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istopher是一座海濱小城。

    這里一年四季氣候溫和濕潤，是世界上著名的療養(yǎng)圣地。而以小城名字命名的醫(yī)院就坐落在一個海濱公園中央。

    大片樹林蜿蜒著將小小海灣包攬住半邊。那叢樹的顏色，并不是單一性的翠綠或蒼青色，樹色在株株層次里變象環(huán)生。目光陡轉(zhuǎn)時，一大團深煙霞紅樹葉在茂密林中猝然冒出。雖色調(diào)一冷一暖，可組合在一起并不會讓人覺得突兀。

    按照宋堯畫了十五年水彩畫養(yǎng)成的慣性思維，他自然而然地在腦中進(jìn)行了顏料混雜調(diào)色的道道工序。

    可他此次前來并不是要畫風(fēng)景畫的。

    宋堯雙手插著褲兜，一路上聽著身邊那個女生的喋喋不休，疏然有禮地應(yīng)著。

    “這里的環(huán)境真好啊，真羨慕哥哥，能在這么好的地方工作?！毙礻剜街苛税疟确凵接缘淖齑?，配上如同芭比娃娃般的小臉蛋以及嬌小的身材，撒嬌的可愛神情叫男人們移不開視線。

    宋堯卻又只是簡單“嗯”了一聲，稍稍抬眼看向矗在公園中央的那一列列白色樓房，目光完全不在她身上。

    天空下。有幾只白色的海鷗拂過海灣、草坪，在樓的上方盤旋往復(fù)，襯得白樓十分優(yōu)雅，恍若身披婚紗的高貴女人。

    徐曦略略失望地咬了咬粉嫩的唇，又接著說：“對了宋堯，你跟哥哥認(rèn)識那么久，這還是第一次來哥哥的工作地吧？”

    “嗯?！?br/>
    仍是那不帶絲毫情緒的聲音。

    宋堯隨意看向在公園長椅、翠綠草坪上嬉戲玩耍的人們，大部分人金發(fā)碧眼、厚唇黑膚，也有不少亞洲面孔出現(xiàn)。

    其中有一部分人身著藍(lán)白條紋的病號服。他們中有人靜靜地坐在長椅上，似乎思考著什么；有人在護士的陪同下在散著步作康復(fù)訓(xùn)練，也有的人不甘寂寞，加入了前來野餐的大家庭，盡興攀談起來。

    氛圍融洽，與這兒的天氣一樣。

    徐曦見宋堯還是如此沉默，倒也沒有先前那般介意了，生來話多的她仍吧啦吧啦地說了一路，一直到了醫(yī)院前面。她指著東邊說：“哥哥在最東邊的這幢樓?！?br/>
    宋堯點頭，便隨著她到了那幢白樓門口。站在門口的病人三三兩兩，見到迎面走來的典型東方面孔，都友好地微笑示意。

    宋堯與徐曦也都禮貌性地回以笑容。

    這時，一位褐發(fā)護士從樓里走出來，站在最高的臺階上喊著：“armth,hyareyousmokingagain？”

    宋堯在國外生活了十年，這個英文名字倒是第一次聽說。他略顯奇怪地回過頭，順著護士的目光看過去。

    “smokingarea”的高牌子立在一株綠樹的下面。一個女人身子半倚在標(biāo)牌上，食指與中指夾著一根細(xì)支香煙，垂落下來的栗色長卷發(fā)擋住了她的側(cè)臉。寬松的病號服并未將她那瘦弱的身形給隱藏起來，反而愈加顯現(xiàn)出她的清瘦。

    在聽到護士的聲音后，她熟練地彈掉煙灰，后又將煙放進(jìn)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這才把煙丟進(jìn)垃圾桶。她微微仰起頭，對著半空吐出裊裊煙霧。

    當(dāng)她側(cè)過身子面朝著這邊走過來的時候，宋堯忽地心臟滯停了，一時間許多事情與回憶涌上他的腦子。

    那些他以為已經(jīng)煙消云散了的思念，此刻卻從他的深深腦海里清晰地浮了出來。思念不曾遠(yuǎn)離，只是在無數(shù)個日日夜夜里潛伏在了不為人知的地方。

