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傾舞

    云出跑出東華寺后，卻并沒有和小樹他們匯合，而是直接回家了。

    她的手心泛著薄薄的汗，汗水又裹著簽文，墨跡也模糊了。

    她本是想將竹簽丟掉的，可不知道為什么，心里竟有點不舍，只是緊緊地拽著。

    待她一口氣跑回小漁莊，早已累得氣喘吁吁，途徑村口時，一個相熟的大嬸拉著云出道，“你帶回來的那個丑婆婆，好像又跑到海邊了……”

    云出聽著大驚，她忙忙地將竹簽往懷里一塞，更是撒著腳丫趕了過去。

    奔跑的時候，竹簽硬硬的質(zhì)地擦著她的胸口，本應(yīng)很不舒服，可她卻莫名地覺得安心，有種暖暖的喜意。

    好在，劉紅裳沒有再像上次一樣，不管不顧地往水里鉆了。云出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她站在海灘上，松了口氣，腳步也緩了下來，小心地靠過去。

    “師傅?！彼陔x她幾步遠(yuǎn)的時候，喊她。

    劉紅裳本來對著海面發(fā)呆，聞言慢慢地轉(zhuǎn)過身來，見是云出，竟然極溫柔地笑了笑。

    她的容貌已盡毀，五官本是相當(dāng)丑陋，可在那一笑之下，幾縷華光乍射，云出竟覺得她有點美。

    不可摸、不能觸甚至不能看的美。

    “我一直教你練功，卻從沒真的教過你風(fēng)舞云翔到底怎么跳。你現(xiàn)在看著，我只跳一遍?！彼瞥?，神秘地說，“記住，這個舞只能跳給心愛的人看。因為，看過你跳舞的人，一定會愛上你。”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還眨了眨眼，有點促狹，又無比自信。

    那一刻，劉紅裳重新變成了二十多年前那個顛倒眾生的絕世舞姬。

    云出被她的風(fēng)采所震，壓根說不出話來，只是點頭。

    她開始動了。

    穿著云出給她換上的一件寬大的布衫，赤著腳，踩著柔軟的沙灘，手高高地舉在頭頂，頭仰著——海邊的風(fēng)吹亂了她的發(fā)，也模糊了她的臉。

    她的身形頎長瘦削，伸展的時候，如一條顫顫巍巍的線，在風(fēng)里又妖嬈又脆弱，旋轉(zhuǎn)的時候，時而緩時而急，紛飛的長發(fā)，精靈一樣，將這片熟悉的海灘，舞成了一個迷幻的夢境。讓云出看得色受魂予，嘴巴張得老大。

    她從不知，一個簡單的舞蹈，可以讓她身處的地方，都變得清美如斯。

    萬物只是她的背景。

    那個在海濤聲里翩翩舞動的身影，方是這個世界的魂。是所有的光源，是所有夢的歸宿。

    她有點癡了。

    直到劉紅裳停了下來，秀美的手筆直地伸到云出面前，“你來試試，記得，一定要慢。每個動作，既要流暢，也要能定下來。”

    云出只剩下點頭的能力，她依葫蘆畫瓢地動了起來——之前那些慘絕人寰的基本功終于發(fā)揮了效用，許多極難的動作，她都能很容易做到。不過，唯一的缺陷是：云出不高，遠(yuǎn)沒有劉紅裳的修長，有些姿勢，比不過她的美，而且生硬。

    劉紅裳看得直皺眉，揪著云出的胳膊罵了一番，最后，卻只是一聲嘆息，“只可惜，我沒時間了。”

    云出也不敢駁回：她之前對劉紅裳還是心有不甘的，多數(shù)是同情因素，而今才是真正的心服口服。

    她這人很怪：你如果不能讓她服氣，做多少努力都是枉然。你如果讓她服氣了，哪怕是謾罵斥責(zé)，她都覺得理所當(dāng)然，甘之如飴。

    一舞畢。

    云出自覺舞不出劉紅裳那奪人心魂的神采，不免戚戚。劉紅裳又狠狠地罵了她幾句，終于停歇了，揮揮手，疲憊地說，“你走吧?！?br/>
    “師傅你呢？”云出可不敢動，上次劉紅裳不管不顧地沖進(jìn)海里的行為，她至今心有余悸。

    “我要走了，他們找來了。”劉紅裳說著，人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面向著來路，看著那個靜靜走來的人。

