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這天,武林迎來了四年一次的盛事,昆侖祭天。
江湖上歷來有由武林盟主率領(lǐng)各門派祭天的慣例,一方面是祈求神靈保佑,另一方面是顯示盟主在江湖上至高無上的統(tǒng)領(lǐng)地位,順便再給各派的掌門派個席位。
顧溪居四年前繼任武林盟主,便是在祭天儀式上自前盟主手中接過玉龍令,當(dāng)時他以二十出頭的新人之姿繼位,收獲了不少質(zhì)疑之聲。如今四年過去,他成功瓦解了拜月教勢力,昆侖和少林兩大派也都表示認(rèn)可他的席位,這場祭天儀式怎么看都會成為他的風(fēng)光大秀。
吉時已到,昆侖山巔的圜丘上已經(jīng)豎起了高高的柴垛,上面掛滿了玉璧繒帛等祭品。隨著掌禮官一聲令下,身著紫袍的顧溪居緩步走上前去,親手點燃了柴垛。
烏青的煙火直入云霄。
隨后掌禮官又命人抬上了鮮活的梅花鹿、黑牛和駿馬,顧溪居自腰間拔出寶劍,一一刺入將這些可憐的牲畜的脖頸,鮮紅的血順著傷口落入早已準(zhǔn)備好的銅鼎之中。
待銅鼎裝滿鮮血,牲畜被抬下,仆役們這才將美酒佳肴送上,場中出現(xiàn)了一群盛裝的舞者開始獻(xiàn)舞。顧溪居接過仆役遞過來的手帕插凈雙手,微笑著看場中人歌舞。
遠(yuǎn)遠(yuǎn)的,有個小小的黑影躲在人群中,目不轉(zhuǎn)睛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怎么還能如此鎮(zhèn)定?她不無納悶的想著。
一曲《云門》舞畢,儀式中最□的部分開始了,禮官拿出金帛向上天宣讀這四年來江湖的大事記,為各們各派的業(yè)績做總結(jié),最后由武林盟主拿出象征身份的玉龍令,在歷書上刻下印記,方才算禮畢。
“……為表功績,特增設(shè)副盟主職位,依黃河為界,北部事務(wù)由昆侖掌門何山奈主理。”
禮官說完這句話,全場頓時嘩然。
江湖這么多年來還從未有過副盟主一說,想不到這顧溪居竟然開了個先例,也不知這是放權(quán)還是招安呢?
“古里古怪?!蹦呛谟扒那倪豆玖艘痪洌衣曇粞蜎]在一片汪洋議論聲中,毫不引人在意。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顧溪居和何山奈都穩(wěn)如泰山的坐著,后者臉上還露出了一絲難以琢磨的笑意。
“請盟主下印!”禮官說完了這句話,將金帛恭謹(jǐn)雙手遞上。
顧溪居接過那金帛,從袖中掏出一方小小的令牌,沾上紅泥眼看著就要蓋下。
“且慢!”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終于有個聲音適時響起。
“盟主可否將玉龍令拿出來讓大家看一看?”那說話之人是丐幫幫主石得多。
“這是為何?”顧溪居兩道劍眉高高挑了起來。
石得多略一躊躇,沉聲道:“盟主見諒,實不相瞞,這幾日許多門派都有收到匿名人士遞來的信箋,說盟主其實根本沒有玉龍令,而且還私下與拜月教勾搭,真正的令牌早已被作為信物送給了拜月教,甚至在信箋的尾部落上了……”
他話到這里頓住了。
顧溪居好脾氣的笑了:“落上了什么?”他的聲音溫柔的像一縷清風(fēng)。
“落上了玉龍令的印記!”石得多一咬牙還是說了實話,反正丐幫弟子向來天不怕地不怕。
人群中迅速傳來嘰嘰喳喳的議論聲,那潛伏著的黑影輕輕笑了。
——看你怎么解釋?看你怎么圓謊?她不無得意的想。
然而她始終是低估了顧溪居。
卻見他微微一笑,輕擊掌心道:“請人將葉歸農(nóng)先生帶上來?!?br/>
葉歸農(nóng),正是上一任盟主。
“葉老前輩,請您看一看我手中這枚玉龍印,孰真孰假?”
顧溪居笑著朝那年過半百的老人攤開掌心。
葉歸農(nóng)瞇起眼睛看了看,朗聲道:“確實是四年前我傳于你的那一枚,絕無半點虛假!”
