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落人間
從小就在五叔的呵護下無憂無慮的生活,即使她闖了再大的禍,五叔都未曾對她有過任何的責罰,在她的心中早已經(jīng)把五叔當成是自己的爹爹,他寵她,她便理所當然的享受著他的寵愛,他疼她,她便可以仗著他的疼愛,對他為所欲為地嬉鬧,他慣她,她便毫無忌憚的上天入地的假借著他的名義胡作非為,然后債主找上門,他一邊無奈的搖著頭,一邊屁顛屁顛地,滿臉賠笑的為她收拾爛攤子。
她知道,即使她闖下再大的禍事,五叔也一定會出面幫她擺平一切的,可是……可是……
錦繡蜷縮在一堆雜草中,雙臂環(huán)膝緊緊抱成一團,五叔他再也回不來了,再也回不來了。
嗚咽的哭聲,時重時輕,時急時緩,在這寂靜的雜草叢中顯得那樣的詭異。
出來覓食的貓頭鷹聽到這哭聲,驚嚇地慌不擇路的飛走了。
晚春的夜,還是有那么幾分嫩寒,加上她自從逃出來,便滴水未進,現(xiàn)在又在發(fā)燒,意識也是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她心里清楚,她的心智早已被鬼域控制,所以,她不敢去人居住的地方,只能躲在這深山老林之中,因為她不知道自己何時又會失去意識,做出傷害別人的事情?
皓月當空,清冷的月光鋪灑在叢林之上,顯得這樹林有幾分幽森恐怖,加上不遠處傳來的幾聲鴉叫,沒有明亮的光,在這幽暗的地方躲藏著,她警惕的抬起頭看著四周,生怕突然出現(xiàn)什么面目猙獰的鬼怪,以她現(xiàn)在的法力,即使是一個鬼魂都可以要了她的性命,她不能死,最起碼現(xiàn)在不行,她的這條命是用五叔的命換來的,就算是死,她也要死的明明白白,她究竟何時中了鬼域之毒?是誰給她下毒?那些像是夢一樣的畫面,究竟有幾分真實?她都必須查清楚,她要為爺爺報仇,為五叔報仇,為自己報仇,她蘇錦繡絕不能受制于鬼。
“爺爺,五叔,錦繡好想你們……”
感覺頭越來越重,意識也越來越模糊,她慢慢的合上眼睛,癱軟的身子倒在了雜草叢中。
窗外傳來幾聲犬吠和幾聲雞鳴,炊煙裊裊絲絲縷縷纏繞進來,昏迷中,她被煙嗆得咳嗽了幾聲,這幾聲咳嗽牽扯著她全身的皮肉一陣鈍痛,她不由的皺了皺眉,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陽光透過微啟的軒窗投射進來,刺眼的光芒晃得她睜不開眼睛,聽見腳步聲匆匆走進來,隨即傳來關(guān)窗戶的聲音。
“錦繡姑娘你醒了?”
錦繡聞言豁的睜開眼睛,是青禾,蕭衍宮中的宮女,在她落難之際,她是她的隨侍宮女,分別也不過短短幾年的光景,她卻已經(jīng)油一個青澀姑娘變成了兩鬢微白的農(nóng)婦,錦繡見此,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陣唏噓,時間這種東西最是無情,凡人,又是何其的脆弱。
“我怎么在這?”
青禾聞言蹙了蹙眉,回道:“我和阿爹上山砍柴,半途中遇見了昏迷的你,就將你背了回來。”
錦繡聞言默了默,然后似是了悟地輕輕哦了一聲。
“錦繡姑娘,你不是已經(jīng)……”
說到這里,青禾抬手指了指上邊,然后為難的不知如何開口接著問。
錦繡倒是很不以為意道:“神仙也會受傷的,神仙也不是不會死的啊?!?br/>
青禾聞言,震驚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咧了咧嘴,問道:“不是說神仙是永遠不會死的嗎?”
“怎么可能,凡事都應遵循天道,神仙也不例外的,這或許是我劫難,或許離我羽化之日也不遠了。”
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受了這么嚴重的傷?要不是阿爹略懂醫(yī)術(shù),你怕是……”
說到此,青禾不由的哽咽,抬手拭了拭眼角淚水。
錦繡見狀,有些無措,她慌忙安慰道:“別擔心,我這不是已經(jīng)好了嗎?”
