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拱果然酷愛烤黃鼠。

    只一會兒功夫，老頭子吃得滿胡子是油，口中嚼的吱吱作響。

    陳奇瑜新官上任，內心很希望向張廷拱討教一些巡撫之道。

    張廷拱自己處境不妙，陳奇瑜正得皇上賞識，有心同之交好。

    麻總兵因為家鄉(xiāng)大同右衛(wèi)距離陳奇瑜家鄉(xiāng)保徳不遠，距離陳奇瑜要上任的延綏鎮(zhèn)又是一水之隔，更存了心思要攢下一段人脈。

    三人之間很快熱絡起來。

    張廷拱面紅耳酣，向陳奇瑜介紹道：

    “黃鼠這東西，天氣晴暖則出洞曬暖，見人則后足起立，前爪交錯，拱而如揖。信佛之人便以為黃鼠是吉瑞有仙氣，更有甚者，還有傳言黃鼠是人變的！”

    陳奇瑜興致盎然，左右開弓：“竟有此事？”

    “當然有，信的人還不少呢”，麻總兵神秘地說：”傳說世上本無黃鼠，燕王掃北那年，十萬南朝大軍變成了黃鼠！”

    講起傳說，麻總兵繪聲繪色，兩位文人聽得入了神。

    傳說燕王朱棣在朱元璋死后，奪了侄子朱允炆的皇位，隨后把國都由金陵遷到燕京，向北元發(fā)起連續(xù)大規(guī)模進攻。

    十萬大軍深入草原，越戰(zhàn)越遠，最后天氣入冬，人困馬乏，人人厭戰(zhàn)。

    一次戰(zhàn)斗結束，士兵們跪在地上向軍師劉伯溫哀求，請軍師施展法術，像姜子牙渡百姓過五關那樣，把大家一夜之間送回南朝。

    劉伯溫見士兵可憐，就答應了他們：“一夜之間回到南朝確也不難，大家都要按我的吩咐去做。今晚睡覺的時候，都要頭朝南，半夜里無論聽到什么，都不得睜眼?！?br/>
    士卒們十分感激軍師，按著軍師的吩咐做起回南朝的準備。

    到半夜，草原上刮起了北風。北風夾著雪花從士卒們的褲腳衣縫里嗖嗖地吹進去，凍得士卒渾身發(fā)抖。

    士卒開始動搖了，嘀嘀咕咕地埋怨軍師。有人索性把頭調過朝北，蒙上腦袋大睡。

    霎時只聽風聲大作，塵煙驟起，忽然“嗚”地一聲，頭朝南的士卒們騰空而起，悠悠蕩蕩向南飄去。頭朝北大睡的士卒瞬時被凍死。

    飛在空中的士卒們很激動，竟忘了軍師的吩咐，偷偷睜眼想看看軍師的法術。剛一睜眼，便“騰”地一聲從空中掉了下來，一個個變成了黃鼠，散落的到處都是。

    士兵們不聽軍師的話，居然一個也沒有回到南朝。

    從那以后，草原上就布滿了黃鼠。

    白天，它們躬身向南，翹首遠眺，企盼著有一天軍師能接他們回南朝老家。

    傍晚，它們就情不自禁地叫喊，“回南朝——”，“回南朝——”，“回南朝——”。

    冬天，它們進入洞穴頭朝南睡覺。無論風雪再大，它們絕不睜眼，一睡就是一個冬天，希望來年一睜眼就能回到南朝。

    陳奇瑜聽罷連連感嘆：“邊軍苦?。　?br/>
    張廷拱附和：“然也！士卒內心苦楚才會編排出這種故事排解。其實黃鼠自古有之，古文謂之禮鼠。所謂禮鼠，拱而立者也。黃鼠出大同，太原、延、綏及沙漠草原諸地皆有。秋時儲豆、粟、草籽以御冬，春時驚蟄而出。村民以水灌穴而捕之，味極肥美，皮可為裘。其形似鼠，圓眼清澈，一對兔牙露出唇外，憨態(tài)可掬。百姓亦稱之為土撥鼠、旱獺、大眼賊、哈喇?！?br/>
    “??！原來黃鼠就是哈喇！”

