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最壞的情形
“扶神醫(yī)，進兒這是怎么了？”林夫人也感覺到了高進的異常，捧著心口顫聲問道。
剛剛被踹翻在地的洪大嫂已經(jīng)被洪有福扶到了窗下的交椅上坐好。她扭到了腰，痛得滿頭冒汗。可是，聽了林夫人問的話，她顧不得自己的傷痛，緊緊揪住洪有福的手，眼巴巴的瞅著高進，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其他人和她一樣，豎起耳朵，屏息聆聽扶青衣的診斷。
屋子里頓時悄然無聲。
扶青衣深吸一口氣，以商量的口吻，軟聲哄道：“進妹，你生病了，為兄替你把把脈好嗎？”
高進瞪著一雙清澈見底的大杏眼，警覺的打量著他，紅唇輕咬，滿臉糾結(jié)。
心里“咯登”作響，扶青衣心中已經(jīng)有了大致的結(jié)論：高進失憶了
強忍著心中的悲意，他體貼的替高進掖好被角，咧嘴笑道：“唔，進妹不想探脈，我們就不探。進妹先好好休息?！庇种钢鸺t纓問道，“你餓不餓，想吃什么？盡管跟你嫂子說。你嫂燒得一手好菜。你不是最喜歡吃你嫂子做的飯菜嗎？”
好好的，你胡編什么呀？老娘什么時候“燒得一手好菜”來了？仇紅纓不禁后腦發(fā)麻。她燒的菜，自個兒都不愛吃……
高進順著他指的方向，飛快的瞥了一眼仇紅纓。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不期而遇，撞了個正著。
孰料，高進竟象頭受驚的小鹿一樣，嗖的收回了目光。
扶青衣敏銳的發(fā)現(xiàn)，她的一只手緊緊的攥著林夫人的一角衣襟不放。
莫非是母女天性？高進現(xiàn)在只相信夫人？心思一轉(zhuǎn)，他偷偷沖林夫人使了個眼色。
林夫人收到，用手抹去臉上的淚水，強裝歡顏，一邊試探著輕覆住高進的一只手，一邊柔聲問道：“進兒，告訴娘，你想吃什么？娘給你去做?！?br/>
“娘……”高進注視著林夫人，良久，終于艱難的吐出了一個沙啞的字。
“哎～”林夫人伏下身子，摟住高進，使勁的點著頭應(yīng)道，“進兒，娘的進兒?！?br/>
錯上加錯十六載，功名利祿皆成空。最終，只是害苦了女兒……悔恨的眼淚就象開閘的泄洪水一樣奪眶而出。頃刻，她已經(jīng)淚流滿面。
高進眨巴了兩下眼睛，伸出另一只手，輕輕的替她抹淚。
看著女兒象孩童一樣恬靜的眼神，林夫人心如刀絞，臉上卻堆著笑：“進兒，娘熬了粟米粥，你要不要喝點？”
高進乖巧的點點頭，就象一個四五歲的女童。
高成攥緊雙拳，別過臉去，含淚翻眼望天。
江守義緩過勁來，氣得滿臉通紅，隨手狠狠的砸了一拳身邊的墻壁。殷紅的鮮血悄悄染紅了他手上的白紗繃帶。先前刨地道的時候，他的一雙手被有緣劍橫七豎八的拉了不少口子。那些傷口才剛結(jié)疤。被他這么一砸，許多口子又裂開了。
可是，他卻感覺不到半點痛感——和高進受的痛苦相比，和他心里的痛楚相比，這些小小的口子算得了什么
高進眼里只認(rèn)得一個林夫人。旁人根本就碰她不得。
林夫人無法，只得示意眾人先退去。她親自喂高進喝粟米粥。
高進餓壞了，風(fēng)卷殘云般的喝完了一小碗。看到粥碗見了底，她舔著嘴唇，眼巴巴的瞅著林夫人。
林夫人把粥碗放在炕邊的四方小幾上，掏出帕子，一邊輕柔的替她揩去嘴角的粥漬，一邊哄道：“乖，娘的進兒最乖了。你好幾天沒有進食了，頭一次不能吃得太多。要不然，進兒的肚子會疼的哦。我們先睡一覺，等睡醒了，再吃一小碗，好不好？”
高進聞言，一只手摸著自己的小腹，另一只手依舊緊緊攥著林夫人的那一角衣襟，溫馴的點點頭，閉上眼睛睡覺，真的不再看小幾上的粥碗。
“乖進兒?！绷址蛉烁┥頁崦哪橆a，眼淚象斷了線的珍珠，撲撲的直往下落，只敢在心里無聲的哭泣：老天，一切都是我的錯。要罰就罰我啊，為什么要罰我的進兒？
片刻，屋子里響起一陣細(xì)碎的鼾聲。
高進睡著了，鼻尖上泌出一層細(xì)汗，兩個嘴角微微翹起，噙著一絲心滿意足的輕笑。
久久凝視著高進臉上罕見的甜美睡容，林夫人原本空落落的心漸漸的變得充實起來——事已至此，傷心自責(zé)又有什么用？女兒只不是過是忘記了一些東西。那么，她就來幫女兒找回這些記憶罷。退一萬步講，假若女兒再也找不回來以前的記憶，那么，她就手把手的重新教女兒一回。女兒活蹦亂跳的，侯爺也回來了……這世上還有什么過不去的坎
