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被氣得胸疼,唉聲嘆氣了一陣,卻還是放不下心,側頭問詢月華道:“老三去哪里了,這么大年紀還孩子心境,稍有些不順他意了就要翻天了!”
月華聞言趕忙低眉應道:“回老夫人,三老爺眼下正在相府里閑逛呢,說是閑來無事?!?br/>
“他倒是活得明白,府里都出了這樣事了,他卻還像個沒事人似的——”不問還好,越問越氣,老夫人按了按眉心,自覺肝火燒得正旺,任由數了多少下佛珠都沒有用。
“罷了罷了,給我換身衣裳,我得去佛堂待一會……”
月華趕忙上前服侍:“老夫人靜心,奴婢這就下去準備。”
……
竹院中,任鳳華坐在美人塌之上,對面的嬤嬤看著她熱淚盈眶。
方才任善是真的下了狠手,盡管棍棒沒有真正落下,幾下小剮蹭都讓任鳳華吃了不少苦頭。
“小姐,你又受苦了……”嬤嬤輕輕替她上著藥,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任鳳華安慰未果,只得時不時遞上兩塊干凈的帕子。
“不成了,我實在是忍不了了!”外間,阿六踱了許久的步子,還是咽不下這口氣,拉過進來探看情況的侍衛(wèi)就高聲嚷道:“你和我一起去,我們一起去教訓那老匹夫一頓?。》凑膊皇堑谝换亓?,我這次非得讓他知道什么叫黑白不分的下場!”
“阿六,靜心?!比硒P華頭也不回地呵住了他,面上波瀾不驚。
“為什么?。俊卑⒘吘股倌晷男?,見她阻止,登時不滿地叫嚷起來,“他不講道理,還要打你,難道我連揍他一頓都不行嗎?。俊?br/>
任鳳華低頭吹了吹上完藥的手臂,淺笑著回了一句:“你現在去,可要被他們追著打好幾條街,到時候我可不來幫你……”
阿六還是不服:“我跑得快,不會被追上的!”
任鳳華輕描淡寫地瞧了他一眼,安撫道:“好了阿六,回來吧,伙房熱著點心呢,你去端些來,下下火?!?br/>
“小姐可是有什么辦法了?”阿六卻不為所動地搖了搖頭,神色難得認真。
任鳳華挑了挑眉,漫不經心地笑了一聲:“眼下只有一技,那就是等。”
“小姐……”阿六懊喪地坐了下來,眼巴巴地望著任鳳華。
正當這時,門房突然響起了一陣嘈雜的動靜,眾人登時尋聲回望,卻見是琉璃著急忙慌地趕了進來。
“不好了小姐,三老爺突然鬧到咱們院子里來了,奴婢攔不住,眼下人已經要到內間了??!”
嬤嬤聞言手一哆嗦,險些將藥膏打翻,任鳳華不動聲色地護住了她,旋即正色起身,面色有些凝重:“走,我們去會會他?!?br/>
三叔喝了一宿花酒,面色酡紅,腳步虛浮,走三步晃兩晃,歪七扭八地就來到了正廳。
“華兒,嗝,三叔來看你來了!”人還未到,粗啞的嗓音便先傳了進來。
任鳳華順勢扶住了門框,將三叔攔在了門外,面上沒什么好臉色:“三叔怎得來了?”
三叔見狀一趔趄,揉了揉眼睛看清了任鳳華之后,他不由吃吃地笑了起來:“三叔,三叔特地來看你??!咱們叔侄也該好好說說話了!”他說著,便像是沒了骨頭一般往屋里倒,任鳳華不動聲色地錯開了他,悄然退離了一步,“三叔醉了,還是快些回院子歇息去吧?!?br/>
三叔卻像是聽不懂她的婉拒一般,徑自走上前來,沖天的酒氣撲面而來:“華兒,你別,你別趕我,今日我是為了正事來的……你娘當年欠了我一個人情,不對,是欠我一個人——”
見他越說越離譜,任鳳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面上寒意漸生。
琉璃趕忙上前攔住了三叔,放重了語氣:“三老爺,這里不是您說胡話的時候,您還是快些回自己的院子里去吧!”
三叔本來心里就有火,見狀心情越加不快,抬頭正要罵,瞧見琉璃清秀的眉眼,到嘴的斥責轉了個彎登時變成了調笑:“怎的,小美人,你這么急,難不成是要陪我一起回院子嗎,倒也不是不可以……”
琉璃哪見過這場面,聞言登時駭然倒退了一步,面色煞白:“你!你不要胡說八道!!”
三叔卻只是惡劣地歪嘴大笑,眼中滿是惡意。
嬤嬤原本一直在后頭低著頭默不作聲,見狀終于忍不可忍地站到了眾人之前,生怕三叔戒酒裝瘋傷到任鳳華。
任鳳華卻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三叔,語氣漸漸森冷:“三叔,請您慎言,我從未聽過母親與你有什么瓜葛,您雖然是長輩,但是說話要注意分寸?!?br/>
三叔卻像是聽到了什么荒謬的事情一般,難以自抑地大笑起來:“我撒謊!你說我撒謊???”說到一半,他突然撞到了任鳳華眼前,趁其不備直接一把將面色煞白的嬤嬤拽到了自己身邊,狠狠地晃了一把,惡聲道:“就是她!你娘生前親自將她許給了我做小妾,眼下我就算要將人帶走,都無可厚非!”
