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在和煦的日光下日漸消融,春意在乍暖還寒時分嶄露頭角,初春的青霞山,掩映在朦朦薄霧之中。
在青霞山深處,人跡罕至的落英谷里,蕭林站在暖穴洞口,回望這個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都賜予他新生的地方,目光中微微露出一絲緬懷。
自從那日他取了石臺以后,地泉中的泉水開始轉(zhuǎn)涼,穴壁上爬滿的烏果藤慢慢枯萎,蕭林知道,用不了多久,十年、二十年,黑鷲就會在青霞山絕跡,巨狼也會淪落為普通野狼,青霞山中再不會出現(xiàn)青霞暴熊這種駭人聽聞的猛獸,而青霞山一帶的獵戶們也能過上相對的安生日子。雖然死傷在所難免,但是總不至于再似往前一般提心吊膽。
無盡歲月之前,滄海桑田未變,青霞山或許還是一處靈山,有大修于此地激戰(zhàn),大能神通震碎空靈石,石粉落于此處。等到時光變遷,青霞山成了不知名的凡人小山,被遺忘的空靈石慢慢地汲取著天地間的靈氣,不停修復自身。而溢出的幾許微不足道的靈氣造就了青霞山遠近馳名,兇名赫赫的青霞三兇。
不過,一切因空靈石而起,一切也將因空靈石的離去而沉寂。就如蕭林前世一般。想要真正變得強大,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青霞山的命運掌握在它自己手中,黑鷲是,巨狼是,小白豹元宵是,蕭林亦是。
至于羅剎舍利戒的下落、那人的蹤影,蕭林已沒有了先前那般強烈的執(zhí)著。因為他知道,他們早晚都會相遇,到那時,他必要那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再次從暖穴收回目光時,蕭林眼中的緬懷已然釋懷。
離開落英谷之前,蕭林帶著小白豹去了西北的湖灘。在那不遠處的山林里,有一個不甚起眼的土包,猶帶著冬雪消融的濕意,嫩青的草尖卻已迫不及待地鉆出了地面。
蕭林遠遠地站在一邊,把空間留給了它們母子。
除了最開始的沉默,小白豹似乎找到了那份久違的熟悉感,開始嗷嗷叫個不停,如同傾訴一般,與她分享著自己一年以來的點點滴滴。時而委屈,時而驕傲,時而垂頭喪氣,時而自信滿滿,每一聲嗷叫中,都有它這一年以來的酸甜苦辣。
臨走前,小白豹還壯志滿滿地朝遠方大聲吼叫了一聲,驚得林鳥四散亂飛。就像滿身抱負的游子離家,盡管慈母早已不在,但他日榮華當以她為尊。
一人一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青霞山盡頭,無論他日是否還會歸來,青霞山永遠是道起的地方。
青霞山東麓,日照村。
趙林陽吃好了晚飯,趁著媳婦給兒子洗澡擦身分不開身的間隙,又習慣性出門往村尾的小茅屋看上一眼。
去年冬天,蕭林無聲無息地離開之后一直杳無音信,趙林陽擔心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小子出事,在鄰里他村都打聽不到蕭林的消息后,因著趙小虎一句不由心的“蕭家野小子進山了”,趙林陽甚至冒著大雪封路的危險進山找尋蕭林的下落。最后在一干村民的勸阻和媳婦兒子的哭鬧不止下,才不得已作罷。
盡管所有人都認為那個無人問津的少年早已死在了那個冷冬,死在了某個不知名的角落,但趙林陽卻依舊著魔一般,時不時地去村尾的小茅屋里打掃一下,看看蕭林有沒有回來。
四年前的那個冬天,是青霞山百年難得一遇的冷冬,明明沒有雪,但冷得人心肝子都在打顫。就是那一年,饑寒交迫的青霞巨狼開始進攻附近的山村,日照村也沒有幸免。更不幸的是,日照村這個只有百余戶人家的小山村,面對的卻是一伙足有五六十之數(shù)的巨狼群。
滅村的危險并沒有發(fā)生,蕭林的父親蕭正用自己的身體捍衛(wèi)住了最后一條防線。等到巨狼群傷亡慘重退回山中的時候,蕭正也已經(jīng)油盡燈枯,他只來得及托付村民們平日里照拂一下病妻弱兒,便永遠地閉上了眼睛。僅僅半年后,蕭家嫂子病逝,蕭林靠著百家飯接濟慢慢長大。
但對于生活本就不富裕的村民們來說,救濟到蕭林長大已是極限了。可惜,蕭林隨了他那福薄的娘親,一身娘胎里帶來的弱病讓他十二歲了依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雖然村民們嘴上不說,但無形中卻在慢慢地與蕭林疏遠開來,畢竟誰也不想白養(yǎng)活人家一輩子。
趙林陽愿意,可惜他媳婦不愿意,所以趙林陽平日里也就只敢偷偷摸摸地接濟一下蕭林。可惜,如今蕭林生死不知。趙林陽看著村尾孤零零的小茅屋,嘆了口氣。
“嗷嗚——”
就在這時,一陣此起彼伏的狼嚎聲打斷了趙林陽的沉思。
趙林陽抬頭,看著山林里亮起的一雙雙宛若夜明珠般的綠眼,夜色中依稀還能看見它們矯健龐大的身體。
巨狼群!