“是啊,姑娘你福澤深厚,這就應了一句古話,好人有好命!”
錦繡淡淡一笑,輕輕嘆口氣,看著她,躊躇了半天,不知該如何開口詢問。
青禾自是看出了她的為難,問:“姑娘有話不妨直說?!?br/>
“不知你阿爹是你何人?”
青禾聞言當時便啞然失笑:“姑娘你是燒糊涂了不成?我阿爹,當然是我爹爹,還能是我何人?”
“哦,我以為是你義父或是公爹?!?br/>
青禾笑了笑:“姑娘著實誤會了,他真的是生我養(yǎng)我的阿爹,而并非是我公爹或者義父?!?br/>
“看來我真的是燒糊涂了?!?br/>
“粥熬好了,青禾……”
一位老婦人走了進來,見到錦繡醒來,她舒然一笑,走上前來柔聲道:“姑娘可算醒了,這五日你的病情時重時輕,著實嚇壞了我們呢?!?br/>
錦繡微微頷首,歉然道:“給您添麻煩了?!?br/>
“這說的是哪里的話?佛家有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們又豈有見死不救之理?況且你和青禾還認識,我們就更不能見死不救了,只要姑娘醒了,我們也就放心了?!?br/>
看著眼前慈眉善目的老婦人,錦繡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奶奶,她以這樣的方式離開了家,奶奶她一定很傷心,很擔心她。
“可是我哪里說錯了?”
見她神色突然憂郁,老婦人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
錦繡搖了搖頭,輕聲道:“并非如此,我只是……想家了?!?br/>
青禾聞言有些訝異,她問道:“姑娘還有家人?不是說修仙的都要了斷塵緣嗎?”
錦繡道:“我的家人也是神仙?!?br/>
青禾恍然大悟:“原來是神仙世家?!?br/>
“可以這樣說吧?!?br/>
“既然姑娘醒了,我阿娘熬了些粥,你也吃些,這些日子,你一直昏迷,肚子里除了一些湯藥,也再無其他,吃些粥,暖暖身子?!?br/>
“謝謝。”
錦繡說罷,便要起身下床,卻被青禾攔?。骸肮媚锬汶m然醒了,但是身子還很虛弱,你且安心躺著,我去講粥給你端進來。”
錦繡為難:“這怎好勞煩你呢?我這樣已經(jīng)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了?!?br/>
“既然如此,那再多添一件麻煩也不算什么!”
二人相視一笑,錦繡也不再推諉,輕輕地點了點頭:“有勞。”
青禾和老婦人走了出去,錦繡這才細心的打量起房間,簡陋的茅草屋,破舊的門窗,窗紙重疊著糊了很多層,陽光透過破碎的窗紙細細碎碎的灑落進來,金色的光粒灑在屋內(nèi)平整的土地上,猶如一顆顆跳躍的金豆子,溫暖而又歡快!
一張破舊的木桌,桌面已經(jīng)被蟲蛀成了蜂窩,其中的一條桌腿已經(jīng)爛掉,下面墊著幾塊木板,勉強維持著桌子的平衡。
她身下這個可以說的上是床的物體,其實是被幾塊木板搭建而成,木板下面墊著幾塊青石磚,微微挪動身體,都會觸發(fā)床板的晃動。
窄小的屋子,除了這幾件東西,再無其他,她眼睛不經(jīng)意瞥見了墻角懸掛的一塊玉佩,她認識那塊玉佩,是蕭衍的,難道……?
“粥來了!”
青禾端著一碗粥急匆匆的跑進來,將粥碗放到桌上,她趕忙用雙手捏了捏耳朵。
“你這是?”
錦繡不解的問道。
“哈!粥太燙了,這樣就不燙手了!”
