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九點(diǎn)半左右，何又冬接她一起去見他父母。杜思秋事先忘了準(zhǔn)備禮物，只好臨時去蔬果市場買水果，挑了老半天，只提了一袋草莓和一袋楊桃出來，何又冬無奈地?fù)u頭，笑她瞎講究。
車子很快開到一片普通的老平房區(qū)，何又冬的父母住在四樓，沒有電梯。她和他爬樓梯上去，爬了三層她就開始微微喘氣，何又冬嘮叨著說：“你這體質(zhì)太差了，以后得抓你多爬山?！?br/>
“好啊，有本事你盡管來抓。”
她在門口站定，仔細(xì)地捋了捋發(fā)尾，一本正經(jīng)地問他：“我昨晚失眠了，眼袋是不是很嚴(yán)重？”
“你緊張什么，我媽，我妹，你都見過了啊?！彼焕頃撵?，伸手要去按門鈴。
她又趁機(jī)整整裙子，一邊說：“見是見過，還有你爸呢，你爸我就沒見過?！?br/>
他回頭看她一眼，頓了一會說：“哦，忘了跟你說，我爸現(xiàn)在不在家。”
何母還在睡覺，前來開門的是何又熙。她一見著杜思秋就貧嘴：“嫂子，我正盼著你來呢，太好了，快進(jìn)來。”
何又冬白她一眼，這丫頭真是白疼了，有了“嫂子”忘了哥。
中午杜思秋被留下來吃飯。她不敢主動進(jìn)廚房幫忙獻(xiàn)丑，一桌好菜都是何又熙親手做的。
曾聽何又冬提過他家里這個正在讀高二的小妹，說她是個叛逆懶惰的丫頭。杜思秋見她周末還去超市兼職，現(xiàn)在又出得廳堂入得廚房，不得不懷疑何又冬的話是否僅僅出于開玩笑。
等到午飯做好了，何母才起床來到飯桌旁，她微笑著說：“都來了呀。”
何又冬起身讓一個位子給她，“媽，你今天睡得比平日晚啊?！?br/>
“大哥，是你太久沒回來啦，老媽的懶人模式早就開啟了?！焙斡治跬虏鄣?。
他連連點(diǎn)頭：“是是是，是我的錯?！?br/>
何母不理會他們兄妹倆的玩鬧，她見到杜思秋很高興，笑瞇瞇地夸她長得又乖巧又秀氣。樣子十分可親。
杜思秋被夸得心里喜滋滋的，吃過午飯后主動把自己帶來的水果拎進(jìn)廚房，用自來水洗凈，新鮮的楊桃和草莓躺在水果盤里，晶瑩欲滴。
何又冬遞一個楊桃給何母，她僵硬地笑了笑，搖頭說肚子太飽，不吃了。他沒有注意到她臉色的變化，自個兒拿著就吃了起來。
杜思秋卻看得清清楚楚，她一時摸不著頭腦，不曉得何母是不喜歡吃楊桃還是嫌她帶來的禮物太寒酸。不過有一點(diǎn)看得出來的是，何又冬很孝順?biāo)麐寢?，除了找女朋友這件事，其它的事好似都對她老人家百依百順的。
幾個人閑聊了一陣，下午何又冬要去參加他的大學(xué)周年校慶，把杜思秋留在這里陪何母說話，自己先走了一步。
杜思秋對他無語得很，這家伙還真把她當(dāng)媳婦啦！
幸好還有何又熙在，小丫頭講話喜歡東拉西扯的，何母被轉(zhuǎn)移了注意力，先前的怪異神色很快就消失了。不過她沒坐一會兒就說有點(diǎn)犯困，起身要回臥室。她讓何又熙好好招待杜思秋，還叫她以后有空多上門來坐。
杜思秋有點(diǎn)尷尬，琢磨著要不要就此告辭。這時正在看臺灣偶像劇的何又熙湊過來拉住她說：“秋姐姐，來我房里坐坐?！?br/>
何又熙房間里的東西很多，亂得像豬窩。她有些不好意思，忙把掛在椅背上的衣服丟到床上，再請她坐下。自己倚著后面的梳妝臺。
杜思秋歪著頭問：“熙熙沒有喜歡的男孩子？”
“誒？”她的思維有點(diǎn)跟不上節(jié)奏，羞澀地嘿嘿笑：“當(dāng)然有啊。干嘛這么問。”
“呵呵，但凡有意中人的女孩子，可都特別愛干凈的。你有嗎?！?br/>
