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垚泰然地站在天臺上，一副坐山觀虎斗的架勢；南宮靖天扶著欄桿，緩慢上樓，面沉似水，目光是從未有過的灰暗。

    “不、忻妹妹，求你……”凌若柔的聲音漸弱，極盡痛苦，南宮逸辰忍不住破門而入。

    只見凌若柔被“顏忻”逼迫著縮到墻角，仍拼死護(hù)著腹中的孩子，顏忻站在兩人身后，臉色慘白，顫抖的手上攥著一根雪亮的長針。

    “啊——”凌若柔的神情愈加痛苦，顏忻深吸了口氣，伸手抓住“顏忻”的肩膀，將長針朝她的眉心刺去。

    “你可想好了，這一下會有什么后果。你雖不是我，我卻是你?！薄邦佇谩崩湫χ夹牡募t光好似一星鬼火，挑釁的眼神仿佛毒蛇在恣意地吐著信子。

    閃電如銀龍般在夜空中飛騰，驚雷乍響，顏忻纖細(xì)的身體在明滅的寒光中止不住的戰(zhàn)栗：“算了，與其貽害人間，還不如魂飛魄散?！?br/>
    “你瘋了！”“顏忻”不可置信地望著她，旋即發(fā)出驚天的哀號，一腔黑血濺在墻上，整個(gè)人如同點(diǎn)燃的炮竹，化成了支離破碎的灰燼。

    顏忻虛弱地倒在地上，目光凝滯。

    “顏忻、”南宮逸辰慌忙走到她身邊，雖然滿臉擔(dān)憂，卻不敢碰她，深怕輕輕一碰，她便會如煙云般消散。

    “快看看皇后?！鳖佇脫u搖頭，示意南宮逸辰扶她上前。南宮逸辰心一顫，她輕得不像話，簡直、不是人……

    顏垚說過，倘若“顏忻”被擊碎，她就永遠(yuǎn)都做不回人了。

    “忻妹妹，你、”凌若柔歉疚地望著顏忻，還不及詢問，雙眸便被恐懼充斥。南宮逸辰順著她惶恐的目光，看見她圓隆的小腹上，搖曳著幽艷的紅光，比起“顏忻”眉心的鬼火還要炫目詭異。

    妖女——

    凌若柔死命搖頭，蒼白的臉上滿是絕望，南宮逸辰佇立在原地，只覺手中的瓷瓶如烙鐵般發(fā)燙。

    顏垚再一次出現(xiàn)了，如陰風(fēng)般在隔間里繞了一圈，而后打開墻上的暗格，將襁褓抱了出來，伸手探了探小皇子的鼻息，稍稍松了口氣：“還好，還有救?；噬峡靵韼兔?，倘若妖女出世，定會吞食小皇子的魂魄、”

    “爹，你可以不把自己的孩子當(dāng)人，但請不要把別人的孩子當(dāng)妖好嗎？”顏忻悵然開口，眸光如煙，她放在南宮逸辰手臂上的柔荑輕若羽毛，但南宮逸辰知道，她攥得很緊，仿佛自己是她唯一的依靠。

    “閉嘴！你非要把自己弄得魂飛魄散才算完嗎？”顏垚喝道。

    顏忻杳然一笑：“你究竟在尋些什么，以后當(dāng)真不會后悔么。你縱使翻天覆地，也無法將時(shí)光倒轉(zhuǎn)，而你想要的權(quán)位，則是國師竭力要擺脫的枷鎖……他不就是為了自由才跟顏家同謀的么，你本是自由身，何苦讓自己深陷囹圄?！?br/>
    “夠了！你們這些賤人，承襲了靈力卻不以為然，反怨天尤人，我即將你們誅盡又有何干系！”顏垚似被說到痛處般大怒，雙目充血，朝凌若柔走去。

    顏忻飛身上前，死死抓住顏垚執(zhí)青銅劍的那只手，虛弱地向南宮逸辰道：“快、快救皇后?！?br/>
    “皇上，萬不可聽她的，待妖女出世，天下定將大亂?！鳖亪愂沽藗€(gè)眼色，示意南宮逸辰趕緊用符水。

    凌若柔已經(jīng)支撐不住，卻還拼死挪到窗邊，企圖躍窗而逃。幽藍(lán)的夜色下，鮮紅的血水順著她的裙擺蜿蜒而下，好似凄艷的牡丹、又似詭異的詛咒。

    南宮逸辰雙腿如灌鉛般走到凌若柔身旁，他看向顏忻和南宮靖天疲倦灰暗的臉，知道一切已被顏垚掌控：“皇后飲下符水，會無恙嗎？”

    “皇上放心，此符水只降妖?！?br/>
    “那這個(gè)孩子、我們就放棄吧?！蹦蠈m逸辰嘆了口氣，舉起瓷瓶，凌若柔哭泣著搖頭，但南宮逸辰還是狠心將瓶口對上她的嘴。

    “快住手！”顏忻驚恐地喊著，南宮逸辰和凌若柔卻以更加驚懼的目光望向她。她的眼角、鼻孔和唇角全都溢出了黑血，黑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顏垚的青銅劍上，冒起了暗紅色的煙霧。