    云出也見到了那人，在看清楚他的樣貌時，她驚得張大嘴巴，大得足可塞進(jìn)一枚雞蛋。

    “王……王爺。”她囁嚅著叫著，牙齒差點咬到舌尖。

    沒想到是南司月，沒想到來的那個人竟是南司月！

    而且，就他一個人！

    南司月還是穿著件飄逸的月白長衫，腰間扎著一條素色的翠玉帶，頭發(fā)束在腦后，全身沒有一點配飾，蒼白的臉足可媲美此時翻涌的海浪，眼睛卻異常深邃，泛著幽幽的藍(lán)，亦像此刻的海。

    她知道他看不到她，可還是有種想找個地洞鉆進(jìn)去躲起來的沖動。

    “大世子?！眲⒓t裳已經(jīng)越過抓耳撓腮的云出，徑直走到南司月面前，客氣道，“我會遵守諾言，跟你回去的。此生此世，我再也不會出王府了。”

    “你已經(jīng)違誓?！蹦纤驹侣曇粢琅f冷淡，沒有一絲溫度。

    劉紅裳的臉如同被這句話打了一拳，她怔了半晌，然后艱難地反問，“所以呢？”

    “繼續(xù)你的誓言?！蹦纤驹逻€是一副冰山雪人的表情，像說一件相當(dāng)之無關(guān)緊要的事情，“如有違誓，即刻自裁?！?br/>
    云出之前聽著還有點迷糊，但‘自裁’兩個字，卻是聽明白了。

    就因為劉紅裳離開了王府，所以，南司月讓她自殺嗎？

    這算什么事！

    到了這個時候，她也顧不上害怕了，撒著腳丫子沖過去，很硬氣地?fù)踉趧⒓t裳面前，鼓著勇氣向那個冰人大聲嚷嚷道，“她是唐三帶出來的，是我們綁架來的！不算違誓！”忍了忍，她終于又加了一句，“再說了，她還是你長輩呢，別以為當(dāng)個王爺就了不起，就能草菅人命！”

    她最恨那些當(dāng)權(quán)者，仗著自己手中的權(quán)勢，魚肉百姓了！

    原來——南司月也不過是這樣的人罷了。

    南司月眸光未動，只是略略低了低頭，語氣未變，“云出，這是家事?！?br/>
    他早就知道她在場。

    他肯解釋這一句，已經(jīng)是給了她天大的面子了。

    云出卻不知好歹，頭一仰，仍然固執(zhí)地?fù)踉趧⒓t裳身前，反駁的話也不經(jīng)大腦地沖了出來，“我是你夫人，就算是家事，我也能管！”

    這一次，輪到劉紅裳愣住了。

    “你是他夫人？”她難以置信地反問云出。

    云出使勁地點了點頭，心中得意：覺得自己這個理由真是天才。

    如果不是南司月，她就要忘了這茬子事了。

    ——那次烏龍婚禮，云出還真沒放心上過。

    南司月卻是一哂。

    “夫人”這個名詞，對他而言，也陌生得很，沒一點認(rèn)知度。

    “我們可是拜過堂的，你現(xiàn)在可千萬不認(rèn)賬。反正，師傅是我們強帶出來的，她并不算違誓，大不了……大不了，你再將她帶回去不就好了?！痹瞥鲆膊桓姨珯M，畢竟，自己與南司月實力相差太大，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她還不想干那種以亂擊石的事情。

    也在此刻，云出突然念起唐三的好來，她想，如果唐三在這里，好歹不至于如此被動。

    也不知那個家伙現(xiàn)在跑到哪里去了？

    胸口抵著的竹簽，仍然刮著皮膚，灼灼地散著熱量。

    南司月沒有搭理她。

    “你是他夫人，那你學(xué)了風(fēng)舞云翔，一點用都沒有。他看不見，你還能舞給誰看？”劉紅裳卻在這片寂靜里忽然開口，語氣里是濃濃的遺憾與懊惱，“我不該教給你的。”

    “師傅！”云出責(zé)難地看了一眼劉紅裳，又迅速地看了一眼南司月：好在，他神色未動，不過，本已很冷很冷，此刻不過是更冷更淡了。

    云出先是松了口氣，繼而一疼：是啊，看不見，這么漂亮的舞蹈，他卻是看不見的。

    “如果你想看，找機會，我總會想法子讓你能看見?！痹瞥鲇譃槟纤驹赂械竭z憾了，她天生就是操心別人的命。

    “一個瞎子，想再多辦法，也是看不到的?！眲⒓t裳的語氣莫名地變得刻薄起來，她一手將云出推開，斜睨著他，自嘲地說，“你早就恨不得我死了，你一直在恨我弄瞎你的眼睛，不過是礙于王爺之前誓約，所以這么多年來，你任我自生自滅?，F(xiàn)在，終于有了機會，你當(dāng)然想除之而后快了？你總得為自己的母親報仇，不是嗎？”

