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當慕容宇華這樣低沉的時候，谷三只會想著這個世界究竟又有什么變得更加糟糕了，可是當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之中，他們是唯二的“玩家”時，谷三也只能陪著她一塊坐下。

    她是那個可以呆在數(shù)據(jù)世界之中度假的人，慕容宇華卻不得不一個人獨自面對外部世界十幾年的變化。她不知道那個天空之城究竟具體是怎么運轉(zhuǎn)的，可看起來并不是個真正自由的地方。

    她也不知道究竟外面變成了什么樣，那些她曾經(jīng)救下的人是否都有健康長大，喪尸經(jīng)過那么多年之后是否被鏟除，而新的城邦又是否已經(jīng)建立起來，還有多少人存活在地球上。

    這些對她來說都是未知。

    有的時候谷三甚至覺得，這里就是人死后會去的地方，假如她信教，那這兒就是上帝為死去的靈魂打造的天堂，利用她的回憶與噩夢和各種荒唐的故事糅雜在一塊，帶她體驗不同的人生。

    谷三看著她明顯想做一個月下蕩秋千的憂郁少女，忽然想到了什么，站直身和她伸出手。慕容宇華雖然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對谷三的信任讓她下意識就握住了，而后便是被她拽著在王宮之中一路狂奔，不多時二人穿過一重又一重的拱門，在點點燭光之下，穿越大半宮城，最后在一座宏偉高大的宮殿前停下了腳步。

    她們躲過了周圍巡邏的侍衛(wèi)，踏著漢白玉臺階一步步摸到門旁，悄悄推開門走了進去。慕容宇華微微喘著粗氣，她定了定神，小聲問“你帶我來這兒做什么？”

    谷三指著不遠處那高高在上的龍椅，直接利落一個字“坐。”

    “我？”慕容宇華四下望去，自然是認出這是哪兒的，這白天就是文武百官上朝的地方，谷三那毫不在乎指著的，就是九五之尊所坐著的地方。她有些不解“我坐那兒去做什么？”

    谷三二話不說，打橫抱起了慕容宇華踏著臺階到了龍椅前，將她放下了。慕容宇華坐下以后還有些扭捏，她動了動屁股“這位子硬邦邦的，坐著不舒坦。我不想坐在這兒，咱們回琳毓宮吧?！?br/>
    谷三卻按著她的肩膀讓她老老實實地坐在那兒，她望著她，神情仍是如往常一般波瀾不興，可語氣之中卻難得帶著幾分認真“這椅子從來都沒有人會覺得舒服，可就有人將他當做天底下最尊貴的位置，費盡心機擠破了頭都想要在這個位置上坐上一坐?！?br/>
    “可我不想，我對這張椅子一點興趣都沒有，我還覺著這龍椅不如我院子里的秋千舒服?！?br/>
    “然而你想要做的事情，與坐在這張龍椅上沒有差別。你會害怕、擔憂，因為你知道你即將要做的就是將一張龍椅徹徹底底融化在所有人面前?！惫热f著，從懷里取出火折子來，直接吹亮了，慕容宇華看得不免瞪大了眼睛，忙伸出手想制止“在大殿里頭放火燒龍椅？你這也玩的太刺激了吧？”

    “你不試試怎么知道到底能有多刺激？”

    “可……可要是被發(fā)現(xiàn)，咱們就直接進入下個世界了，你不是說還想在這兒多度假一會兒嗎？”

    “你擔心的究竟是我們要進入下一個世界，還是這張龍椅被點燃之后會發(fā)生的事呢？”谷三握著火折，火苗在她面前跳竄著，大殿之中總感覺有陣風徐徐吹來，吹得那火搖搖曳曳，“你不知道這張龍椅融化以后究竟會發(fā)生什么，也不知道是否有人會因此而死，是否有誰的命運會因為這兒掀起翻天覆地的變化。可是當你完全把自己的想法投入到這個虛擬世界中來的時候，你做出的決策甚至都不再像你編寫的程序那樣果斷。你比以前考慮的更多了，甚至更為軟弱了，為什么？”

    谷三望著她下意識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靜靜看向她。

    “你在前兩個世界一遍又一遍呈現(xiàn)給我看的，不就是你一直以來試圖尋找答案的嗎？”

    對權(quán)力的瓦解，對那些過于自信的存在進行一場戲謔，不論是第一個世界中調(diào)侃霸道總裁的言語，還是在第二個世界中對那些霸占資源的軍閥所進行的挑釁。

    “但是現(xiàn)在，你自己……為何都想要維護這種霸權(quán)的存在了？”

