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平安客棧里,柯家兄弟倆垂頭喪氣地坐一樓大廳角落吃花生米。他們身上銀錢已經(jīng)不多了,偏偏老三還是沒有音信,客棧里還擠著一大家子人等著吃飯,兄弟倆很是頭疼。
“都是那老崔,說什么這里見過老三,咱們找遍了整個縣城也沒見他人影,天曉得他藏到哪里去了?!笨吕洗笠е篮莺莸亓R:“聽說那小兔崽子混得人模人樣,竟然一個人躲起來享福,也不見兩個兄長都流落到什么地步了?!?br/>
柯老二有些心虛,小聲地道:“就算真把老三找到了,他可不一定就收留咱們。他若是不讓我們進門可要如何是好?”
“他敢!”柯老大把眼睛一瞪,臉上凝起一層寒霜,“他要敢不讓老子進門,老子就把他從族里除名?!?br/>
柯老二顯然不覺得除名是多么嚴重威脅,何況,以他們現(xiàn)情形,族里已是人人喊打落水狗了,那些欺軟怕硬、落井下石族人們能聽他們?萬一老三記恨他們反往族里砸錢,恐怕被除名還是他們。
“可現(xiàn)不是找不到人么。”柯老二夾了顆花生扔嘴里,神情愈發(fā)地頹廢,舔了舔舌頭,小聲問:“大哥,你手里頭還有多少錢?那……我屋里玉梅兒正大著肚子,這幾日吃什么都不香——”
他話還未說完就已被柯老大給打斷了,很不耐煩地喝道:“都什么時候了你還念著個通房丫頭?咱們都沒得吃呢,有她一口飯就算不錯了。等她把孩子生下來,你就趕緊找個牙婆把人送走,白白地浪費糧食……”
柯老二平日里什么都聽柯老大,而今被他罵了也不敢作聲,只耷拉著腦袋畏畏縮縮地往墻腳躲??吕洗罅R了一陣,心里頭總算痛了些,正欲招呼店小二再來一盤花生,忽瞅見大門口來了兩個客人。
這倆年輕人生得甚是標致,個子高挑,皮膚白嫩,五官精致,不說武梁縣,便是整個長沙府也難找出這般出色人物。柯老大葷素不忌,以前有錢時候府里頭還養(yǎng)著幾個清秀小廝,而今一見這兩位,頓時看傻了眼,眼珠子都不曉得動了。
柯老二是曉得自家兄長德行,見那兩個年輕人一身光鮮,知道自己惹不起,趕緊偷偷踢了柯老大一腳,示意他收斂些。柯老大吃痛,總算回過神來,目光卻依舊不愿挪開,嘖嘖地小聲贊道:“老二你看,這才叫好看呢,跟他們一比,你屋里那玉梅兒就是個燒火丫頭。”
竟拿個通房丫頭跟人兩個大男人比,柯老二很是無語,但終究沒敢出聲嗆他,只小聲勸道:“大哥你收斂些,我看這兩位氣度不凡,恐怕不好惹。你再這么盯著人家看,萬一人家惱了,倒霉可是咱們。”
柯老大自然也曉得今非昔比,被柯老二勸了幾句,沒奈何,訕訕地收回了目光,不甘心地小聲嘟囔道:“這要是換了以前……”
便是換了以前,這二位也不是他能肖想!柯老二心里頭默默地想。
那兩個年輕人并非客棧住客,進門后朝廳里掃了一眼,正正好柯家兄弟旁邊就有張空桌子,人家便徑直坐了過來。店里小二都是火眼金睛,一見他二人穿戴便曉得他們身上有油水,故格外熱情地過來招呼。
那個子矮些、唇紅齒白年輕人顯然是個急性子,也不待店小二介紹,不耐煩地道:“人外頭就隨便將就些,來個四菜一湯,唔——樟茶鴨子、清蒸鰣魚、蒜香芋泥、家常豆腐和銀魚羹。我們肚子餓了,菜趕緊上?!?br/>
雖說都是些尋常菜式,但柯家兄弟已經(jīng)許久不曾吃過一頓好飯,光是聽著這些菜名就已直流口水。
兩個年輕人一落座,喝了杯茶水,便開始小聲地閑聊。
“……都說武梁縣這邊產(chǎn)人參,我看都是誆騙人。就那樣貨色,哪里比得過東北參,這要是放到鋪子里去賣,豈不是毀了我們恒壽堂名聲?!?br/>
“阿云說是,以后還是去東北收參,雖說路程遠了些,到底貨好?!?br/>
隔壁桌上豎起耳朵聽他二人聊天柯老大心里頭忽地一個激靈,恒壽堂?這不正是他們家藥鋪名字么?難不成——柯老大頓時激動起來,真可謂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們城里打探了這么久一直沒尋著老三影子,今兒竟被他遇著老三店里人么?
他一激動,立刻就忍不住沖了過來,高聲問道:“方才聽兩位小兄弟說起恒壽堂?卻不知這恒壽堂東家姓甚名誰?”