    云出也顧不上計較劉紅裳把自己推開的惡劣行為，伸手猛地拉她的衣袖，低聲急道，“師傅，師傅，這時候可不能逞強?！?br/>
    這種大戶人家，大老婆的兒子與小老婆的戲碼云出看了不少，若是兒子想為母親抱不平，通常會將小老婆XXXX。這無關(guān)品性，只看孝順程度了。

    萬一劉紅裳把南司月惹惱了，手起刀落……

    不過，南司月沒惱，蒼白的臉映著海面的幽藍(lán)，清冷得沒了人氣，也自然沒有怒氣。

    “上輩的事情，與我無關(guān)?！彼?，“我的眼睛，也無關(guān)你事?！?br/>
    劉紅裳怔了怔，“你相信，與我無關(guān)？”

    “嗯?！蹦纤驹聹\淡地應(yīng)了，聲音卻愈發(fā)冷了，“可是你對父王許下的誓約，卻是一定要執(zhí)行的?！?br/>
    說來說去，還是讓劉紅裳自裁于此。

    劉紅裳卻恍若沒聽懂這句話，她呆呆地站在沙灘上，臉上的表情古怪得很，既悲繼笑，那癟癟的嘴巴，不知道是想哭還是想笑。

    “連你都知道不關(guān)我的事情，他為什么還要為此對我發(fā)難，他怎么會認(rèn)為，是我。為什么，為什么……”

    劉紅裳自言自語，其實并不想問任何人，南司月卻截口回答了，已然是淡得沒有一點煙火氣的語氣，亦沒有悲喜，“因為真正的元兇他無法制裁，只能犧牲一個人頂罪。而那個人，便是你。可你也不冤枉，如果不是你有意在先，他人也不會有機會趁虛而入?！鳖D了頓，南司月竟然笑了笑，聲音轉(zhuǎn)薄，“不過，誰會提防一個三歲的孩子呢?！?br/>
    云出極少見到他笑，冷不丁看到這乍起的笑意，不知道為何，竟有種驚心動魄的感覺。

    從來不知，一個人的笑，竟比一個人的怒，更冷，更讓人毛骨悚然。

    偏偏，又是這樣美。

    南司月確實極美極美，美得有點妖魅，有點不真實，有點邪氣——與唐三的明媚全然不同——她曾聽老人說過，黃泉邊繁盛著一種妖嬈的花，叫曼珠沙華，紅似烈火，燃燒一切美麗與死亡的界限。

    便如此刻笑著的南司月。

    她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劉紅裳卻往前走了一步，一直走到南司月的面前，伸出手，抓住南司月的胳膊，使勁地?fù)u晃著，聲音嘶啞而瘋狂，“是誰，是誰，是誰當(dāng)年陷害我！他到底為了誰，竟要犧牲我！他怎么舍得犧牲我，他那么喜歡我，他說過，我是他的全部，我為了他，我為了他，什么都失去了，什么都給了！”

    南司月竟沒有躲開，可身體雖然被劉紅裳搖了幾搖，人卻好像從未動過一樣，那樣清冷自若，連聲線也不曾波動分毫，“在他心里，本沒有什么是不能舍棄的。尤其是女人。他留你未殺，已是情分?！?br/>
    “胡說！他明明說我很珍貴，他說我跳的舞很好看，他說我是他此生最愛的人……”劉紅裳停止了推搡，手卻依舊牢牢地拽著南司月的袖子，夢囈般癡癡地說，“他們那麼多人喜歡我，我卻一眼就看中了他，他是南王，是夜王也忌憚的南王殿下，可是他看著我的時候，眼睛那么亮、那么亮……”

    “是啊，很美的舞蹈。”南司月冷淡地抽出自己的胳膊，幾不可察地退開一點，回應(yīng)道，“歷屆最美的祭司跳出來的風(fēng)舞云翔，怎會不美？這本是獻(xiàn)給神的舞蹈。是人都不會介意獨占獻(xiàn)給神的美麗。他也不過是個人罷了?！痹瞥鲎⒁獾剑耗纤驹略谔岬嚼夏贤?，也就是他的父親時，只用一個蒼白的‘他’代替，沒有尊敬，只覺疏遠(yuǎn)。

