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姐，先生早吩咐過您不能出去。我可以先給您請家庭醫(yī)生過來，至于去醫(yī)院的話，要不等我打電話問一下先生？”
我聲音尖銳：“我只是想去醫(yī)院而已！”就連這樣也要征詢楚庭的意見？
手邊的白瓷碗被我掃落在地，哐啷碎了。
“小姐也別為難我們了?！惫芗业痛怪^，話語卻是不依不饒。
最終給我看病的人還是家庭醫(yī)生。他問我癥狀時，我抬頭看著屋子外明凈蔚藍的天，竟突然生出了一種不知今夕何夕的錯覺。
“吃不下，睡不好?！蔽已院喴赓W地回答道。
醫(yī)生推了推金框眼鏡，身上的氣質(zhì)干凈，聲音聽起來也年輕：“陳小姐能不能和我具體說說癥狀？我雖然是楚先生的人，但你才是我的病人，我需要做到的只是對你負責(zé)?！?br/>
我坐在軟皮單人沙發(fā)上，頭疼感又一次向我襲來，眩暈在我眼前模糊著視線，整個世界又開始天旋地轉(zhuǎn)起來。
等我緩過來后已經(jīng)過了半小時，我問賀忻：“那今日的看病結(jié)果，你會告訴那人嗎？”我已經(jīng)不想提及楚庭的名字，所以總用“那人”來代替。
賀忻明顯愣了好一會，眸中卻緩緩浮起笑意：“這個由您定，想讓我不告訴或告訴都行，或者告知哪一部分您和我說清楚都沒問題。但前提是，您要對我真誠。”
我揉著合谷穴，開始把這一個月來自己的身體狀態(tài)告訴他。
“我經(jīng)常一吃東西就想吐。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天氣炎熱，胃口又變差了，就經(jīng)常不想吃東西。久而久之，就開始吃不下東西了?！?br/>
賀忻突然抬眼往我身后看去，眼里明顯是有一瞬的錯愕，但又很快壓下。
我沒察覺到他的眼神變化，也沒注意到在我身后的那扇門被人推開了一條小縫隙，日光把一道高大的身影拉長再拉長。
“我晚上也睡不好，凌晨四五點才能睡著。但很快又會被噩夢嚇醒，有時候甚至徹夜難眠?！蔽议_始覺得黑夜漫長，漫長到我不知道如何去打發(fā)時間。
賀忻認真地寫著病歷：“陳小姐是打小身體就不好？還是以前有患過什么病？”
我搖了搖頭，又補充道：“我這一個月來還經(jīng)常感覺到全身無力，也會沒來由地頭暈、看不清東西。”
但我認為這都是因為我休息不足導(dǎo)致的。
賀忻的問話讓我感覺到越來越不對勁。我心里隱隱也猜到了些什么，但沒選擇問出口。
“陳小姐記得還是要讓自己心情好起來，畢竟內(nèi)傷七情，心情不好也會誘發(fā)很多疾病……”賀忻把話盡量說得委婉。
“那你能……”在他給我開了些尋常藥后，我揪著衣角問道：“給我開睡眠藥嗎？”
我已經(jīng)數(shù)不清楚自己有多少個晚上沒睡過好覺了。
但連這最后的希望都破滅了。
賀忻告訴我，睡眠藥只有醫(yī)院能開出來，他也沒有渠道能弄到正規(guī)的睡眠藥。
剛走出房門，我的胃里又翻涌起一陣惡心，面前的視線又模糊起來。
恍惚中，我像是看到了楚庭的身影，但難免自嘲，他怎么可能會出現(xiàn)在秋山別墅？說不定他連我這號人物早都忘得一干二凈了。
突然有驚呼炸響在我耳邊，我看到了好多人慌忙向我跑來。
我的后腦勺像延遲接受了疼痛的訊號，小腹里突然一輕，好像有什么開始慢慢流逝。
被楚庭打橫抱起時，我剛想掙扎，卻突然發(fā)現(xiàn)他眼里是大滴大滴的淚。
可他在哭什么？
我往后看去，沈蒙也在哭。
而高高的樓梯上，是一攤鮮艷得讓我不容忽視的血液。
我捂上腹部，溫?zé)岬孽r血從我腿間嘀嗒嘀嗒流淌出來，我瞪大了眼睛，腦子里最后一根弦也崩掉了。
“快！送去急救室！”
“病人家屬不能陪同進去！請不要干擾我們進行手術(shù)！”
急救室的紅燈閃爍著，跳為綠燈時，醫(yī)生滿手血污地出來了，臉上也是遮掩不住的疲憊。
“孕婦是從多少級樓梯上摔了下來的？都懷孕七個月了，快臨產(chǎn)了，家里都沒個人照顧她？”要不然怎么能讓我一個人摔成這樣，再被送到醫(yī)院來？
“還有你們要是決定不要孩子了，那來醫(yī)院做手術(shù)不是更方便？為什么孕婦卻在吃活血化瘀的藥物，對胎兒產(chǎn)生了多大影響啊，也不能這么搞我們醫(yī)生的心態(tài)吧。”
“不過孕婦本來就營養(yǎng)不良，低血糖低血壓，孩子營養(yǎng)也跟不上。把話往壞了說，就算今天沒發(fā)生這起意外，孕婦也很小幾率能生出一個健康的寶寶?！?br/>
醫(yī)生心情稍微平復(fù)了些，又囑咐楚庭接下來要好好關(guān)注我的情緒狀態(tài)，并且要注意給我調(diào)理身體。
我被轉(zhuǎn)去普通病房后，曾經(jīng)清醒過一回。
我掀了一下眼皮，看見楚庭正在訓(xùn)斥沈蒙。
“為什么她會吃活血化瘀的藥物？還是你自作主張把食譜改了？”
沈蒙被嚇得跪在地上：“楚先生，這肯定是沒有的事情。我每天都是按照營養(yǎng)師的食譜做的菜，冰箱里留有小碟菜，先生你可以去查的……而且陳小姐一日三餐我都守在她身邊看著她吃的，她不可能吃過不該吃的東西?！?br/>