    宋堯一瞬不瞬地盯著這個女人。

    她的面孔很是清秀，但蒼白得如同一張脆薄白紙，在溫溫金色陽光的照耀下，像是要被曬得透裂一般。

    她離得越來越近。

    一近，宋堯那插在褲兜里的雙手，就不自覺地攥緊了。還有一絲絲的顫抖，那是只有他才能感受到的可憐的脆弱無力感。

    女人在經(jīng)過他身邊的時候，灰暗的眼眸稍稍瞥向了他，眼神淡漠疏離，似是荒無人煙的噶順?biāo)兰鸥瓯凇?br/>
    明明映著大團大團云朵的湛藍(lán)天空如同陽光一般漫散著，將這座小城覆蓋得緊緊的，把這里的人們烘得暖洋洋的。可這片澄凈汪藍(lán)的天空，卻怎么也進(jìn)不了這個女人的眼睛。

    明明他記憶里的那張臉，有著呈滿藍(lán)天的眼睛和煦暖的笑容?？涩F(xiàn)在的那雙眼睛，令他感到陌生又害怕。

    但他絕不會認(rèn)錯的。

    況且，那聲“armth”確確實實是“溫暖”的意思。

    在他愣神的一瞬間，那纖細(xì)的身子就從他旁邊晃了過去，遺留下來的淡淡煙味滑進(jìn)了他的鼻腔，他壓制住了拼命想咳嗽的**。

    宋堯的唇微張，想喊一聲——暖暖。

    可終究那聲親昵又顯得怪異的稱呼沖到喉間時，就被他硬生生地扼殺掉了。

    怕是早已不認(rèn)識他了吧。

    一旁的徐曦從來沒見過宋堯這般糾結(jié)慌亂的神情，但身為女人，她心里已經(jīng)有了幾分猜測，無非就是男女人之間的那點事。

    但是，這等情形讓她如臨大敵。

    她按壓下心底的不快與恐慌，故作親熱地挽住了宋堯的手臂。“宋堯，我們該進(jìn)去了。”

    跟在護士身后的那個女人腳步?jīng)]有絲毫停頓，進(jìn)了樓拐個彎兒就不見了。

    消失的那一刻，宋堯垂下眼，不著痕跡地從徐曦的懷里抽回了手，徑直上了臺階。徐曦趕緊跟了上去。

    這幢大樓是精神診療處。

    因為先前有過預(yù)約，宋堯與徐曦很快就到了心理醫(yī)生徐揚的辦公室前，輕輕敲門，得到應(yīng)允后，才推門進(jìn)去。房間簡單純白，除了一套辦公桌椅以及一把留給病患的轉(zhuǎn)椅外，就只有兩個綠色小盆栽。

    辦公桌前的男人長得高大斯文俊秀，放下手中的病歷，緩身站起，請宋堯坐下，便直入主題：“你是要畫精神分裂病人還是抑郁癥患者？”

    “哥?！毙礻匾姶?，小步邁過去，拉著徐揚的手臂晃著，撒嬌地說：“為什么這么急啊？你很忙嗎？難道就不能多聊一會兒？”

    徐揚一本正經(jīng)地將徐曦推開：“這是辦公時間，要不是宋堯可以為精神學(xué)做出點藝術(shù)貢獻(xiàn)，我可不會允許他來這兒。”說完后就笑著轉(zhuǎn)向宋堯?！皩Σ粚Γ俊?br/>
    宋堯不作理會，沉默地思忖了一會兒，這才猶疑地問：“張暖她……是怎么了？”

    徐曦立刻就懂了，搶著說：“進(jìn)了這兒，肯定是精神病嘛！”言語中盡是不屑與厭棄，與那些世人談?wù)撈鹁駟栴}時的表情如出一轍。

    一語激得徐揚與宋堯都黑了臉。

    但因為徐曦是朋友的妹妹，宋堯不好當(dāng)著朋友的面發(fā)火。可徐揚對此毫無顧忌，直接不留情面地怒道：“我決不允許你這樣說我的病人們！這是對他們的極大不尊重！你現(xiàn)在就給我出去！”

    徐曦被罵得面頰通紅，特別是在宋堯的面前，她覺得特別丟人。她的眼睛里蓄滿了委屈的淚水，賭氣般地喊：“出去就出去！”然后就很快奪門而出，用力地撞上了門。

    徐揚氣得咬住了后槽牙：“這丫頭到底什么時候才能懂點事……”

    宋堯神游在外，完全沒有在聽徐揚的話。

    “不過話說回來，你認(rèn)識張暖？”

    一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宋堯旋即回神：“嗯。”

    徐揚拿起黑金邊鋼筆在手中轉(zhuǎn)著：“她是你的朋友？”

    宋堯搖頭：“算不上。”