趙林陽頓時嚇得冷汗淋漓,許久,他才使出渾身的氣力,帶著驚懼的破腔,吼出了一嗓子:“狼襲!”
仿佛是從喊聲里找到了勇氣,趙林陽一邊不停地大喊著“狼襲”,一邊連跑帶爬地往自家里跑去,準備拿起武器殊死一搏。
而這時,聽到狼嚎聲和趙林陽叫喊聲的各戶村民也紛紛拿起了武器,急急地從家里出來,但當看見將村落全全包圍的巨狼群時,村民們皆駭?shù)妹嫔l(fā)白。
“女人老人和孩子到地窖里去!”
已經(jīng)年逾半百的趙長安手里握著一根鐵鋤,站在一伙手持武器的村民面前發(fā)號施令。
其實以他的年紀,完全已經(jīng)可以歸類到老人之中,但是誰都可以退縮,唯獨他不行,因為他是日照村的村長,即使是死,他都要擋在第一線。
沒有人發(fā)現(xiàn),他緊緊握著鋤頭的手是顫抖的,甚至連聲音都帶了一絲破音。不是他隱藏的好,而是其他人都與他一樣,被這伙巨狼群的陣仗嚇壞了。
以不遠處那些明明滅滅的綠眼來看,這伙巨狼群絕對不下百來只。
不同于一般狼群怕火的習性,巨狼群雖然也反感火把,但是卻遠遠不足以讓它們畏懼。所以要對付巨狼群,只有一種方法——硬拼。
四年前,有一個蕭正可以力撼巨狼群,使得巨狼落荒而逃。那四年后的今天呢,當日照村再次面臨滅村之禍,又該何去何從?
巨狼們只是慢慢地縮小著包圍圈,并不急于進攻。這時,一頭體形比一般巨狼還要大出不少的巨狼慢慢地踱著步,走到了燈火能夠看清的范圍之內(nèi)。這是一頭面相兇狠的巨狼,無論是矯健的身體,還是爆發(fā)力十足的四肢,都在訴說它不是泛泛之輩。但最引人注意的,卻是這只巨狼面上一條從右眼瞼橫跨半張狼臉的長疤。
“是它!”
人群中,不知是誰驚喊了一聲。
事實上,很多村民都已經(jīng)認出了這頭巨狼,面上的神情也越發(fā)難看起來。
“它是回來報仇的,它回來報仇了……”
人群中,有人失神地喃喃。
四年前,正是這只巨狼帶領(lǐng)的狼群襲擊了日照村。卻因為蕭正的阻攔,不止手下的巨狼死傷慘重,甚至連它自己也留下了這道代表著恥辱的傷疤。所以經(jīng)歷四年的養(yǎng)精蓄銳后,它又卷土重來了。戰(zhàn)敗的恥辱,以血方能洗清。
氣氛一時緊張到一觸即發(fā)。
地窖里,婦人們死死地咬著下唇,用手拼命捂住懷中孩子的嘴,以免那害怕的哭鬧聲引來巨狼群的注意。頭發(fā)花白的老人們靠在窖壁上,止不住地哆嗦顫抖著。
地面上,日照村的漢子們緊緊地握著手里的鐵耙鋤頭、柴刀斧頭,雖然心里知道這一夜怕是兇多吉少,但是沒有一個人退縮。因為他們每退上一步,父母妻兒的兇險就會多上一分。
交戰(zhàn)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已無人記得,所有人的眼睛都是赤紅的,漫天的火光血光模糊了視線,耳邊不停有慘叫聲響起,狼嚎聲、打殺聲不絕于耳。
巨狼群好整以暇地收攏著包圍圈,村民們被迫將防線一退再退。按著這種情況下去,用不了多久,日照村就會全軍覆沒。等到明日清晨濃稠的血腥氣引來周邊村寨的注意時,日照村留下的,怕只有未干涸的血泊和被啃咬得支離破碎的斷臂殘骸了。
不知激戰(zhàn)了多久,趙林陽只覺得渾身脫力,胳膊酸脹得好似不是自己的一般。他踉蹌地退了一步,抬眼就見一頭巨狼猛地撲向不遠處的趙長安,而趙長安此時正和其他幾個人合力阻擋著另一頭巨狼的攻擊,絲毫沒有察覺到自身的危險。
“村長,小心!”