聞言嬤嬤的臉色瞬間青了下來,多年來的噩夢終于還是找上門來,她無力掙脫,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小妾???你在胡說什么!”阿六見狀想也不想地一把打開了三叔,若不是看在他還有些地位,他的刀都該出竅了。
任鳳華更是直接上前將嬤嬤拉到了自己身后,沉聲呵道:“三叔,你若是執(zhí)意無理取鬧,我也就沒必要再給你面子了,此事若是鬧到了祖母跟前去,您也不想平白挨一頓責罵吧!”
三叔卻像是無法無天的惡犬一般,跳將著叫囂了起來:“那又怎樣,這人原本就該是我院子里的人,難道我還處理不得了嗎!?”
見他義正言辭,任鳳華目光一暗,頓時明白過來三叔來要人這事很可能是被老夫人默許的,不然以他的秉性,還不至于這般不管不顧。
但是不管他背后的靠山是誰,眼下誰也不能將嬤嬤從她身邊帶走。
于是,片刻的沉思后,任鳳華突然哂笑了一聲,拔出了阿六腰間多日未出鞘過的利劍。
“噌”地一聲,半空劃過一陣雪亮的冷光。
三叔大駭,急急往后退了兩步,正好看見自己的半束發(fā)絲從刀尖滑落,輕飄飄地落到了地上。
“你還想說什么,就走上前來——”任鳳華卻無視了他的膽寒,徑自將劍橫到了自己身前,作出了一個進攻的姿勢。
她的目光凜冽,帶著重重殺機,光是方才強擄嬤嬤一事,都夠眼前這人死上千百回了。
這眼神冷過數九寒冬,三叔那三分酒意早就醒了個徹底,抬眼望進這樣一雙眼,活像是見著了閻王。
偏偏這時任鳳華突然歪頭將眉一挑,提著劍就要向他走來。
三叔登時無望地嗚咽了一聲,左右見無路可逃,干脆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嘖,就這么些膽量!”阿六皺著鼻子看著他頹然倒地的身軀,忍不住譏笑了一聲。
原以為此事暫告一個段落,嬤嬤卻在這時候突然暴起,起身一把就將任鳳華推到了琉璃懷中,口中還不住碎碎念叨著:“快走,快走,這里留不得了,小姐你得離開這,你現在就得離開!”
說著,她死死地拉住了琉璃,懇求道:“好孩子,快去為小姐收拾行李,你們快離開這里——”
琉璃趕忙扶住了她,嬤嬤卻依舊不住地擺著手,眼中赤紅一片,顯然已經丟了神智。
盡管已經魔怔了,她卻還是擔心任鳳華吃虧,不住地快聲催促,見兩人沒有動作,她突然回過頭目光一定,旋即猛地抄起塊碎瓦就往昏迷的三叔頭上砸去。
一切發(fā)生得實在是太快,眾人甚至都還沒來及攔,便看到地上的三叔已經頭破血流。
嬤嬤卻還未停下,又將碎瓦片往三叔的腿間狠狠砸去。
登時又是一聲悶響。
“嬤嬤!”這下連阿六都愕然了,快步上前按住了他的手,“你這是在做什么???”
嬤嬤卻像是聽不到一般,固執(zhí)地甩開了阿六的手,便將地上的血跡抹了些在自己身上,一面還快速地交代道:“老奴留在這里,你們快走,人是我打的,你們快走!”
“嬤嬤你這到底是怎么了呀?。俊绷鹆奈匆娺^向來柔弱的嬤嬤竟然還會有這樣肅殺的一面,突然發(fā)生的變故讓她有些惶惑,言語中都染上了哭腔。
嬤嬤卻只是重復著要他們離開這幾句話,整個人有些不正常的緊繃。
見狀,任鳳華只覺得心口發(fā)酸,在嬤嬤試圖將血跡往自己臉上抹的時候,她終于呼吸一滯,一把上前將人擁在了自己懷里。
“嬤嬤,沒事了,沒事了,你相信我,我們都不會有事的……”她用力地抱緊了嬤嬤,聲音卻有些顫抖。
嬤嬤聽不進去,她就一遍遍地說,一直等對方漸漸平復了急促的呼吸,她才緩緩將人扶了起來。
“小姐……”嬤嬤終于從巨大的恐懼中回過神來,淚眼迷蒙地望向了任鳳華。
任鳳華抬手想要幫她擦淚,帕子過去的地方卻蹭上了許多爐灰。
“嬤嬤?”她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心底突然劃過了一個大膽的猜想。
事到如今,嬤嬤也沒打算在對她有所隱瞞,抬手就先一步將自己的臉細致地拿帕子擦了個干凈。
但見平日里枯黃的面色之下,原來蓋住的是一張溫婉恬靜的面龐。
嬤嬤,其實并不像眾人認為的那般蒼老……
任鳳華有些失神地拿手描摹著嬤嬤容色尚存的眉眼,想要感慨卻不知如何下口。
印象中似乎從她很小的時候開始,嬤嬤便是如今這副蒼老的模樣了,多年來一直沒有大改,此前她也曾疑惑過,嬤嬤聲稱自己是母親的陪嫁丫鬟,想來兩人年歲相當,如今看來,嬤嬤約莫是為了逃過三叔的騷擾,才刻意裝扮了一番,好叫自己面目全非,難以叫人認出。
然而不幸的是,嬤嬤雖然隱藏得很好,但是冤孽卻還是自己找上了門。
“小姐應該也已經猜到了,老奴和此人,有些舊怨……”嬤嬤已經徹底恢復了清醒,目光隨著思緒飄遠,帶上了些哀怨和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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