兩個年輕人聞言眉頭一皺,瞇起眼睛朝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見他一副破落戶打扮,不免有些瞧不上眼。那高個俊朗年輕人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們東家名字豈是隨便什么人能打聽?!?br/>
柯老大認定了那恒壽堂東家就是自家老三,見這兩個年輕人不過是店里收貨伙計就如此光鮮,待自己去了,那恒壽堂豈不全都是他了,一時難免自得,哼道:“我奉勸你們倆客氣些,恒壽堂東家可是我嫡親兄弟,回頭等我回去了,那些鋪子店子可全都我。你們想老子下頭討生活,趕緊都給我恭敬些。”
那兩個年輕人聽罷不怒反笑,搖頭道:“原來遇著個瘋子?!闭f著話,便招呼店小二將柯老大趕走??吕隙掳咽卖[大,趕緊上前去打圓場,陪著笑臉道:“我這兄長喝多了酒正耍酒瘋呢,二位爺莫要跟他一般計較?!币贿呎f著話,一邊狠狠將柯老大拽回去。
柯老大怒極,還待發(fā)火,被柯老二又踢了一腳,氣得鼻子里都是火。
“大哥你先冷靜點?!笨吕隙嗫谄判牡貏竦溃骸斑@事兒都還沒打聽清楚你就這么急急躁躁地跑過去要認親,難怪人家要趕你走。你且先這里等著莫要作聲,待弟弟我再去仔細問清楚。若那恒壽堂果然是老三開,就算這二人不認,咱們就直接去鋪子里堵他,不怕尋不著人?!?br/>
柯老大這回聽進去了,咬牙切齒地忍住了,一雙眼睛卻那兩個年輕人身上掃來掃去,暗暗咬牙,待他拿回了恒壽堂,定要讓這兩個小子他身下求饒。
柯老二滿臉堆笑地朝兩個年輕人拱手致歉,又道:“二位公子有所不知,這恒壽堂本是我們家傳藥鋪,后來因為世道混亂這才被迫關了鋪子。我們兄弟倆與家里老三失散多年,遍尋不至,方才一聽二位提及恒壽堂,大哥這才亂了分寸,以為貴東家便是我們失散多年弟弟?!?br/>
那高個子年輕人聞言想也不想就斷然否決道:“你們一定是弄錯了,我們東家親戚都死完了,怎么還會有兄弟。”
柯老二臉色微變,笑容僵住,腦子里飛地轉(zhuǎn)了幾圈,尷尬地笑道:“那敢問貴東家可是姓廖?”
高個子年輕人立刻笑起來,搖頭道:“我就說你們找錯了人,我們東家不姓廖,姓柯。這姓氏可不常見。”說罷,便再也不理會他們,與同伴吃晚飯,付了錢便走了。
柯老大與柯老二趕緊跟他們身后,一路走了大半個縣城,才瞧見他們倆進了一家客棧。待二人上了樓,柯老二這才追進屋去,一狠心從懷里掏了幾個銅板塞給前臺店小二,悄聲問:“方才進來那兩個客人是從哪里來?”
那店小二才得了幾個錢,頗有些不耐煩,但見柯老二一雙眼睛急吼吼閃著光,竟是有些害怕,趕緊翻出登記本子查看,翻了兩頁,這才回道:“是廣元那邊過來客人,店里住了有兩天了?!?br/>
“廣元?”柯老二對益州不熟,這名氣聽著很是茫然,“廣元是哪里?”
店小二一臉鄙夷地瞥了一眼,沒好氣地回道:“廣元都不曉得?往東北方向走三四天就到了。不過現(xiàn)廣元已經(jīng)被燕軍占了,也不曉得太平不太平?!?br/>
柯老二念叨了“廣元”幾句,連忙退了出來,拉著柯老大把這事兒說給他聽??吕洗舐勓粤⒖汤湫?,“這小兔崽子竟然跑這么遠,害得我們一大家子人武梁縣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了這么久,真是該死?!?br/>
柯老二道:“這會兒說這些也沒用了,那廣元離咱們這里可不近,是不是趕緊收拾東西過去。咱們手上都沒什么錢了,再拖拖拉拉,恐怕后頭還得餓肚子?!?br/>
因查到了老三地址,柯老大心里頭痛了許多,便不似先前那般小氣,得意道:“我手里還有二十幾兩銀子,一路到廣元不成問題。”
柯老二聞言心里一突,頓時有些不舒坦,但終究還是沒說什么,趕緊拽著他回了客棧,招呼著一大家子人收拾行禮準備動身。
因人太多,柯老二租了兩輛馬車,只說自己手里頭沒了錢,厚著臉皮讓柯老大出銀子,爾后兩家人分別上了馬車,浩浩蕩蕩地往廣元方向去了。
琸云與賀均平坐官道邊茶樓上,看著那兩輛馬車漸漸消失視線里,賀均平問:“這就完了?”
琸云白了他一眼道:“孟老爺子沒給你回信么?你若是不放心,可一路跟過去,左右也不過是三四天,待孟老爺子把他們武山安置好了你再回來?!?br/>
賀均平摸了摸下巴,笑瞇瞇地道:“孟老爺子做事我還是放心。”他喝干杯中茶,朝店小二招呼了一聲,扔了錠銀子,拉著琸云一起上馬回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