輕輕的替高進掖好被子，又小心的從她手里抽出衣襟，林夫人這才輕手輕腳的退出房間。
她想去找扶青衣商討出一個行之有效的治療方案。
另一間屋子里，氣氛非常壓抑。
扶青衣緩緩道出了自己的初步診斷：高進失憶了。
原因可能是因為她后腦勺撞傷了，那里有一塊很大的淤血沒有散去，堵塞了心智的緣故；也可能是在地窖里的那一段窒息損傷了腦子的緣故。因此，他會先幫高進固本培元，然后等她的身體承受得住了，再嘗試著清血散淤。如果僅僅是因為淤血造成的失憶，應(yīng)該只是暫時性的。只要想辦法散去淤血，高進就能恢復(fù)記憶。但是，如果是腦子被損傷了，那么……情況就比較棘手了。他沒有相關(guān)方面的見聞……
“那么，進妹可能，可能……不只是失憶這么簡單。”扶青衣實在是說不下去了。事實上，醫(yī)生的直覺告訴他，高進的情形不容樂觀。
“到底是怎么個不簡單法？”仇紅纓氣急敗壞的問道。沒看到大家都急成了什么樣兒，你溫吞什么啊把話說明白點，會死人啊
扶青衣沒有吭聲，只是關(guān)切的瞅了主位上的高成一眼。
之前，為了揪出假王磊，高成親自出手，已經(jīng)是三天兩夜沒有合眼。
誰知，那邊事還沒了，這邊就有隱衛(wèi)飛騎趕來報信——忠勇侯府失火，高進生死未卜。慶幸的是，李浩天帶人及時趕來了，接手了追擊李家父子一事。高成才能夠抽身出來，回府救人，不至于兩邊抓瞎。
他帶著隱衛(wèi)們從秘道進入侯府，在秘道里意外的“撿”到了高進等三人。
當(dāng)時，高進和周叔奄奄一息，不省人事，而江守義也因為勞累到虛脫而昏迷不醒。
頭頂上，忠勇侯府已經(jīng)化成了一片灰燼。上去查探的隱衛(wèi)回報：侯府的四周布滿了暗探。禁衛(wèi)軍已經(jīng)分隊搜索侯府火災(zāi)現(xiàn)場。
高成這回被皇帝揉碎了心尖子。他把高進等人帶離秘道后，當(dāng)機立斷，果斷的傳令廢掉侯府的秘道，永不再用。
這是高成的割袍斷義從此，他與大陳皇室是陌路。
在他的高祖父，也就是第一代忠勇侯開府之時，他的高祖父曾立下血誓：秘道一經(jīng)廢棄，永不再用。而秘道廢棄之時，就是高家和蕭家解除盟約之時。蕭大哥于他有再造重生之恩，他的子孫們不得輕言廢棄這條秘道。
高成星夜趕路，帶著高進等人秘密的趕往林夫人藏身的地方——離京城兩百余里的白溪鎮(zhèn)。
林夫人的親大哥林世英一直與林老爺子、繼母不和。而當(dāng)年，林老爺子棄風(fēng)雨飄搖的侯府不顧，與林夫人劃清界線，辭官歸隱，更是傷透了林世英的心。這些年，他以做生意為名，帶著兒子林榮常年在外奔波。其實，他們父子倆暗地里在這里隱姓埋名，買田置地，另建了一個小家。
平常，由他們父子倆親自打理。而他們父子倆回了關(guān)外，這里就委托給林夫人打理。
林夫人身份擺在那兒，自然不方便出面，所以，這里真正出面打理的是周叔。
而這一次，林夫人詐死的最大外援就是林世英父子倆。那些拐騙的“歹人”就是林世英派來的。
高成一行人剛離開京城地界，上了前往白溪鎮(zhèn)的官道，就聽到后面馬蹄聲急。他久在軍中，一聽就知道那是十來騎官兵。
一聲令下，眾人象網(wǎng)一樣的撒開，隱蔽在官道兩旁。
一柱香的工夫后，果然有十來幾禁衛(wèi)軍策馬揚鞭而至。
借著微弱的月光，高成旁邊的隱衛(wèi)瞇縫著眼睛，細(xì)細(xì)詳了許久，喜上眉梢：“老太爺，是自己人。”
這時，高成也看出來了。為首的那個禁衛(wèi)軍小頭目正是仇紅纓。她只是換了裝，沒有易容。高成對她的印象很深，一眼就認(rèn)出了她。
看到高成等人從官道旁現(xiàn)身出來，仇紅纓捏了一把冷汗。娘咧，流星追風(fēng)箭猶在弦他們這十幾個人不知不覺的就和死神打了個照面。
雙方一問，才知道大家是殊路同歸，都要去白溪鎮(zhèn)：白溪鎮(zhèn)是仇紅纓和扶青風(fēng)初識之地，也就是他們相約三天后見面的“老地方”；而高成是送高進等病號去白溪鎮(zhèn)求醫(yī)養(yǎng)傷。