小丫頭聽出她話中有話，有點(diǎn)不高興了，不服氣地嘀咕道：“當(dāng)然，我現(xiàn)在就比以前勤快多啦?！彼笱圆粦M地將自己亂糟糟的臥室信手指了一圈，甚是自豪。
杜思秋忍俊不禁道：“好吧，你跟我有得一拼?！?br/>
正說著，何又熙又鬼鬼祟祟地關(guān)上房門，從床底翻出一個綠色的瓶子。杜思秋定睛一看，居然是青島啤酒。
她把淡黃色的液體倒進(jìn)玻璃杯里，伸手遞一杯過來。
“呀，你還喝酒。”
“噓，可千萬別告訴我哥和我媽啊，他們很古板的?！?br/>
“那你干嘛告訴我？”
“我知道我們是同道中人啊，哈哈?！辈恢趺纯吹贸龆潘记镆矏酆染?，反正她覺得事情開始變得有點(diǎn)意思了。
“你還在讀書，少喝點(diǎn)。”杜思秋象征性地喝一口，說話的語氣跟何又冬的如出一轍。
“秋秋姐還真有點(diǎn)做嫂子的樣子?！毙⊙绢^又笑，眼里溢出狡黠的神采：“來，我?guī)憧纯次掖蟾缫郧暗拈|房。”
相比之下，何又冬的臥室就整潔得多了，除了床上的棉被被收起來，其它東西都還在，干凈而利落。
杜思秋自愧不如：“還真的是閨房?！?br/>
他這里有一個矮小的原木書架，上面都是漫畫書和武俠小說，有老夫子，七龍珠，叮當(dāng)貓，也有古龍金庸的作品。
何又熙說：“這些漫畫書都是他朋友的。我大哥小時候有個毛病，他跟人借東西從來不還。所以大家答應(yīng)借他的，基本上都是忍痛當(dāng)作送給他的了?！?br/>
杜思秋不禁莞爾，他小時候原來這么霸道這么無賴。
一兩個鐘頭又過去了，杜思秋不想逗留太晚，起身準(zhǔn)備回家去。何又熙又?jǐn)r住她，這一次是用懇求的語氣：“秋秋姐，我下午要回學(xué)校了?！?br/>
“然后呢？”她耐心地等她繼續(xù)說下去。
“以前都是我哥載我去學(xué)校的，今天他有事，你能陪我去嗎？”
原來是這么點(diǎn)事兒，杜思秋沒怎么考慮，很爽快地答應(yīng)了。她想，這丫頭說到底還是個小孩子吧，十六七歲的年紀(jì)，無論去哪兒，總是希望有人陪在身邊的。她也曾是這樣。
何又冬不在，沒有專車接送的待遇，她只好陪何又熙坐公交車去學(xué)校。原來她是“仁馨”高中的學(xué)生，這所學(xué)校的成績錄取線在市里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梢姾斡治醯膶W(xué)習(xí)成績并不差啊。
仁馨高中離公交站還有一段距離，到站以后，杜思秋幫她拎著大包小包的零食和水果，陪她一路走到學(xué)校。
仁馨高中比她以前的學(xué)校漂亮多了，有清一色的米白建筑，大紅色跑道，有清幽的生物園和地理園，還有噴水池和假山。校道上盡是穿天藍(lán)色校服和帆布鞋的學(xué)生，年輕干凈得令人羨慕。走了十來分鐘，兩人終于來到一棟米白色的宿舍樓下。杜思秋見她欲言又止，面帶微笑道：“還有事嗎？”
“有…”她支支吾吾地答應(yīng)著。
“別客氣，有什么事你直說好了?！?br/>
“那個，秋秋姐，我們學(xué)校今天召開家長會，你能不能代我哥來參加?！?br/>
杜思秋覺得很奇怪，何又冬忙，來不了可以理解。她怎么不叫她媽媽來呢？
但是舉手之勞的事情，她也不好意思多追究。臨時下的決定，她就這樣第一次給別人當(dāng)家長去了。
何又熙激動得拉住她的手直甩：“謝謝秋秋姐！”
“傻丫頭。”杜思秋只覺莫名其妙，揉揉她的頭發(fā)笑。
等她開完家長會，就明白何又熙的怪異反應(yīng)是怎么一回事了。
