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寢顯得略有些空蕩。
羅四方他們都不在，寢室門沒關緊，虛掩著。
其他寢室的說笑聲通過門縫傳進來。
云詞懷疑虞尋就是故意趁其他人不在想找事，反問：“我為什么要通過?！?br/>
虞尋：“我們現(xiàn)在是室友?！?br/>
云詞：“所以？”
虞尋：“剛換新寢室，我性格內(nèi)向，不太適應。所以想加下老同學。”
你媽的。
你內(nèi)向？
云詞一瞬間有點啞口無言。
“反正你要是不肯加我也行，”虞尋另一只手伸進衣兜里，然后單手把手機掏了出來，“我剛和嚴老師還有點話沒說，打算再打個電話。啊……順便聊聊我的寢室生活，你覺得怎么樣，小詞?！?br/>
云詞：“……”
十幾分鐘后。
羅四方，王壯幾人拎著大包小包一個接一個推開門進來。
羅四方進門喊：“朋友們，壯哥給我搭了好幾套衣服！”
用不著他說，這群人一進門，身上換上的新衣服一看就知道是誰搭的。人均身上掛了好幾串銀色大鏈子，上身穿得五顏六色，下身一條吊檔束腳衛(wèi)褲。
潮得有點沖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寢室全員學街舞。
然而羅四方說完，發(fā)現(xiàn)寢室氛圍有點奇怪。
只有虞尋一個人心情不錯地在回應他：“很帥?！?br/>
羅四方：“是吧?！?br/>
虞尋：“尤其這件熒光色上衣，彰顯不凡?！?br/>
羅四方：“褲子也點評下?！?br/>
虞尋：“剪裁獨特，一般人駕馭不了。”
前608寢室長云詞很不合群地待在上鋪沒吱聲，被子蓋過頭頂，直挺挺地蓋著被子躺在床鋪上。
羅四方看不見他人，只能看到一床被子，說話時放低音量：“他這么早就睡了？”
虞尋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支著下巴。
他手里握著手機，手機屏幕亮著，上面顯示的似乎是個對話框，不置可否：“可能吧。”
躺在上鋪的云詞壓根沒睡著。
他在被子里躺尸，手里的手機屏幕也亮著。
屏幕上顯示兩行字：
[你已經(jīng)添加yx為好友。]
[現(xiàn)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那個黑色頭像出現(xiàn)在他的聯(lián)系人列表里，讓人很難忽視。
他想起來高中的時候都是他找嚴躍告狀。
那會兒虞尋漸漸不讓流子傳話，親身上陣，在他們班后窗窗口晃悠。
“老嚴，”他站在老師辦公室里說，“我要投訴。”
嚴躍：“投訴誰？”
云詞：“七班虞尋。”
嚴躍：“你投訴他的理由是……？”
云詞：“看他不順眼。”
嚴躍罕見地沉默了一下：“你這不能作為投訴理由。”
云詞：“那你幫我想一個，讓他下節(jié)課課間從我們這棟教學樓徹底滾蛋?！?br/>
嚴躍：“這樣吧，我?guī)湍銓憘€牌子，就寫虞尋不得入內(nèi)，你擺在教學樓樓下怎么樣?！?br/>
他說完，見云詞真的若有所思地琢磨起來，思考這件事的可行性，并在云詞打算說“這樣也行”之前，發(fā)出了嚴厲的咆哮：“你還真敢想——？你給我滾回班里去，好好上課，今天晚上競賽卷多做三張，不做完不準睡覺?！?br/>
“……”
沒成想上了大學之后，虞尋變成了那個愛告狀的。
……
嚴躍到底多喜歡他。
畢了業(yè)還拿他當重點關注對象。
-
周末。
軍訓后兩天休息，云詞本來還是打算去李言寢室緊急避難。
不過他后半夜睡了過去，這段時間嚴重缺少睡眠，之后一覺睡到快中午才醒。等他睡醒，撐著床板坐起身，垂眼看向下鋪，沒看到某個身影。
下鋪被子鋪得整齊，床上干干凈凈，除了充電寶以外沒放別的東西。
寢室里很安靜，除了他以外，其他人也都還賴在床上，不是睡覺就是刷手機。
云詞抓了把頭發(fā)，坐在床沿邊上，低頭滑開手機。
手機里第一條消息是黑色頭像發(fā)的。
yx:[出去了，不在寢室，起來沒看見我不用太失望。]
云詞：“……”
他只當沒看見，立刻劃走。
下一條消息是李言發(fā)的：
[兄弟，我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一到六號樓所有能動用的人脈，現(xiàn)在我們這邊大概有十來個人，不知道對面虞尋那邊有多少人，反正你什么時候要用人，直接跟我說一聲。]
云詞下意識打字回復“不用”。
都大一了，不是高一。
人總要長大。
照這么下去，難道以后出社會工作了，他下班還得帶一群人在找條街和某個姓虞的碰個面？
但是發(fā)出去前，他猶豫了下，在不用兩個字前面又加了兩個字。
yc:[暫時不用。]
