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說話,屋子里陡然就安靜了下來，只能聽到窗外那于夜深人靜之時，顯得分外清晰的風(fēng)聲與蟲鳴。

    厲南燭看著孫云昭，良久之后,才再次開口：“為什么要選擇在這個時候動手？”

    對方不可能知曉顧臨安的事情，自然會認(rèn)為沒有人知道他所動的手腳吧？若是此時不動手,避過了這一次,孫云昭完全可以將自己從中摘出去,而不必如現(xiàn)在這樣,將自己給搭進(jìn)來。

    沒有人會無端地懷疑一個無比受寵,且與厲天蕓感情甚篤的人，會想要她的性命。

    “我也不知道，”聽到厲南燭的問題,孫云昭輕笑著搖了搖頭：“只是莫名地覺得,要是錯過了這一次,我就再沒有機(jī)會了?！?br/>
    而事實(shí)證明,他這個沒來由的直覺，是正確的。

    厲南燭聞言，半晌沒有開口?；蛟S有些事情,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shù)，逃不掉，也躲不了。

    看著面前這個臉上還帶著淺淺的笑容的男人，厲南燭突然出聲問道：“你后悔嗎？”

    如果當(dāng)初孫云昭沒有和她說起過那個苗族女子的事情，或許這次的事情,她就不會聯(lián)想到他的身上——哪怕心中依然會有所懷疑，但總歸不會如此篤定，想要找到證據(jù)，也會更難一些。

    分明是這樣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孫云昭竟聽懂了厲南燭的意思。他彎了彎唇角，看著厲南燭的目光很是柔和。

    “當(dāng)年雖未能將你過繼到我的名下，但我的心里，卻是一直將你當(dāng)做自己的女兒來看待的?！闭f到這里，他忽地笑了起來，“只希望陛下別覺得，我是見陛下得了勢，才刻意討好親近才是。”

    以厲南燭現(xiàn)在的身份，似乎這樣想才是正常，可這個人低眉淺笑的模樣，卻讓人無法將他與那些攀炎附勢的人給聯(lián)系起來。

    ——我也一直將你看做自己的父親。

    嘴唇下意識地動了動，厲南燭卻沒能發(fā)出一點(diǎn)聲音。

    她對孫云昭的那份感情并非作假，可此時，在這樣的情境之下，在氣息微弱的母親面前，她無論如何都說不出這句話來。

    見到厲南燭的模樣，孫云昭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知道嗎？”他說，“你和你的母親，其實(shí)一樣的冷情?！?br/>
    分明前不久還在為厲天蕓的生死寢食難安，但在確認(rèn)這個人沒辦法救回來了之后，厲南燭卻能夠這般冷靜地聽他說完事情的始末，面上尋不到一絲悲傷之色。

    看著床上臉上已無一絲血色的人，孫云昭感慨一般地開口：“你終究，還是她的女兒?！?br/>
    骨子里頭，還是有相似的地方的。

    明白孫云昭在說什么，厲南燭抿了抿嘴唇，沒有反駁。

    她可以說是自己在戰(zhàn)場上見慣了生死，對此早已習(xí)慣，也可以說是自己的母親行事太過下作，落到此般地步罪有應(yīng)得，甚至可以說是與孫云昭感情深厚，不忍苛責(zé)，但自己心中的感覺如何，卻是無法欺瞞自己的。

    孫云昭說得沒錯，她確實(shí)就是床上這個人的女兒，那些流淌在血脈當(dāng)中的東西，并非那般輕易地就能夠剔除的。

    “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嘛，”看到厲南燭的神色，孫云昭忽地抬起手，輕輕地揉了揉她的發(fā)頂，“這又不是什么壞事。”

    他雙眼含笑，側(cè)著頭看著厲南燭，如同在看自己不懂事的女兒——一如多年之前那樣。

    沒有料到孫云昭會突然做出這樣的舉動來，厲南燭不由地愣住了，許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孫云昭見狀，眼中的笑意更深：“要是沒有那份硬心腸，又如何能做出如此大的功績？”

    要是常常被各種感情而擾亂心緒，厲南燭早就死在戰(zhàn)場上了。又或者，從一開始，她就不會選擇如今的這條道路。

    “能夠理智地看待許多事情，本就是一件值得夸耀的品質(zhì)，”收回手，孫云昭就像曾經(jīng)開導(dǎo)那個因?yàn)樽约旱母赣H離世而心情低落的女孩一樣說道，“不必為此感到羞恥。”

    厲南燭怔了怔，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聶訶，那個被各種感情而牽絆住了的人。對方的能力，其實(shí)并不下于她，只是被太多的東西蒙住了雙眼，絆住了雙腳，以至于最后，落得了那樣一個結(jié)局，不得不說，實(shí)在是令人感到慨然。

    “不過，”孫云昭的聲音拉回了厲南燭的注意力，她轉(zhuǎn)過頭，看著這個似乎絲毫不為自己的未來擔(dān)憂的男人，心情有些說不上來的復(fù)雜，“要是陛下今后有了喜歡的人，可千萬別再學(xué)你的母親，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了。”