趙林陽猛地嚎了一嗓子,一把飛撲過去推開了趙長安。但與此同時,他卻將自己送到了巨狼的爪牙之下。
在周邊人驚駭欲絕的目光和叫喊聲中,趙林陽腦海中一片空白,什么也聽不到,什么也看不到。我這是……要死了嗎?他心想。
鈍痛遲遲沒有到來,趙林陽失神的目光終于又找回了焦點。
只見原本飛撲向他的巨狼此時就這么僵停在半空中,墨青色的荊棘如同鐵網(wǎng)一般緊緊地纏縛住巨狼,任是它如何掙扎都無濟于事。
而視線穿越過巨狼,就能看見一個背著一塊巨大黑石板的單薄少年面色淡漠地站在他對面,少年腳邊,一頭渾身雪白的小豹子躍躍欲試。
巨狼群忌憚地讓開了一條路,只見少年并指掐訣,清喝一聲:“炎龍破!”
火龍一閃而過,半空中的巨狼甚至連一聲哀嚎都未來得及叫出口,就化成一陣飛灰消散無蹤。
趙林陽愣愣地摸了一把臉上的黑灰,失神地看著眼前的少年,訥訥道:“小林……”
小白豹躍躍欲試地不停沖著蕭林嗷嗷直叫,蕭林看了它一眼,開口道:“去吧?!?br/>
得了允許的小白豹嗷嗷著沖進了巨狼群,轉(zhuǎn)眼間便失去了蹤影。明明它的身形較之巨狼是那般微不足道,卻給人一種詭異的狼入羊群之感。
不多時,巨狼群中傳來一陣騷亂,原本如同銅墻鐵壁一般的巨狼四散潰逃開來。
看著小家伙打得風生水起,蕭林這才將目光看向一旁從亂戰(zhàn)開始就一直好整以暇地作壁上觀的巨狼頭目。
巨狼頭目目光陰冷地看著眼前的人類少年,以它的靈智,完全不能明白這個看似單薄的少年體內(nèi),為何會有一股仿佛能毀天滅地的力量,讓它本能的畏懼想要退縮。
但它把這當做一瞬間的錯覺,殺了眼前的少年,血洗日照村,這才是它今天來此的目的。
頭狼后肢發(fā)力,猛地騰空躍起,它看著面色淡漠,依舊一動不動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小林,快躲開!”趙林陽看見飛撲而來的巨狼頭目,一時也忘了糾結(jié)先前的荊棘和火龍從何而來,睚眥欲裂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就在所有人以為蕭林會血濺當場的時候,小白豹在巨狼群中殺得三進三出,聽到趙林陽驀然的悲吼聲,被嚇了一大跳,本能地回頭一看,然后目光同情地望了巨狼頭目一眼,就頭也不回地繼續(xù)折騰巨狼群了。
“奔雷拳!”
巨狼腥臭的鼻息隱隱落在臉上,在原本還目露兇狠冷厲之色的巨狼頭目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帶著奔雷之勢的一拳狠狠地擊中它柔軟的腹部。
僅僅一拳,足有三米之巨的巨狼頭目被轟飛,砰地一聲落在十米之外,四肢抽搐了兩下,就再沒了動靜。
“嗷嗚——”
頭狼死亡,巨狼群哀嚎一聲,只是再沒了來時的來勢洶洶,有的只是懼怕、退縮,然后慌不擇路地開始往山林里潰逃而去。
小白豹打得意猶未盡,但見蕭林并不打算趕盡殺絕,也就只能作罷。
蕭林轉(zhuǎn)過身,村民們齊齊地倒退了一步,面上還殘留著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村民們崇拜勇士,但當勇士的能力遠遠超出他們所能接受的范圍,他們心中剩下的,卻是畏懼。
蕭林也不在意,他看了一眼雖然目露震驚,但沒有像其他村民一般被嚇退的趙林陽,開口道:“趙叔,我要回家取點東西?!?br/>
“好?!壁w林陽愣愣地點了點頭,又補上了一句:“我跟你一道去?!?br/>
蕭林無所謂地點了點頭。他原本打算直接前往西臨城,卻在想到自己今后怕是不會再回來的時候改變了主意。自己身上的弓箭和剝皮刀是父親僅留下的遺物,但是當初進山時蕭林覺得他娘親留下的金銀首飾也派不上用場,就沒帶在身上,但是此時想來,好歹也是一個念想,所以打算回來取走。沒曾想,正好碰上了巨狼襲村。
這般也好,一報還一報,他這些年受村民的恩惠也算是還清了。因果既了,以后倒也無牽無掛了。
第二日清晨,第一縷霞光落在青霞山的東麓上。趙林陽看著一人一豹遠去的背影,心里隱隱明白,他怕是不會再回來了。無論他日是饑寒交迫餓死他鄉(xiāng),還是飛黃騰達魚躍龍門,與他們從此都不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肥章送上,大家中秋節(jié)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