顧溪居點頭,隨即又轉(zhuǎn)身道:“請少林主持和昆侖掌門上前一看,這玉龍令可與四年前有半點差池之處?”
何山奈和智空大師雙雙起身一看,都搖頭道:“沒有任何不同之處。”
——騙人!
那黑影捂住了自己的嘴,差一點就要大喊出聲。她明明看見顧溪居手中的假玉龍令顏色白中帶青,和自己袖中那只羊脂玉白的完全不同,這般明顯的差別一看便知,這群人為何要睜著眼睛說瞎話?!
顧溪居將那玉龍令攤在掌中,光明正大繞場走了一大圈,問遍了在桌十余位得高望重的掌門,得到的答案都是“此令無假?!?br/>
他這才收回了令牌,笑盈盈站在場中。
“不知幫主可還心存疑慮?”顧溪居朝石得多不卑不亢的行了個抱拳禮。
石得多環(huán)顧四周,只見自己孤立無援并未收到任何附和,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也行了個禮道:“石得多冒犯了,再無異議?!?br/>
顧溪居笑了笑,重新拿起那枚令牌,沾上了紅泥朝金帛上“啪”的按了下去。
在四周的歡呼聲中,龐彎的心都涼透了。
——怎么會這樣?為什么會這樣?這可跟她預(yù)先想好的劇本不一樣呀!在她想象中,其他掌門應(yīng)該馬上發(fā)現(xiàn)玉龍令是假的,然后當(dāng)場質(zhì)問顧溪居,這樣她安排埋伏的人便正好起哄大鬧祭壇,為什么這些人偏偏就不相信顧溪居的令牌的是假的呢?
她忍不住就要從人群中沖出去,然而手臂卻被人拽住了。
有人輕輕捂住她的嘴。
“噓,跟我回去?!蹦呛谝旅擅嫒顺吐暤?。
龐彎轉(zhuǎn)頭對上那點漆般的黑瞳,眼睛唰的一下明亮無比:“南夷哥!”
“走吧,他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蒙面人朝她的耳邊呢喃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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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儀式有驚無險的順利完畢,顧溪居拜別一眾掌門,躊躇滿志的回了廂房休息。
他剛坐下來喝了口茶,便聽見婢女焦急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仙子,您不能進(jìn)去,您不能……”
還沒等他放下杯子,一抹雪白的身影旋風(fēng)般沖了進(jìn)來。
“顧溪居!你怎能如此對我!”桑嬋秀麗脫俗的臉龐上滿是憤怒氣惱之色,“想不到你竟然是這般忘恩負(fù)義過河拆橋之人!”
面對質(zhì)疑,顧溪居毫不在意的勾起了嘴角。
“師妹何必這么著急?不如先坐下來喝杯我泡的茶?”他起身倒了杯茶,悠悠放到桑嬋前面的檀木小幾上。
然而那杯茶被“砰”的一聲拂到了地上,上好青瓷被摔得四分五裂。
“你答應(yīng)我的事情為什么沒有做到?!”桑嬋原本柔美的聲音在一瞬間里高亢刺耳起來。
“嬋兒,你聽我解釋。”顧溪居正了正臉色,這才輕聲道,“那副盟主的職位原本的確是為你安置的,但是臨時出了點差池,才不得不先讓昆侖的人頂上?!?br/>
桑嬋冷笑:“什么樣的差池要你用如此高的代價去換?難道那何山奈所能做的,比起我這十年里為你做的都還多?都還難?”
她唰的一聲自腰間抽出長劍,徑直架在對面人脖子上。
“這十年來我喬裝打扮為你搜羅情報,心甘情愿成為你擋掉聯(lián)姻的借口,甚至不惜舍棄自己最疼愛的丫鬟,還放棄了九王爺?shù)那蠡?,這一切都是為了什么?”
她寒星一般的眼中有淚花涌上,
“你告訴我,我究竟做錯了什么?你允諾我的職位為什么要給別人!為什么?”
話到這里,美人已然開始哽咽。
顧溪居微不可查的皺了皺眉,回頭已經(jīng)換上了和煦若春的安撫表情。
“你沒有做錯什么,嬋兒,只是時機(jī)還不到?!彼焓秩ヅ乃募绨?,聲音柔得幾乎可以滴出水來,“你才二十出頭,太快登上副盟主的職位并不是什么好事,不如晚幾年等聲勢再浩大些,便可以順理成章?!?br/>
桑嬋止住了抽泣,抬起臉看他:“晚幾年?還是晚幾十年?是不是要等那何山奈病死才能罷休?!我現(xiàn)在聲勢還不夠浩大么?全江湖都知道我這個仙子的存在,難道你要我等成人老珠黃了才可以‘順理成章’?”