李言：[行。]
李言：[反正隨時待命。]
李言：[你們倆打起來那天，我兄弟絕對不能輸。]
云詞簡單掃完消息，從聊天框退出去之后，又看到醒目紅色的消息提示。
朋友圈動態(tài)：新增15條。
點進去，全是他朋友圈的點贊。
[yx點贊了你的朋友圈背景]
[yx點贊了你的圖片]
[yx點贊了你……]
他發(fā)朋友圈的頻率并不高，每年零零散散發(fā)一兩條，有關于世界杯球賽的轉發(fā)，也有競賽前夕刷題刷崩潰發(fā)的一張照片，拍的書桌，時鐘顯示凌晨三點半，書桌上全是卷子，照片角落拍到了他的半只手。再往前翻，還有一條是過年的時候。
新年，嚴躍給他買了件紅色毛衣，他抱著親戚家的小孩合了張照，配文是“新年快樂”。
很生活化，很瑣碎。
這些朋友圈他不回顧，大部分內(nèi)容自己都忘了。
但現(xiàn)在每一條朋友圈點贊欄里，都多了一個黑色頭像。
“……”
雖然他每天都想打人。李言找的那十幾個人，不是完全沒有用武之地。
但是他和虞尋之間的氣氛，似乎有些說不上來的奇怪。
云詞坐在床邊，很沉默。
他朋友圈臟了。
刪光算了。
“詞哥起了??？”對面床鋪，王壯看見云詞悶不做聲地坐在床邊，“去食堂打飯嗎？能不能幫我?guī)б环?。?br/>
云詞說：“去的話給你帶?！?br/>
王壯：“謝謝詞爸?！?br/>
羅四方接話：“還有我，我也要一份，誰給帶飯誰就是我今天一天的爹！謝謝爸！”
“……”
云詞帶著四個兒子的期望去食堂打飯。
在他拎著飯回寢室的路上，寢室群里聊得火熱。
[608兄弟群]
羅四方：爸，走到哪兒了。
王壯：爸，千萬記得我要兩份鍋包肉！兩份?。?！
……
因為群聊，他的手機震個沒完。
隔兩秒，又震了一下。但這次不是群聊，是私聊消息。
yx：[幫我?guī)б环輂
yx：[一樓門口的蓋澆飯，不要蔥和香菜，不加辣，不吃羊肉和魚肉，另外我喝豆?jié){不喜歡喝太甜，包子比較喜歡吃肉餡的，不吃豆沙。]
誰管你吃什么不吃什么啊。
云詞不知道該怎么形容這種死對頭的喜好強行進入大腦的感覺。
羅四方聞到飯菜的香味，從床上爬起來熱烈迎接他今天的爹，然而還沒來得及說點什么，只見他今天的爹冷著臉，把飯菜扔桌上之后問他：“你手機在不在身上?！?br/>
羅四方：“……在？”
云詞下顎微微揚起：“拿出來?！?br/>
羅四方拿出手機，順口問：“你手機沒電了嗎?！?br/>
云詞：“我手機電量滿格?！?br/>
羅四方：“……”
那是干什么。
“打開微信，點那個黑色頭像，”云詞單手插在衣兜里，指揮道，“你跟他說，讓他別再給我發(fā)消息?！?br/>
羅四方：“…………”
羅四方：“你要不自己回他？”
“我要想回，”云詞說，“還用得著找你?！?br/>
羅四方：“但你倆都互加好友了，”他說著偷偷瞥了眼云詞的手機，“那你們這聯(lián)系人算什么?！?br/>
云詞但凡有半秒猶豫都是對高中三年的不尊重：“算擺設?！?br/>
羅四方：“……”
其實自從虞尋搬進來之后，羅四方擔心過寢室的安全問題，但事實證明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至于打打殺殺，虞尋和云詞兩個人意外地會照顧一下他們其他人的死活。但是兩人偶爾會在一些很微妙的地方，爆發(fā)出一些微妙的矛盾。
羅四方只能老老實實發(fā)過去，他這邊沒等到回復，云詞滿格電量的手機倒是響了。
yx：[？]
yx：[哦，所以飯帶了嗎。]
云詞：“你告訴他，讓他喝風。”
夾在兩個人中間的羅四方：“……”
他寢室這兩位爺非得這么聊天是吧。
-
還沒正式開課，周末多少讓人感覺無聊，躺了半天，很難一直躺下去。于是吃過午飯，羅四方發(fā)揮寢室長的身份，誠邀大家出門團建。
“去哪兒團建？”王壯躺在床上問。
劉聲：“這個點，找個飯館等著吃晚飯嗎?！?br/>
云詞大概能猜到羅四方想說什么。
果然，這位網(wǎng)癮少年說：“去網(wǎng)吧上網(wǎng)，問問虞哥什么時候回來，我們六排。”
王壯：“讓你當寢室長你就是這么當?shù)摹?br/>
羅四方：“游戲不好玩嗎？”
王壯：“好玩，所以什么時候去？”
羅四方展現(xiàn)出他領域的專業(yè)性：“你們想去哪家網(wǎng)吧？來之前我已經(jīng)全都打聽過了，目前我校附近有三家網(wǎng)吧，是三巨頭，這三家網(wǎng)吧分別從價格、環(huán)境、電腦配置三個不同的角度打出了各自的特色和優(yōu)勢。”
云詞：“……”
其他人：“……”
“隨便吧，”云詞說，“你選。非要問我意見的話，我的意見是五排?！?br/>