    “你胡說，他明明喜歡我！他為了我，冷落他的結(jié)發(fā)妻子！為了我飽受整個王朝的指責(zé)！他——”劉紅裳說著說著，忽而語塞：還有什么呢？這樣心平氣和地憶起從前，卻發(fā)現(xiàn)，好像除了這些名譽壓力外，他似乎什么都不曾失去。

    “那你呢，你又為他失去了什么？”偏偏，南司月帶著蠱惑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劉紅裳呆住，低低地、不自覺地回答道，“我為了喪失了祭司資格，為了背叛了整個祭天司，為他自甘當(dāng)妾，為了收斂了一切，為他生兒育女……為他——留在那個冷冰冰的南王府，應(yīng)對著全府的冷眼，還有你母親、你母親的不屑一顧！”

    “曾經(jīng)舞傾天下，權(quán)握兩屆的大祭司，為了他成為一個爭寵奪愛的小妾室，最后還因為一樁府內(nèi)的丑聞而鬧得親兒不能認(rèn)、關(guān)押在冷宮十余年?！蹦纤驹率虏魂P(guān)己、異常冷漠地闡述一個殘酷又清冷的事實，“劉紅裳，如果一個男人，真的愛一個女人，他不會將她置于這種田地。你的夢，夢了二十多年，現(xiàn)在，該醒了?！?br/>
    劉紅裳就像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南司月話音未落，她已經(jīng)疾退幾步，用手捂著耳朵，拼命地?fù)u頭拼命地嘶喊，“不要說了，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

    南司月的臉上閃過憐憫。

    很快，又消散在亙古的清冷里，就像從未出現(xiàn)過。

    云出卻捕捉到那一縷表情，心中竟有種無名業(yè)火冒起，她生性聰慧，也熟知人情世故，自然聽明白了來龍去脈——其實這些話，即便南司月不說，劉紅裳、恐也是知道的。

    因為知道，所以才瘋癲，才一直抗拒回到現(xiàn)實。

    他卻這樣冷酷地、這樣漫不經(jīng)心地將別人小心翼翼隱藏了這么多年的傷疤，撕拉得鮮血淋漓。

    劉紅裳喊了一陣，突然扭身，發(fā)狂般往海灘的另一邊跑了去。

    云出一驚，自然要緊追過去，臨跑之前，她突然沖到南司月面前，伸手將他一推，“你那個老爹是個混蛋，你也是個混蛋！”

    南司月卻好像長了眼睛一般，肩膀一偏，堪堪躲過云出的咸豬手，然后，又在云出準(zhǔn)備撤走的時候，擒住了她的手腕。

    冰塊般的寒栗，從手腕剎那閃進(jìn)血管，讓她全身血液都冷了一分。

    一個人的體溫怎么能這么低這么低呢？

    “他確實是混蛋?！睕]想到，南司月的第一句竟然是肯定她。

    不過，第二句話就讓云出心虛了，“可你對自己的不告而別、薄情寡義，是不是也要給個說法？”

    唐三離了東華寺，他想著云出可能會去找小樹他們，所以折回了市集。

    冬至的粵州熱鬧非凡，現(xiàn)在又是中午，街上摩肩擦踵，尤其多婦女小孩。本來擁擠的街道兩側(cè)又?jǐn)D了一堆臨時擺設(shè)開的攤販，賣一些唐三沒有見過的熱帶水果和新奇的小玩意兒。

    他本沒有太多心思逛街，走過街角的時候，突然看見有一個賣煙火炮竹的店鋪，唐三心念微動，走了進(jìn)去，胡亂地點了一大堆，又交代伙計什么什么時候?qū)⒇浰偷侥睦铮潭ê命c火的暗號。他現(xiàn)在身揣重款，自然不吝錢財，給了一大筆賞銀，炮竹店老板喜笑顏開，把他說的話當(dāng)圣旨一樣記下了。

    他將它布置好后，一扭頭，堪堪見到小樹他們正在不遠(yuǎn)的一個耍把式的地方徘徊。

    包子、蘿卜他們鉆在人群里正看得不亦樂乎，唯有小樹神色淡淡，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人群外。大概瞧著包子把孩子們都照顧得很好，他也閑閑地打量起身邊的檔口。