    慕容宇華有那么一絲遲疑，她將手松開，也有些不可思議的低下頭去看著雙手，喃喃道“是啊……為何我自己也會害怕你把這兒一切都點燃?！?br/>
    “你和我說，在你的世界之中，階級就是秩序，秩序就是和平?！惫热⑿α似饋?，她松開了手，火折子隨之掉落在龍椅之上，火苗瞬間竄開了。她將慕容宇華一把拉入自己的懷中，“那我們就看看‘秩序’燃燒之后又會是什么樣的吧。如果這能讓你的不安消散，我現(xiàn)在就可以拿著刀為你去弒君?！?br/>
    那個夜晚，谷三抱著慕容宇華就坐在高懸的房梁上看著龍椅燃燒起來的景象，整個皇宮都被驚動了。火苗逐步躥高，點燃了周圍的帷幔，將那龍頭燒黑，把地面上的紅木地板燒毀。火焰是絲毫不會受階級所影響的存在，不論貧富，在火焰面前，都一視同仁。

    人們驚慌失措地拎著水沖了進來，慕容宇華坐在谷三的懷中低著頭，火光將她稚嫩的面龐照亮，她看著人群如同螞蟻一般進進出出，卻沒有一個人抬起頭來，向上看哪怕那么一眼。她側(cè)過頭來，伸手環(huán)住了谷三的脖子，終于將自己藏在心底許久的話告訴給她“我其實怕的不是權(quán)力不權(quán)力，也不是這些事究竟是做好了還是做壞。谷三，我是怕……我耗盡一切試圖復活你，可讓你看見的，卻仍然是一個令人失望的世界?！?br/>
    她愁眉不展，捧著女人的面龐，語音哽咽。在這個高懸于地面的房梁上，他們的聲音絲毫不會傳到地面，而地面的吵鬧也不會影響她們之間的談話。

    谷三握著她小小的手掌“難道你覺得我離開的時候，那個世界就夠美好了？慕容，有些話我可以很坦誠的告訴你，所有，到目前為止我生命之中看到的美好的東西，基本都是在這個虛假世界里呈現(xiàn)的。原來的生活帶給我的只有殺戮和鮮血。我沒有時間交朋友，更沒有時間靜下來，慢慢看著日出等著日落。所有這些，我都在死了以后，到這里才看見?！?br/>
    “……所以如果你留在這兒呢？”慕容宇華試探般問道，“如果外面比當初更讓你失望，你留在這兒會不會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你覺得我是那么軟弱的人嗎？夢境只是夢境，你忘了你和我在沙灘邊說的話嗎？你說你需要幫助，而我可以給你幫助。不然你以為我在這一個又一個無休無止的世界里等待什么？只是等待你來見我？還是等待在這無盡輪回之中，我耗光自己的耐心，然后一遍又一遍迎接死亡？”

    谷三雖然不近人情，可她也看出現(xiàn)實世界必然發(fā)生了什么，才會讓她平日里總無憂無慮的男孩變成這樣，她捏著慕容宇華的手掌，終于軟化了語氣問“告訴我，在外面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你從來沒像現(xiàn)在這樣軟弱又恐懼，是什么影響了你的判斷？”

    “我……”慕容宇華目光之中閃過一絲猶豫，她深吸了一口氣，手與谷三握的更緊了，“朱雀系統(tǒng)最近已經(jīng)在排查天空之城的所有程序是，發(fā)現(xiàn)了我編寫的一些東西。雖然那部分只是我用來躲避管制，以能去往地面時候用的，可是那里面的一些口令還是讓聯(lián)邦的人產(chǎn)生了懷疑。他們正在想方設(shè)法找我……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我也不知道在這段時間里，究竟有沒有辦法將你復活。我已經(jīng)把你的身體完成的差不多了，你知道嗎谷三，就還差最后一步，一小步……只是我忽然發(fā)現(xiàn)僅憑我自己設(shè)計的這些裝置，根本完成不了完整的算法?！?br/>
    “你的意思是，天空之城的那個管制系統(tǒng)開始搜查你了？”

    “是的，而且我甚至能猜到他們會從數(shù)字領(lǐng)域和現(xiàn)實世界同時開始排查。如果我讓你始終呆在這兒，你可能會出事——一旦我設(shè)計的防火墻被侵占、打破，你一旦在數(shù)據(jù)世界中死亡，我就在也沒辦法將你導入新的數(shù)據(jù)倉?！蹦饺萦钊A握緊了她的雙手，“而且我知道他們?yōu)槭裁匆@么做。我在地面認識了一些人，他們也和我一樣，想要努力讓所有幸存者進入天空之城。我也是現(xiàn)在才知道，不只是我擁有這樣的想法，許多人都有。我的努力也漸漸有了成果，只要算法成功了，我們就可以暫時關(guān)閉朱雀系統(tǒng)，讓他們能夠躲過監(jiān)控，進入管道?？墒锹?lián)邦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fā)生……”

    谷三漸漸在他有些混亂的言語之中找到了脈絡(luò)，這是她所熟悉的部分了，關(guān)于反抗，關(guān)于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