    “爹，你當(dāng)初鎖住我的魂魄，我只當(dāng)你是無情之人，一心想讓我變成你奪取國師之位的工具?？墒悄阕屛冶M心保護(hù)太后和南宮逸辰，我才知道、你也有情……你既然那么愛她，怎能殺害她的孫女，她會恨你的，就像我恨你一樣！”

    “你只管恨吧，你怨氣越大，我用起來越稱手?！鳖亪悓㈩佇猛崎_，手中的長劍已經(jīng)紅光凜凜，劍鋒噴射出的黑霧宛若一條張著血盆大口的毒蛇，欲將顏忻吞噬其中。

    一直默然佇立在門邊的南宮靖天突然跑過來，將顏忻護(hù)在身下。

    “別、我魂魄受損，連半條命都算不上，救了也無用，還是去救皇后和公主吧。等公主出生，你就可以解脫了……我知道，國師之位困了你太久……”

    “傻孩子！”南宮靖天心痛不已，他顫巍巍地站起身，烏墨般的長發(fā)竟變得斑白，眼中滿是玉碎瓦全的決絕。

    “只因我當(dāng)年一句‘張?zhí)镜那Ы鹉嘶屎笾`了你的姻緣，卻不成想你為了報(bào)復(fù)竟會這般竭嘶底里?！?br/>
    “那話分明是張?zhí)厩竽阏f的，只因你是國師，胡言亂語皆能讓人當(dāng)真。枉我苦修奇術(shù)，卻被你一句話而誤了終生。而你，明明承襲了通靈的血脈，卻一心想要逃離！還偷偷娶妻生女，妄圖過尋常的日子?！?br/>
    “所以、你欺騙了我的女兒，又奴役了我的外孫女……”南宮靖天長嘆了口氣：“顏家來找我合謀的時(shí)候我就覺得不對勁，只好見招拆招，但萬萬沒想到、你為了報(bào)復(fù)我，竟折磨自己的孩子，這份怨念，真是太可怕了……”

    “你只看到張?zhí)厩笪?，卻不肯承認(rèn)、你心愛之人真的是皇后之命，你們此生注定有緣無分。我雖不愿做國師，卻也不會妄言，可惜了這孩子，純良的魂魄被你生生染上了妖氣！”

    “誰讓我沒有你那與生俱來的靈力，只好靠異術(shù)來補(bǔ)齊了。誰知這丫頭竟比你還麻煩，你只想做凡人，她卻想做圣人，完全不聽掌控。既然無用，我還留著作甚！”顏垚一聲斷喝，將青銅劍朝顏忻刺去，南宮靖天擋在顏忻身前，拼死按下了玉宇閣的機(jī)關(guān)。

    頃刻間，電光火石、霧氣彌漫，四周一片死寂。

    顏垚睜開暈眩的眼，看見昏死在一旁的南宮靖天和顏忻。成功了么？也罷，不論是命魔還是心魔，統(tǒng)統(tǒng)化作灰燼好了。可是為何，胸口的悶痛加劇，仿佛有一股強(qiáng)大的力量在與他抗衡，最后，沖破了桎梏——

    “哇……”清脆的啼哭聲響起，顏垚噴出一口鮮血，不可置信地看向角落。

    南宮逸辰扶凌若柔躺好，解下衣袍，小心翼翼地抱起那粉嫩的小生命。晨曦漸亮，朝霞絢爛若桃花，天地一片祥光。

    “你、你不是給她喂符水了嗎？那符水只要碰到就、”顏垚喘息著，有氣無力。南宮靖天悠悠轉(zhuǎn)醒，看了眼天象，長舒了口氣，目光凝在顏忻身上，卻滿是悲戚。

    “我進(jìn)門之前就悄悄倒掉了。母后說無論如何都要相信你，可我無論如何，都想相信顏忻?！蹦蠈m逸辰將小公主放到凌若柔身邊，起身朝顏忻走去。

    她的身體輕得好似一片凋零的花瓣，南宮逸辰將她緊緊抱在懷中，心如刀割。

    “我曾經(jīng)很恨你，如今不恨了，你記住這句話就好。”南宮逸辰輕撫她的臉頰：“只是不恨嗎，我還想著、讓你愛上我……”

    凌若柔掙扎著坐了起來：“國師，我曾跟忻妹妹說過，只要她肯救我的孩子，我愿意把自己的魂魄給她。我不會食言的，你快用我的魂魄救她吧。”

    不待南宮靖天回答，昏迷的顏忻已經(jīng)微弱地?fù)u頭，她雙目仍然無力地閉著，呢喃的聲音好似夢囈：“娘娘還要照顧小公主呢。我從小魂魄就被禁錮施法，即便你將魂魄給我，我也不可能做回真正的人……不如，就這樣吧……”

    會怎么樣呢？魂魄缺失的人能活下去嗎，是像影子一般虛無縹緲，還是像死人一樣永遠(yuǎn)沉睡？南宮逸辰說不出話，只緊緊將她擁在懷中，仿佛這樣便能融為一體。

    “顏忻、”

    “我累了，想睡一會。”

    “好，我等你醒來，永遠(yuǎn)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