    陳奇瑜嚇得吐出吃了一半的烤黃鼠。

    “每逢饑荒年景，保德百姓就挖哈喇洞找糧食果腹，此物……不甚干凈?！?br/>
    張廷拱大度地一笑：

    “玉鉉放心。你來到大同，我怎么能讓你去烤黃鼠街吃那些從洞里挖出來的黃鼠？我們吃的這些黃鼠都是從小用羊乳飼養(yǎng)，專供貴人享用的?！?br/>
    陳奇瑜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這我就放心了。”

    話雖如此說，陳奇瑜只推說吃飽了，再也不動烤黃鼠。

    三人談過饑荒、流民、北虜，風月、軼事、流言，越來越投機，話題慢慢轉移到巡撫之道。

    陳奇瑜實心實意地請教：“二位老大人，邊鎮(zhèn)巡撫職責最重莫過于籌措糧草。奇瑜從京師一路走來，唯有大同鎮(zhèn)不欠兵餉，懇請兩位賜教晩生一二?！?br/>
    張廷拱也不藏私：“大同是個特別的所在。大同府的支出，有代藩、軍費、馬市三處。”

    “先說代藩。玉鉉，我考考你，不算妻妾丫鬟仆人，代藩到今天已然十代，假設每代僅留下三名子嗣，現(xiàn)在代王府有多少宗室男?。俊?br/>
    “這有何難！”

    陳奇瑜開始計算。

    “第一代僅代王一人，第二代三人，第三代九人，第四代二十七人，第五代八十一人，第六代二百四十三人，第七代七百二十九人，第八代二千一百八十七人，第九代六千五百六十一人，第十代一萬九千六百八十三人?！?br/>
    陳奇瑜吃驚不小，“代王府焉能有如此多宗室？”

    張廷拱反問：“誰給你過說宗室男丁一定要呆在代王府里？代王府的人除了生孩子什么也不能作，一個人生三個多嗎？有藩王一口氣生了七十個兒子的事你知道嗎？皇室碟譜《天潢玉牒》載萬歷年間宗室有三十多萬，天啟年間有六十多萬，這些你都知道嗎？”

    “玉鉉，你再算算，朝廷定制，代王為世子世襲，其他兒子都是郡王?？ね蹰L子襲爵，其他兒子要封鎮(zhèn)國將軍。再往下，鎮(zhèn)國將軍的兒子們，要封輔國將軍，輔國將軍的兒子封奉國將軍，奉國將軍的兒子封鎮(zhèn)國中尉。代王祿米每年一萬石，郡王兩千石，鎮(zhèn)國將軍一千石，輔國將軍八百石，其它暫且不計，現(xiàn)在代王府每年的祿米是多少？”

    陳奇瑜汗下來了。“晚生……晚生算不過來?！?br/>
    張廷拱冷笑一聲：“告訴你吧！比我大同鎮(zhèn)軍費還多！”

    “大同鎮(zhèn)全鎮(zhèn)官軍八萬三千一百四十四員名，馬騾驢駝三萬六千八百八十八匹頭只，以上二項每歲費用本色糧米二十萬三千一百石有奇，料豆一十一萬五千八百石有奇，草二百四十五萬五千八百有奇，折色銀七十二萬九千四十六兩?！?br/>
    “我的辦法很簡單，就是向代藩拆借！補足大同鎮(zhèn)軍費！”

    陳奇瑜驚奇萬分：“代王如何肯答應拆借？”

    “代王當然不答應。代藩的祿米要經我的手，朝廷處處有難處，先欠著代藩，日后又不是不給他！”

    陳奇瑜冷汗直流：“老大人這么壓迫代藩，代藩怎會放過大人？”

    張廷拱扔進嘴里一塊烤黃鼠。

    “玉鉉，你以為皇上為什么派中官來大同？劉公公這個人，氣節(jié)談不上，辦事不含糊，尤其是收了好處以后辦事絕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