    他不想看到另一個人，遭遇與自己同樣的事情，也不希望厲南燭最后，變成厲天蕓這個模樣。

    聽到孫云昭的話，厲南燭頓時笑了：“要真是喜歡一個人，又怎么舍得傷他？”

    至少她是絕對不愿意，見到顧臨安傷到一根手指的。

    孫云昭聞言愣了一下，繼而忽地笑開了：“是啊……”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的十指，“若是真的喜歡一個人，又怎么會舍得傷他？”

    便是掉了一根頭發(fā)，都能心疼好久。

    厲南燭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么，只是她還沒出聲，就被孫云昭給搶先了。

    “既然能夠說出這樣的話來，”嘴角略微上翹，孫云昭看著厲南燭的目光中，帶著幾分調(diào)侃，“看來是有了心上人了？”

    “是那御朝的人？”盡管他不知道厲南燭這一陣子都在做些什么，但那御朝的使者今日到達(dá)京城的事情，他卻還是聽說了的。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雙眼微瞇，唇邊的笑容顯露出一絲興味來：“是指點(diǎn)你回頭來這里的人？”

    厲南燭：……

    就算她知道，孫云昭其實(shí)聰明得緊——要不然，對方早就如她的父君一樣，被人陷害至死了——但這么輕易地就被對方說中了這些事情，她還是有點(diǎn)不知道該怎么反應(yīng)。

    似是覺得厲南燭這不知該如何應(yīng)對的羞赧模樣很是有趣，孫云昭眼中的笑意加深了些許，正欲開口說話，門外卻在這時傳來了通報聲。

    太醫(yī)到了。

    就仿佛是猛地勒住了馬韁一樣，方才屋中那甚至稱得上是溫馨的氣氛蕩然無蹤，就連溫度，都似乎在那一瞬間，降低了許多，讓人的身上，都有些微的發(fā)冷。

    厲南燭沒有立即出聲回應(yīng)，只皺著眉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還是孫云昭率先出聲，讓候在屋外的太醫(yī)入內(nèi)，替厲天蕓把脈。

    只是，她會得到什么樣的結(jié)果，在一開始，屋里的兩個人，都已經(jīng)心知肚明了。

    看著年紀(jì)與自己仿佛的太醫(yī)誠惶誠恐地跪在地上，說著一些請罪的話語，厲南燭沉默了良久，才揮手讓她退了下去。

    “我……”她頓了頓，改口道，“我們，想和母皇單獨(dú)待一會兒?！?br/>
    對于厲南燭這種合情合理的要求，自然是沒有人敢提出任何異議的，進(jìn)入屋里的人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雕鏤著凈值花紋的木門被輕輕地合上，將里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接下來，是不是應(yīng)該賜我一杯鴆酒了？”和厲南燭一起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孫云昭突然笑著問道。

    不管厲南燭有多念舊情，出了這種事，都不可能輕輕揭過——哪怕此時，知道這件事的，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指尖微微一顫，厲南燭沒有開口說話。即便是她，這會兒都有些理不清自己的思緒。

    一邊是自己的母親，一邊是自己當(dāng)做父親敬重的人，這樣的事情，想來這天底下，都沒有多少人能夠碰上吧？

    盯著厲南燭看了好一陣子，孫云昭的眼中浮現(xiàn)出些微的無奈來。

    “傻丫頭，”他彎了彎唇角，言語間帶上了幾分寵溺，“這天底下，哪有叫自己的孩子為難的父母？”

    “你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孫云昭抬起手，替厲南燭理了理此時已經(jīng)完全干了的頭發(fā)，“……來得太早了些。”

    “你……”驀地明白過來了什么，厲南燭的眼中流露出震驚的神色來，只是她才說了一個字，就被孫云昭給制止了。

    有些事情，說不得，一說出口，就變了味道。

    收回豎在唇前的手，孫云昭彎了彎眼眸：“便對外宣稱我和你的母皇染了惡疾，不治身亡了吧?！?br/>
    這是最為體面的一種說法了，若是按照他原先的計劃，也該是這般發(fā)展。

    只要厲南燭再晚一些來，她所見到的，就該是兩具尸體了。憑借他并未消去的線索，厲南燭想要推斷出事情的經(jīng)過不會太過困難，這件事，最后也定然會這樣處理。

    “我相信，陛下一定不會牽累我的家人的吧？”這大概，是他最后在意的事情了。

    和這個到了這種時候，面上的笑容依舊淡然的人對視了一會兒，厲南燭終于還是緩緩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孫云昭見狀，好似放下了什么心事一樣，笑意盈滿了雙眼：“多謝?！?br/>
    這個孩子，果然還是沒變啊……

    作者有話要說：要瘋，今天不但姨媽疼，還拉肚子，咸魚躺中，努力在明天好起來tat

    謝謝王貓貓的雷，么么噠~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