    “不會是前女友吧？”徐揚緊眼皺眉。

    “別開玩笑了?！彼螆虻穆曇魟C凜發(fā)冷，恍若千年寒窖?！罢f正經(jīng)的?！?br/>
    徐揚認(rèn)識宋堯八年，自然很清楚他這是真的生氣了，因而果斷地將話題拉回正軌?！八昧艘钟舭Y。如果你們之間的關(guān)系真像你所說的那樣，那她應(yīng)該是不會同意做你模特的。”

    末了他聳了聳肩，嘴角帶有一絲玩味。“悄悄告訴你，她的脾氣可差了?！?br/>
    宋堯在聽到第一句時瞳光就微縮了一下，壓根就沒怎么聽徐揚后面的話。“……重度還是輕度的？”

    徐揚盯著他不說話。

    宋堯微扯了下唇邊：“保護病人**？”

    “那倒不是，現(xiàn)在抑郁癥是比較普遍的心理疾病。”徐揚舔了舔上顎，伸手將架在鼻梁上的眼鏡往上推了推，“畢竟生活太他媽不容易了?！?br/>
    “只是抑郁癥容易反復(fù)發(fā)作。根據(jù)之前她的主治醫(yī)生留下來的一沓病歷來看，她九年前就來過這兒，當(dāng)時自殺傾向很重，壓根就拒絕同人交流。”

    九年。宋堯在心里默念。

    徐揚往椅背那兒一仰，眼睛看著白色天花板，接著說：“醫(yī)生們便用藥物替她緩解情緒，后來她好了很多，她家里人就給她辦了出院手續(xù)。但是情緒這東西嘛，不好說。所以她總會斷斷續(xù)續(xù)地回到這兒繼續(xù)療養(yǎng)?！?br/>
    他頓了半晌，就直起腰看向宋堯：“所以，你問我重度輕度，我只能說目前來看，是中輕度的?！?br/>
    宋堯忽然問：“你是三年前到這兒工作的吧？”

    徐揚點點頭。

    宋堯不開口，似乎在等著徐揚接著說。

    徐揚了解他的想法，沉吟著站起身，活動了下腿腳：“當(dāng)時她正巧也在，因為都是華人，所以醫(yī)院就安排我來接手。我根據(jù)病歷判斷，她的病因既不是先天基因造成的，也不是天生的性格使然?！?br/>
    說著他一臉神秘地湊近宋堯，扳著手指頭認(rèn)真地說：“那就只有兩種可能。要么她是因為生活壓力太大，要么就是受到了外來刺激。比如說什么親人去世啊，失戀啊等等?！?br/>
    宋堯輕揚眉，不耐煩地斜眼看向他：“你他媽趕緊說重點?！?br/>
    徐揚聽宋堯說了句臟話，詫異萬分地張大了嘴巴：“喂喂喂，宋大畫家，你怎么能說出這么粗俗的話？實在是他媽有辱斯文啊。”

    宋堯冷冷地睨了眼他的金邊眼鏡。

    徐揚察覺到宋堯的視線落腳處后，十分尷尬地輕咳一聲，然后就裝作沒事人一樣?！懊看挝乙勑臅r，她要么閉口不言，要么就直接對我大發(fā)脾氣，發(fā)完脾氣之后又一個勁兒地向我道歉，最后搞得我很內(nèi)疚?！?br/>
    宋堯聽得身上有些僵硬，“說到底，你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徐揚趕緊為自己辯解：“也不能這么說，她不愿意溝通，我們也沒辦法啊。但是好歹她對于藥物治療很配合，所以還是很有成效的。三年前，她在這兒醫(yī)治了幾個月后，就回國繼續(xù)工作了?！?br/>
    “這一次她是什么時候來的？”

    徐揚眼球往上移了移，認(rèn)真思索了下：“二月份的時候，算起來也有兩個月了?！?br/>
    “平常是誰在照顧她？”

    “每次她來這兒，都是alisa在照顧?！?br/>
    宋堯知道，alisa肯定是剛剛在門口碰見的那個護士。

    徐揚意味深長地瞟過來一眼，又跟上一句：“不過這一次，她男朋友也跟來了?！?br/>
    宋堯的表情剎那間有些微妙，心臟漸漸沉落，連視線都感覺無處安放。

    這一次的不期而遇，將他死死地摁進(jìn)了十年時光的死海里。他幾乎要窒息而亡。

    原以為相逢是緣分，到頭來都是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