    小樹左邊剛好擺了一個首飾鋪，既是路邊攤，材料自然是廉價的。但民間的手藝人，往往用心精巧，那花式卻很別致。

    唐三見小樹彎下腰，從眾多琳瑯滿目的發(fā)簪項鏈里取出一條墜著鈴鐺的手鏈。紅色的繩索編制的，鈴鐺也不是什么貴重材料，算是不值錢的首飾里最不值錢的。

    老板卻很殷勤，唐三看他的口型，大概是說這個手鏈的價格。

    小樹顯然很喜歡它，可聽到價格后，未免躊躇了一下，他從懷里掏出早晨唐三扔給他的錢袋，抓在手里，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唐三見狀，本欲走過去，幫他買了算了。可他剛踏出店鋪的門檻，又見小樹從懷里掏出一枚翠玉剔透的玉扳指，遞給檔口老板，也不知說了什么。

    老板眉開眼笑，將玉扳指緊緊握在手里，又抓了一大把首飾啊花啊朵啊，塞給他。

    唐三搖頭：雖然沒有近看，但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扳指的色澤，便知是玉中上品，只怕它的價值，便是買下十個八個這樣的鋪子都綽綽有余。

    他卻用來換了這一堆不值錢的，簡直是浪費。

    念及此，他大步走了過去，在小樹接過那些首飾之前截住老板的手。然后，唐三笑瞇瞇地看著老板，挺和氣地說，“這些我都買下了，老板算算多少錢。那枚扳指，還是還給這孩子吧?！?br/>
    他故意把小樹稱為‘孩子’，本以為小樹會惱，哪知小樹只是淡淡地倪了他一眼，轉(zhuǎn)頭向老板說，“我不認(rèn)識他?！?br/>
    言外之意，就是不用理會他的話。

    唐三微哂：小屁孩果然別扭得很。

    他也不堅持：其實錢袋里的銀子買那條手鏈絕對綽綽有余，小樹會選擇用自己的貼身之物去換取而不用錢袋里的銀子，便是不想求助于他了。

    既如此，唐三也不想用自己的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他灑然一笑，聳肩道，“算了，愿打愿挨，你不后悔就行。”

    既是貼身之物，又是這么貴重的，應(yīng)該是重要的人留下來的吧。

    “本來就是沒用的東西，有什么后悔的?！毙滢D(zhuǎn)過頭，手指纏著那條紅繩編制的手鏈，兀自朝包子他們走去。

    唐三也跟了過去。在轉(zhuǎn)身之前，他無意地掃過老板掌中的玉扳指，心卻莫名地一動：好像，有點眼熟……

    未細(xì)想，視線已移開。

    那包首飾拿過去，果然受到空前歡迎。

    蘿卜她們到底是小女孩，都喜歡這種小而鮮艷的東西。她們也顧不上看耍把式了，一起找了個巷子口的空地，盤膝坐下，就地分贓。

    唐三蹲著陪她們看了一會，終于想起正事，他抬頭看著站在一側(cè)的小樹，信口問，“云出呢？”

    “我正想問你?！毙涿碱^輕簇，蜜色的皮膚在陽光下光澤非常，很是耀眼。

    “她沒來找你們啊……”唐三自語，驀得站起來，神色有點急，“我回去看看，你照顧他們?！?br/>
    “我和你一起去?！毙涿济惶?，狐疑地看著唐三眼底的焦急，不容反駁地說道。

    唐三也懶得管，人已經(jīng)迅疾地躍了出去。

    街上人多，縱是武功再好再高，速度也快不到哪里去。

    所以等唐三出了城，一回頭，便瞧見了身后跑得氣喘吁吁的小樹。

    他不由得放慢動作，略等了等小樹，兩人一前一后，但是相差不多久地回到小漁村。村里的人大多已經(jīng)出海了，各戶各家門，習(xí)習(xí)海風(fēng)拂著，村里寂靜無人。

    唐三率先沖進(jìn)騎樓，又沖了出來，小樹扶著腰在樓下喘氣，見沖出來的唐三面色不善，不禁問道，“怎么？”

    “云出不在?！碧迫溃皠⒓t裳不見了。”

    小樹雖不明白其中的利害關(guān)系，但見唐三的神情，心還是懸了起來，“我們?nèi)ジ浇乙徽?。這帶海域我熟，你在家里等著?！?br/>
    說著，他折身就朝村口走去。

    唐三沒有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