如此。其實(shí)一開始，你們的主子就不是為了謝大小姐，也不是為了烈王殿下。她設(shè)下這個必殺之局，只是為了想殺我？”

    她自顧自說：“只要我一死，殿下和謝家的聯(lián)姻很快就會破裂。就算不會破裂，殿下也會因?yàn)槲业乃蓝鹋?。你們只需嫁禍在某個人的頭上，就能禍水東引。殿下為了借到力量，說不定會答應(yīng)和秦國聯(lián)姻。整個梁國不但會內(nèi)亂，而且還會因?yàn)槲业乃?，好不容易臣服的唐國起兵?！?br/>
    “就算一開始殿下懷疑是你們背后主子做的，但是梁國內(nèi)亂在即，他也不得不借更多的力量去平定。”

    “公主果然聰明。”第一個聲音平平地道，“不過這些事不需要公主操心了?！?br/>
    “是的，公主只需要死了，一切都跟公主無關(guān)?！?br/>
    “公主身邊的那個人不是我們?nèi)说膶κ?，還是讓他離開，我們給公主一個全尸?！?br/>
    三個聲音輪番地勸著，似乎不是在議論她的生死，而是一件很輕松的事。

    青鳶垂眸看著早就繃成一根弦的明琮，嘆道：“明琮，你走吧。”

    回答她的卻是明琮緩緩抽出的長劍。

    長劍平凡無奇，可是劍身耀眼如秋水。照出他平凡無奇的臉。他淡淡道：“公主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