家長會從下午三點(diǎn)開始。第一場在體育館召開，由校長和教務(wù)處主任主講，大概內(nèi)容是提醒高二年級學(xué)生的家長要為自家孩子做好升高三的心理準(zhǔn)備，增強(qiáng)學(xué)習(xí)勁頭和平衡學(xué)習(xí)壓力。這些內(nèi)容千篇一律，跟杜思秋高中時期的家長會內(nèi)容簡直如出一轍。大家早已聽得耳朵生繭，所以學(xué)校干脆走個形式就算了，持續(xù)的時間較短。
第二場家長會開在學(xué)生各自的教室里，由班主任主持，公布學(xué)生近期的學(xué)習(xí)成績，并就個別學(xué)生的具體情況與家長深入接觸。杜思秋被何又熙的班主任請去交流了，到了這時她才明白，那丫頭求她代替何又冬來參加家長會，果真是別有用心啊。假如讓她哥親自來，不揍她才怪。
家長會結(jié)束時，天色已經(jīng)不早了。她從教室走出來，其他學(xué)生都緊張地迎上去觀察父母的臉色，深怕班主任在父母那里投訴他們的某些惡劣行為。何又熙趴在走廊的欄桿上，抬頭望了她一眼，很快就心虛地轉(zhuǎn)移視線，仿佛自己也覺得丟臉，不敢面對她。
可不是嘛，班主任接連不斷的投訴，就連她這個冒牌嫂子聽了都臉紅不已，更何況她這個當(dāng)事人呢。杜思秋也真是服了她了，女孩子家的，跟人吵架，在宿舍喝酒，考試作弊，上酒吧，夜不歸校，什么違規(guī)的事都讓她干盡了。
那班主任以為杜思秋是她姐姐，恨不得戳著她的腦袋臭罵一頓，最后礙于為人師表的尊嚴(yán)，只能強(qiáng)壓下怒火耐心地說：“何小姐，你們也該管管又熙了，照這趨勢下去，她明年想升高三都難！學(xué)校已經(jīng)給她記了大過，請你交代她寫份檢討書吧?！?br/>
又熙還趴在欄桿上一動不動，思秋只好自己走過去：“我要回家了，你不送送我嗎？”
她沉默地低著頭，陪杜思秋下樓去。兩人慢慢地穿過生物園，踏過石板路，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艱難地開口：“秋秋姐，對不起，害你挨罵了?！?br/>
“其實…我有點(diǎn)搞不懂誒，你干嘛跟人家吵架呢，那可是小學(xué)生才會做的事啊。”話一出口，她就有點(diǎn)后悔了。實際上自己跟她非親非故，有什么資格教訓(xùn)她呢。
“呵呵，因為…無聊啊。”她咬著嘴唇強(qiáng)顏歡笑。
因為無聊而鬧事，這是多么荒唐的理由！
“怎么會無聊呢，不是還有你的朋友你的家人在身邊嗎?！蓖蝗恢g，對話變得有點(diǎn)艱難了，直覺告訴她不是這么一回事，她在這個十幾歲的女孩身上找到了似曾相識的感覺。但她無能為力，只能將話題空洞地延續(xù)下去：“你看，你有你的哥哥，你的媽媽，你的…呃，還有你的爸爸呢，他在哪里？”
走在前面的少女，她那瘦弱的肩膀在夕陽余暉中突然極不和諧地抖了一下，良久，杜思秋聽到她寂寥的聲音在空曠的石板小徑上回蕩：“我爸爸，他在監(jiān)獄里?！?br/>
杜思秋呆立在原地，終于默默地嘆出一口氣。她想，她是該管這個閑事，還是幫助她隱瞞家里人？
或者可以說，她根本沒有選擇的余地了。這會兒，何又冬正從教學(xué)樓的方向朝她們走過來，想必已經(jīng)見過又熙的班主任，知道她的所作所為了。
“哥，你怎么來了？”
“你當(dāng)學(xué)校的校訊通是廢物嗎！”何又冬沒好氣地說：“你們班主任投訴你徹夜不回校，大晚上的你干嘛去了?！?br/>
何又熙訕訕地不說話。
“說，干什么去了?！?br/>
“網(wǎng)吧，通宵上網(wǎng)?！?br/>