聽說了扶青衣也換了陣營，高成大喜。沒有比扶青衣更好的名醫(yī)了。于是，他自告奮勇的去接應(yīng)扶青衣。而高進等人就交由仇紅纓等人護送。
三日后，高成不僅帶回了扶青衣，而且還帶來了洪有福一家。后者是老羅頭托給高成照顧的。
郭家的案子還沒有翻案，可是，張老太太和洪大嫂她們倆婆媳已經(jīng)引起了暗衛(wèi)的注意。
正好高成偷偷的潛進羅府辭行，羅威索性讓他把洪家一并帶走。他負(fù)責(zé)給高家和洪家揩屁股。
反正一個是揩，兩個也一樣揩……老頭子是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大不了，他打個退休報告，申請回家養(yǎng)老。
高成奔波數(shù)日，好不容易在白溪鎮(zhèn)停下來，歇歇腳，卻又添新憂：周叔被扶青衣幾銀針下去，給扎醒了?？墒牵哌M早晚各受一次銀針，中午還要被扶青衣用架到特大號蒸鍋上藥熏半個時辰……她就是不醒，持續(xù)昏迷ing。
高成看在眼里，愁在心里。林夫人還能哭哭啼啼的發(fā)泄幾句?？墒?，高成不能。他不但不能落淚，而且還要強打起精神勸慰林夫人……
扶青衣感同身受，同時，很擔(dān)憂高成的身體狀況。
鐵打的身子也禁受不住這樣的超負(fù)荷的運轉(zhuǎn)，更何況高侯爺身上是舊傷疊舊傷，觸目驚心……
高成抬起眼皮子，沉聲說道：“扶神醫(yī)但說無妨，高某受得住?！?br/>
仇紅纓恍然大悟，緊緊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時嘴快，她沒有顧及高成的感受。
他是高進的親生父親，就這么一個女兒。說到心痛，在場的人，有誰會比他更心痛若是高進真有個什么閃失，只怕高成連他自己那一關(guān)都過不了。
她真糊涂啊
扶青衣抱拳嘆道：“侯爺果然是鐵打的漢子。扶某佩服之至。也罷，扶某才疏學(xué)淺，今天且舍了這臉面，在侯爺面前妄言一二，還望侯爺海涵。”
“扶神醫(yī)請直言?！备叱烧f道。
扶青衣這才道出了心底的擔(dān)憂：人的大腦是極其復(fù)雜且精妙的。人的所言、所思、所行皆由大腦控制。一旦大腦受了傷，勢必不同程度的影響傷者的言、行、思。就象高進現(xiàn)在的情形，好象和四五歲的孩童差不多……所以，他擔(dān)心，高進是腦子受到了重創(chuàng)，智力受損。而以他的現(xiàn)有的醫(yī)術(shù)只怕無能為力。
高成“滋”的深吸一口氣。他聽懂了。扶青衣的意思是，高進極可能傷了腦子，變傻了，而且極有可能再也無法恢復(fù)。
是他無能，連累了女兒
想到這里，高成的心里沸騰了起來，喉嚨里泛起一絲腥甜……
就在這時，褚紅的門簾高高挑起，林夫人掀簾而入，腰板挺得直直的，堅定的問道：“扶神醫(yī)，如果我從頭再教起，進兒是不是也可以重新開始學(xué)？”
說實話，扶青衣心里也沒底。剛剛他并沒有說出最壞的情形。以前，他接觸過一些病人。他們的腦子病了。剛開始時，病人只是丟三落四，然后是記憶慢慢減退，可怕的是，他們的言行舉止也一并跟著退化……最終，病人失去了所有的記憶。這時的他們就象是一個大嬰兒一樣，不能行、不會說、不會思考，就連大小便也不能控制。
高進會不會也可能發(fā)生這樣的情況，他不知道。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他持保留意見。
只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林夫人的希望只怕會落空。
但是，時間是治療所有創(chuàng)傷的良藥。興許侯爺夫婦慢慢的心態(tài)放寬了，就能接受一切。又興許高進只是暫時性的失憶。淤血散了，她便恢復(fù)如初……
“進妹很聰明的，應(yīng)該能學(xué)會?！狈銮嘁螺p笑道，“慢慢來，不要急。有我們大家一起幫助進妹，相信進妹定會吉人天相，好起來的?！?br/>
高成聞言，心緒漸平，喉嚨里的腥甜退盡。
罷罷罷，就當(dāng)這十幾年是一場夢。這一次，他一定好好的陪女兒，手把手的扶著她重新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