“沈姨……”楚庭身上旋著低氣壓，這一聲稱呼反而讓沈蒙心驚肉跳，“秋山別墅是不是早就裝過監(jiān)控？你是想要自己坦白還是等我回去派人查監(jiān)控？”
我的眼皮又無力地合上，但我還是聽清楚了沈蒙的話語。
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坦白了。
“陳嬌的身體又為什么會差成這樣？”
“這個我們也不清楚，但她和我們都說過，她經(jīng)常感覺到頭暈?zāi)垦?，也暈倒過幾回。但每次她跟王管家說自己想去醫(yī)院看病，都被搪塞過去了。我懇求過讓王管家打電話給您，但他卻說我狗拿耗子多管閑事，而且還說先生您那么忙，不能為了陳小姐這點小事……”
“誰說陳嬌的事對我來說是小事了？你們做下人的，平時就是這樣照顧的她？”
沈蒙惶恐，強忍淚意，難得一回態(tài)度強硬地進行反駁：“那先生嘴上口口聲聲說著在乎小姐，卻把她丟在別墅不管不顧一個月。所有下人都揣測小姐的身份有多見不得光，在背后亂嚼的舌根先生又知道幾分？”
“在小姐每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時，先生在哪里？小姐噩夢連連，口中念叨著您的名字時，先生又在哪里？”
難道關(guān)心和在乎都全憑靠一張嘴說嗎？
那這樣，啞巴算什么？
沈蒙揉揉跪疼的膝蓋，站了起來，“先生權(quán)勢滔天，想囚禁小姐就找一座大房子把她套牢，不讓她見天日也不允許她出去拋頭露面，還斷絕了她和任何一位親友的聯(lián)系……這是違法的，先生知道嗎？”
沈蒙明知這樣會得罪楚庭，為什么還要替我打抱不平？兩道淚痕從我眼尾蜿蜒下來，但還好沒被人注意到。
我很努力地想睜開眼睛，眼皮卻沉重地耷拉下來。
久違的困意向我襲來，我終于，可以安心睡個好覺了。
“不要，不要……不要搶走我的孩子。”
“我做錯了什么，為什么要這樣對我……求求你，放過我好不好？”夜色已暗，躺在病床上的我像夢魘了般，口中開始呢喃，但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
我的眉間緊蹙著，楚庭怎么都撫不平。
他彎下腰溫柔地哄著我：“陳嬌，沒人要搶你的孩子。乖，我在?！?br/>
我卻突然開始失聲痛哭，但我的意識還沒清醒過來，我恍惚感覺這一切都像是一個夢。畢竟楚庭怎么可能會那么溫和地和我說話？
“我這里好痛……”我指著心口的位置，無措地大哭著。
“我知道，我知道?！彪S即我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有人輕輕拍著我的后背，溫聲哄著我。
一晚上我總在反反復(fù)復(fù)地醒過來，也反復(fù)地掉著眼淚，最后枕著楚庭的臂彎又沉沉睡了過去。
第一縷天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時，天色還很混沌，介于要明未明之界。
我像是聽到了楚庭給誰打著電話，他話語嘶啞，還像帶著無措和心慌。
可那么多話中，我只記住了一句：“我好像弄丟了她，再也找不回來了。”
等我清醒時，已經(jīng)過了三天。
我手臂和腿上都打上了石膏，一動都很疼。而我的腦袋很重，混混沌沌的，總記不起事來。
鐘絨就守在病房里，見我醒了連忙給我倒了杯水：“怎么樣？身體有哪里不舒服的么？”
“這是哪兒？”我的嗓音沙啞極了，喉嚨像要著火。
“醫(yī)院。哎，你現(xiàn)在還不能亂動?！彼⌒囊硪淼卦囂剑澳銘?yīng)該還記得之前發(fā)生過什么事情吧？”
我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視線凝在了我平坦的小腹上。
“我的孩子呢？”我愣怔地問道。
那些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那些著急而緊張的神情一閃而過，回憶被我倒帶，回到了我踩空樓梯的那一腳。
因為眼前突然發(fā)黑，因為那個身影遠看像他，所以我親手、親手葬送了自己的孩子？
“孩子以后還會有的。醫(yī)生說，只要你好好調(diào)理身子，一年兩年后肯定還能再懷孕的?！蔽遗c她相比起來已經(jīng)很幸運了，我還有做母親的機會，鐘絨卻被疾病徹底剝奪干凈資格。
病房里，氣氛一時壓抑下來。
我揩了揩淚：“我能出去走走嗎？”
坐上輪椅時，我能明顯感覺到鐘絨的詫異：“你怎么那么輕？”她輕輕松松就把我抱到了輪椅上，又給我拿了條毯子給我蓋著膝蓋。
津城四季分明，鵝卵石鋪設(shè)的道路上，已經(jīng)隨處可見飄落的枯葉。
一路上，鐘絨都在說著段子，努力緩解氛圍，可是我怎么也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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