他有些難以置信，沉下臉訓(xùn)斥道：“告訴我，你這樣是自暴自棄給誰看?！?br/>
何又熙仿佛被戳中痛處，突然厲聲道：“我樂意自暴自棄，我樂意！”
他越發(fā)覺得窩火，揚(yáng)起手就要扇她巴掌。杜思秋怕他行為過激，忙拉住他：“別這樣，有話好好說嘛?！?br/>
“你別管，我待會再跟你算賬?！?br/>
杜思秋被他一嗆，瞬間就閉嘴了。
何又熙冷笑：“你打啊，打死我省心。哥，你以為我真的愿意呆在亂糟糟的網(wǎng)吧過夜嗎，我睡不著啊，我快無聊死了。”
何又冬到底下不了手，一臉痛心的樣子：“何又熙，沒有人逼你原諒爸爸的過錯，可是你偏要?dú)У裟阕约旱奈磥?！?br/>
“別說了，別再跟我提他！”何又熙厭惡地對他吼叫，突然失去理智般地瘋跑出去。
“熙熙！你回來！”何又冬對此猝不及防，等他反應(yīng)過來再追出校門去，已經(jīng)被落下老遠(yuǎn)。
他們的身影在朦朧的夜色中漸漸遠(yuǎn)去，直至消失在杜思秋的視線里。空蕩蕩的石板路上，只有她一個人呆立在原地，仿佛看到那個不完整的自己。
她也曾是這樣，在十來歲的年紀(jì)，固執(zhí)地憎恨著她的父親。
在杜思秋的生命中，有幾年的時間是跟著表姨住的。那是正值計劃生育抓得很嚴(yán)的時期，每天半夜都有陌生的監(jiān)管人員來敲門，要求檢查家里的小孩。當(dāng)時農(nóng)村允許每個家庭生育兩個孩子，多出來的就都算超生。一旦被抓到是要罰很多錢的，還會強(qiáng)行拖著家里的婦女去做結(jié)扎手術(shù)。
杜思秋就是超生的，但是父母將她隱藏得很好，一直躲著沒去交罰款。有一天夜里，她在睡夢中突然被喚醒，腦子里一片混沌。父母告知她今晚查得要比以往更嚴(yán)，待在家里不安全。他們帶著她從家里偷偷摸摸地跑出來，家里只留下哥哥和姐姐。小道上時不時傳來危險的警笛聲，在倉皇中以別樣的方式，詮釋了夜的孤寂。
那一晚，他們逃到了父親以前工作的蘑菇廠，一家三口躲在蘑菇桶的縫隙間睡覺。年幼的杜思秋什么也不懂，換了個地方還是睡得很香。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他們又偷偷摸摸地逃回家里去，猶如被通緝的罪犯。那個清晨跟往常一樣美麗，空氣里彌漫著老榕樹淡淡的氣息。她微微上揚(yáng)嘴角，還在期待著今晚的第二次出逃。
可是父親那只寬厚的牽著她的手突然松開來說：“丫頭，以后要委屈你了。”
她不明白父親的意思，只知道昨晚水泥地板的濕氣滲得他的腰刺痛難耐，他說他受不了這種日子。
一直到那天傍晚她才知道，自己好像被拋棄了。父親私下將她過繼給尚未結(jié)婚的表姨。這件事是他提出來的主意。
外面的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
表姨牽著她要走出家門的時候，她沒有哭，另一只小手緊緊地拽住母親的衣袖喃喃道：“媽…媽媽你不要我了…”
母親背過身偷偷擦干眼淚：“秋秋乖，以后好好聽表姨的話?！?br/>
她聞言，終于緩緩松開捏得煞白的手掌，心里只落得一片蒼涼的寂寥感。
至始至終，她都沒有再回頭看父親一眼。她，曾那般深愛著他。。
后來，她開始莫名其妙地夢游，開始在無邊的黑夜中到處尋找媽媽。而父親的影子，已然漸漸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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