羅四方果斷改口：“那我覺得我還是不要問了?！?br/>
最后羅四方選了三巨頭里的其中一家，主打配置優(yōu)勢，硬核而又強勁，一行人起床隨便套了件衣服就往校外走。
網(wǎng)吧開在東門附近，從學校東門走出去，過一條街就是。那條街算是條商業(yè)街，店面琳瑯滿目，來來往往的全是南大的學生。
由于校區(qū)太大，大部分人出行都會騎自行車。云詞第一次對大學有了某種奇妙的感受——高中校園里反復回響的上下課鈴在這里已經(jīng)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輛輛自行車車鈴的聲音。
自行車夾雜著風，穿過綠蔭道。
網(wǎng)吧在二樓，順著樓下貼的指路告示，從狹長的樓梯走上去，推開門，里面坐滿了學生，有很多像他們一樣組隊來開黑的。
網(wǎng)吧里聲音嘈雜得很。
直到前臺說了句：“同學，麻煩刷下身份證?！?br/>
云詞才意識過來，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用像高中時候遮遮掩掩，去學校附近上個網(wǎng)吧，都只能找“黑網(wǎng)吧”。
高中時，嚴躍曾經(jīng)為了掌握校外所有黑網(wǎng)吧據(jù)點，為了蹲守在學生上網(wǎng)吧的路上，在家里對他“嚴刑拷打”過。
“你是我兒子！你要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不能包庇同學在黑網(wǎng)吧放縱！”這位教導主任憂心忡忡，野心勃勃，“我今年勢必要把學校附近這些窩點全部搗毀，你到底說不說?！?br/>
那時候的云詞不想出賣同學，以及他本人也偶爾會去黑網(wǎng)吧光顧：“你有本事的話，就自己去找?！?br/>
嚴躍：“我要有本事，還在這問你?！?br/>
……
他們到的時候整個網(wǎng)吧還剩下一排位置。
云詞刷過身份證后，為特意和沒來的某個人避開，挨著羅四方坐在了最里面。
他靠著墻，隨手點開掃雷，漫不經(jīng)心掃著玩兒。
羅四方他們在群里喊虞尋。
[608兄弟群]
羅四方：我們已經(jīng)到了@yx
王壯：你還有多久，快的話我們等你來了再開@yx
劉聲：@yx
彭意遠：@yx
他們喊半天，黑色頭像沒反應。
云詞掃雷掃到一半，意外碰到鼠標，炸了一片雷。幾乎與此同時，擱在邊上的手機也震了下。
是一條虞尋發(fā)給他的私聊。
yx：三分鐘。馬上。
“……”
云詞在心里叩問自己為什么要跟著他們來上這個網(wǎng)。人有時候該不合群一點。
他抬手在桌面上敲了下，提醒羅四方：“你回他，有事群里說?！?br/>
羅四方十分熟練地轉述去了。
倒是王壯在邊上小聲問：“我操，他們這個癥狀多久了？”
羅四方靜靜地看了他一眼。
王壯：“他們今天一天都是這么聊天的？”
已經(jīng)麻木的羅四方平靜地點了點頭：“……昂?！?br/>
聞言，王壯人也有點麻。
云詞不知道他們在邊上聊些什么，他關閉掃雷，進入游戲頁面。
這款叫《無盡榮光》的團隊對戰(zhàn)游戲從他們高中的時候就開始爆火，狙擊類，可玩性很高，但高三忙著備考，云詞已經(jīng)近一年沒有登錄過自己的游戲賬號。
登上去的瞬間，他對著兩百多個區(qū)陷入沉默。
他好像連自己在哪個區(qū)都忘了。賬號ID當初更是直接臉滾鍵盤滾出來的。
云詞估摸著應該在中段的位置，于是從第100區(qū)開始查看，想著實在查不到就新建一個號算了。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然而就在這時，似乎有人從他身后經(jīng)過。
某一瞬間，他背后的某根神經(jīng)敏感地豎了起來。
接著，他感覺到一陣很輕微的風。
是有人站定，然后俯下身靠近他時掀起的。
那人在他的位置后面站定，然后以極其自然的態(tài)度逼近——
云詞剛察覺到有人，沒來得及反應，手里的鼠標就被人牢牢摁住了。
身后那人的手半覆在他手上。
一根手指搭在鼠標滾輪上，頁面隨之下滑，最后精準無誤地停在122區(qū)上。
122區(qū)，區(qū)名【風起云涌】。
然后那只手從鼠標上松開，落在鍵盤上，熟練地替他輸入了一串游戲ID：yc1293sdjkce。
身后這人做完這些后，直起身，很欠地開口：“四方，我跟你換個位置，你們給我留的那個位置會影響我游戲發(fā)揮?！?br/>
羅四方：“……？”
虞尋接著說：“靠近過道，人走來走去的，像我這種內(nèi)向的人會不好意思打游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