她啪的甩開了顧溪居的手,面露惡心鄙夷之色:“顧溪居,其實你根本就沒想過要將盟主的位置傳給我!你從頭到尾對我都不過是利用罷了!”
顧溪居的臉色沉了下來。
“嬋兒說話何必這般難聽,難道我們不是相互合作的關(guān)系么?要不是我在幕后打點,你真以為自己仙子的美名可以傳播得如此迅速?”他從鼻子底哼了一聲,“師妹也不要太高估自己了?!?br/>
桑嬋終于氣極反笑。
“怎么,盟主這是打算撕破臉了?如今你坐穩(wěn)了位置便要開始清除人手了?”她反手將的寶劍一棱,明晃晃的寒光便倒影在顧溪居的臉上。
然而顧溪居卻笑了。
笑她的愚蠢,笑她的自不量力。
“嬋兒,你又何必急著捅破這層窗戶紙呢?”他不無遺憾的搖了搖頭,“除了我,你還有什么靠山?就算你找了新的后臺,你以為天下英雄真的會為了美色與我公然為敵?”
“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彼粍勇暽崎_寒劍,幽幽嘆了一口氣,“以色侍人,焉能持久?”
這便是他從來沒有對桑嬋動過心的原因。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他的青云之路需要一位絕世美人做點綴,而這位志向遠(yuǎn)大的師妹毫無以為是最佳人選。
偶像這種東西,于民眾輿論而言,是把看不見但卻再強(qiáng)有力不過的武器。
然而,也只是武器。
“你且好好想一想,不要急著與我劃清界限。”他朝桑嬋充滿善意的笑笑,“回去算算你的籌碼,想清楚再來找我也不遲。”
桑嬋瞪著他,渾身都在發(fā)抖。
然而無論多么生氣,她也知道,論功夫這個男人和她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之上,與他動手簡直是自取其辱。
更可怕的是,她終于看清了這個男人的心——他的心是空的,里面根本沒有別人,不能指望他會對自己手下留情。
啪嗒一聲丟下寶劍,她含著淚拂袖而去。
望著桑嬋漸漸消失的背影,另一道頎長的影子自拐角處邁進(jìn)了門口。
“她與你鬧翻了么?”白衣青年跟顧溪居打招呼,正是百曉生。。
顧溪居轉(zhuǎn)頭看見來者,微微一笑:“軍師多慮了,嬋兒只是臨時起了小性子?!?br/>
百曉生嘆了口氣,幽幽道:“現(xiàn)在外面都在議論紛紛,為何盟主突然要增設(shè)一個副職,并且還將權(quán)利交給了曾經(jīng)有過間隙的何山奈?”他眨了眨眼睛,“大家都猜莫不是盟主有什么把柄落在昆侖派手中?”
顧溪居搖頭失笑:“瞧軍師這話說的,我倆生死相伴十余年,我的為人你還信不過么?”
“何山奈想要權(quán),桑嬋想要名,我只是滿足他們而已?!彼樕弦慌稍频L(fēng)輕,“每個人都有**,,只要掌握住了他們渴望的東西,事情總會好辦許多?!?br/>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百曉生的聲音靜靜響起。
顧溪居怔了怔。
“這個么,大概是……”他話到一半,臉上愜意的表情忽然消失不見了,換上了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
“你竟然……”他目光機(jī)械望向百曉生,眼中的兇光仿佛一團(tuán)烈火要將他焚燒殆盡。
一縷鮮血沿著他的嘴角滑下來。
“我竟然對你下毒?”百曉生斯文清俊的臉變得扭曲起來,他冷笑著朝前走了一步,“我又為什么不敢對你下毒?我何止要對你下毒,我還要對你用劍!”
“嗤啦”一聲,一柄長劍刺入顧溪居的衣襟。
顧溪居只覺得胸腔疼的厲害,眼前忽然白茫茫的一片,男子凄厲的聲音遠(yuǎn)遠(yuǎn)飄來。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何山奈的交易么?你從來沒有信過我,那枚交給我保管的玉龍令根本就是假的!你不過是將我擋住一個活生生的人肉箭靶!你今日能廢桑嬋這顆棋子,他日便會廢我,顧溪居!你罪有應(yīng)得!”
顧溪居張開嘴想說什么,然而卻什么聲音都無法發(fā)出,眼前一黑,轟然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