說罷,端著粥碗來到了她面前,放在了錦繡身側(cè)的床板上。
“我阿娘熬的粥特別好吃!姑娘可要多吃些,你許久未進食,肚子一定餓癟了?!?br/>
說著,舀了一小勺放在唇邊吹了吹,遞到了錦繡嘴邊。
“我自己來吧?!?br/>
青禾作勢收回,撅了撅嘴,道:“這可不行!你受傷了,理應我來照顧!”
見青禾一臉真誠,錦繡也不好再推卻,只得勉強一笑,道:“好吧,如此,便有勞你了?!?br/>
“姑娘,你這是說的什么?你我今日相逢,按照你修道之人的話來說,我也算有仙緣對吧?”
錦繡含笑點了點頭。
“阿爹說你受傷很嚴重,所以需要再靜養(yǎng)幾日,不宜走動?!?br/>
錦繡聞言,突然想起了那晚所發(fā)生的事情,她被青華從高空中打落下來,整個人摔在了巨石上,沒有被摔死,也算她命大,五叔經(jīng)常對她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她的后福只希望五叔還有爺爺能活過來,雖然心里很清楚,這是癡人說夢。
“姑娘,你怎么了?”
見她神色黯然,悲傷,青禾擔心的問道。
錦繡微紅著眼眶,沉默許久,聲音哽咽道:“其實,我才是那個該死的人?!?br/>
“呸呸呸,姑娘不要說著不吉利的話。”
錦繡吸了吸鼻子,道:“雖然我記不太清楚,但是我依稀感覺是我害死了我的爺爺還有我的五叔,他們都是因我而死,我做了很多壞事,該死的人,應該是我?!?br/>
淚水又止不住的流了下來,她抬手捂住了嘴巴,一時間竟是泣不成聲。
“他們不會怪你的,因為愛你,他們選擇了舍棄自己的性命也要護你周全,所以,你更要珍惜自己的生命。”
“我要找到兇手,我要為爺爺還有五叔,還有所有被鬼域害死的人報仇。”
“所以,你要好好吃飯,好好養(yǎng)傷,這樣你才有能力去報仇。”
“青禾,謝謝你,不僅要謝你救了我,還要謝謝你聽我訴說這些事情,耐心勸導我?!?br/>
“姑娘,你我之間,不必言謝?!?br/>
“我不能在這里呆著,如果可以,請幫我找一處僻靜之地?!?br/>
“怎么?姑娘是住不慣嗎?”
錦繡輕輕搖搖頭,回道:“我這個病不知道何時會犯?犯病之時,我會失去心智,濫殺無辜,我……我不想連累你們。”
青禾聞言,微惱:“姑娘說的這是什么話?我等豈是貪生怕死之輩?況且,你身上有傷,行動不便,難道我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便要將你扔到荒山野嶺去?你把我和阿爹阿娘想成什么人了?”
“不,青禾,你誤會了,我不想再讓自己的雙手沾上無辜的鮮血,更不想被鬼域控制?!?br/>
“鬼域,到底是什么?為什么能讓你如此害怕?”
錦繡慢慢抬起頭,看著青禾,眼神無比堅定地說道:“不是害怕,是我必須要這樣做,他們的目標是我,所以,也只有我才能將他們引出來,我要殺了他們。”
青禾聞言,微微蹙眉,親眼見到現(xiàn)在的她,她一時有些不適應,回想初見她時,她是那樣的純真,善良,快樂,可以為了毫不相干的人,甚至是為了要害自己的人在圣上面前求情,為了恢復法力,她竟然天真的想要讓雷劈,那樣傻,又那樣的可愛的她,為了救圣上的性命,不惜冒著生命危險偷偷潛入圣上的寢殿,舍命相救,究竟她遭遇了什么?變成了現(xiàn)在這個樣子?從一個心無城府到天真活潑的姑娘變成了滿眼算計,仇恨的人?
“姑娘,還記得你曾對我說過的那句話嗎?”
錦繡聞言,收回視線,看向她,疑惑的問道:“哪句?”
“你曾對我說,有時候放下仇恨遠遠要比報仇輕松,你還說,每個人都有被原諒一次的機會,無論他曾經(jīng)對你有過多么嚴重的傷害,都應該原諒他,因為,原諒他,也是放過自己。”
錦繡擰眉,沉默不語,此時的她不知道該說什么?這些話,她是曾對青禾說過,可是為什么今時今日,換做自己,卻是如此的執(zhí)拗,不愿就此原諒?是因為,她真的很深愛青華嗎?所以,當她在最痛苦的時候,當她被所有人誤會的時候,他非但沒有挺身而出站在她的面前保護她,反而比任何人出手更狠的傷害了她,他不相信她,在天下眾生的面前,他選擇了舍棄她,如此薄情,濫情的人,為什么自己就是放不下,忘不了呢?
五叔臨死前對她的囑咐她依然記得:“永遠不要嫁給他?!?br/>
她當時究竟是賭氣?還是真的對他失望透頂了,所以才會不假思索的答應了五叔?
她轉(zhuǎn)念一想,不由苦笑,不答應又能怎樣?他都要殺了自己了,要不是五叔為她擋下那一鞭子,要不是五叔苦苦求他,死的那個人就是自己。
“姑娘……“
錦繡回過神,輕輕嘆了口氣,拍著青禾的手,意味深長道:“你不懂,有些事情,是必須要做一個了斷的,所謂正邪不兩立,如果不能鏟除鬼域,那么即將來臨的便是一場浩劫,到時候,六界必然打亂,最受苦,依舊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既然,還有一絲希望,那么就不能貪生怕死,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無窮盡的絕望的活著,看不到希望,等不到你所要等的那個人?!?br/>
“既然姑娘決意如此,我……雖為一介凡人,但是,只要姑娘有用得著我的地方,盡管開口?!?br/>
“謝謝,我希望你能盡快給我找到一個僻靜之處,一來,我可以減少對你們的傷害,二來,我可以精心修煉,以便更早的恢復過來,早一日滅了鬼域,便早一日安心?!?br/>
“恩,我會和阿爹一同給你尋找,你身子還未好,先歇息一下?!?br/>
“恩?!?br/>
青禾扶著她躺下,為她掖好被角,端著空碗走了出去。
息影尋域似乎覺察到了她的心事,發(fā)出淡淡的有藍色光芒。
“你怎么了?”
“主人,你在悲傷?!?br/>
錦繡扯了扯唇角:“你感覺到了?”
“是,你體內(nèi)現(xiàn)在內(nèi)息不穩(wěn),應該精心調(diào)息。”
“是,我要調(diào)息,我要趕快好起來,我要尋找鬼域。”
“主人,不要悲傷。”
錦繡微微點點頭。
“你現(xiàn)在試一試,看看我周邊可有鬼域的氣息?”
息影尋域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主人,鬼域的氣息在你的體內(nèi)?!?br/>
錦繡大驚:“什么?我體內(nèi)?可……可我怎么一點感覺都沒有?”
“主人,如若我沒有看錯,你的神志已被鬼域控制了大半?!?br/>
“不會的……”
“主人,現(xiàn)在最忌諱情緒的波動,你的情緒必須平和,否則會更嚴重。”
錦繡抬手,放于唇上,使勁的咬著食指,她顫抖握緊了拳頭,哽咽道:“難道……我一直要找的兇手,真的是我自己?”
若是不知道這個真相,她還心存僥幸,自我安慰的認為那或許只是一個夢,并不是真的,可現(xiàn)在息影尋域證實了,事實真相就擺在她的面前,她不得不面對,即使她真的不愿意承認。
“而且,主人,我發(fā)現(xiàn)這間茅草屋處處透著詭異,鬼域的氣息特別濃重?你要當心身邊的人。”
錦繡還未從悲痛之中緩過神兒來,漫不經(jīng)心的點了點頭。
“主人,切記,必須保持平和的心態(tài),即使再難過,也斷不能再受其控制,若是你神志完全被控制,那您就真的無藥可救了,所謂的的心魔,皆是心生?!?br/>
“我知道了?!?br/>
手掌輕拂,關(guān)閉了息影尋域。
風乍起,吹落桃花片片飛舞,空氣中彌漫著桃花的香氣,心,似乎被什么東西狠狠一扯,這樣熟悉的桃花香,現(xiàn)在竟然感覺如此遙遠,如此陌生,聞起來,花香之中還略帶著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