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油油綠草坪上,思杰閉上眼睛,享受著此刻的安靜。
從小到大,生活都是平平淡淡,如同最乏味的白開水,即便覺得不好喝,還是會堅持??傆X得一經(jīng)打破,自己也隨之魂飛魄散。
冥冥中,總有一個人對自己說,如果死去,就上天堂。
天堂,到底是什么東西,它真的是人們想象中的樂園嗎?!算了,是又怎么樣。
微風(fēng)吹拂在身上的感覺有絲絲的苦澀,吐出嘴中含著的青草,也不去理會身上是否會沾上什么不干凈的東西,思杰朝著工作的地點(diǎn)慢慢走去。
畢業(yè)后,憑借著還能露一手的設(shè)計才能,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國際設(shè)計公司坐上首席設(shè)計師的席位,朝九晚五,上班的時候就待在辦公室寫寫畫畫,下班了就回家洗澡睡覺。從不去閃閃發(fā)光,卻憑借著微弱的星光,照亮了整個天空。
走出電梯,思杰無聲無息地步入專屬于自己的辦公室,不小的辦公室里面竟然沒有一張像樣的桌子,倒是那張靠在落地窗旁碩大的床吸引了眼球。
脫掉鞋子就趴在床上,摸到了一支筆,也不管它是什么色彩,就隨意在白紙上畫著。
天堂,應(yīng)該是這樣子的吧。
閉上眼睛才發(fā)覺腦海中竟然閃過一個畫面,睜開眼睛立馬在圖紙上將畫面展現(xiàn)了出來,一把抓住那一堆彩色的畫筆,為圖紙上的場景上色。
漸漸豐富的畫面,卻被淚水打濕,劃出了一個個暈圈。
那詭異的一切,讓思杰自己也想不明白。放下執(zhí)筆之手的筆,觸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溫?zé)岬模瑵駶櫟?。指尖沾了一下,移至嘴邊,舔舐了一下,是咸的?br/>
我哭了嗎?!
思杰抬頭,在落地窗上,看到了一個楚楚可人的美人。梨花帶淚的雙眸,倒影著不盡的憂傷。
如果死去,就上天堂。
再一次,這句話在腦海中響起。死去?!為什么要死去?!傻瓜,為什么要死去?!
淚水串成珠,不停地親吻著圖紙,蹲坐起身,雙手掩住眼睛,卻始終止不住淚水,透過指縫的淚珠似乎是歡慶著自由時代的到來,紛紛去往自己喜歡的地方。
晚上回到家,思杰沒有開燈,因?yàn)槭亲约旱募?,已?jīng)熟悉到即便閉著眼睛也不會被絆倒的地步。手中緊緊拽著一張圖紙,始終不肯松開手,即便在回來的路上被人指指點(diǎn)點(diǎn),也不去在乎。
其實(shí),從來都沒有在乎過什么。
父母的淚顏,也從來不會覺得傷心。逢年過節(jié),回去看一趟也就罷了,那戀戀不舍什么的,他們表達(dá)了也就可以了。
房間里面有一張照片,是自己高中時候照的。即便跟現(xiàn)在差不多,卻莫名覺得它很好看,在一沓照片中,也就只有它了。
將手中的圖紙展平,壓在相框下。也不脫下衣服或是鞋子,就這樣躺在床上,直到睡意襲來,才朝著相片道了聲晚安。
那蕩著笑顏的人兒,似乎很幸福。
一年的光景過得很快,思杰被公司派往荷蘭分公司,在郁金香盛開的國度,思杰更喜歡在風(fēng)車旋轉(zhuǎn)的郊外散步,一個人,多一個大多,少一個太少,就自己一個人,漫步在漫天飄著青草香的地方。
不知道為什么,思杰覺得今天特別的悲傷,走在街上,走到公司,看到的每一個人,都覺得他們是那么的傷感,那一雙雙平靜的瞳眸,寫滿了對生活的絕望,以及對自己的失望。
明明都不認(rèn)識,明明都不熟悉。
如果死去,就上天堂。
是誰,到底是誰,又在耳邊輕輕哼著這一句話。
突然間在大堂狂跑了起來,電梯做壞,停留在頂樓,轉(zhuǎn)過身,思杰跑上樓梯,一口氣跑上十三樓,也顧不上喘一口氣,徑直沖回自己的辦公室。
當(dāng)門緊閉的那一刻,思杰的身軀順著門板滑落了下來,埋頭在雙膝和軀干中,緊緊地?fù)碇p膝,無聲地哭泣著。
他真的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子,總覺得有一股悲傷的源泉在內(nèi)心深處滾滾而出,細(xì)細(xì)流長,流淌過全身每一個角落。
整整一天,思杰都沒敢踏出辦公室一趟,荷蘭的夜晚,燈火闌珊,辛苦了一天的人們貪戀著這一份黑暗及其帶來的放縱,留戀著那一份不能擁有的輕松。
公司下班的時間早就過了,連留下來加班加點(diǎn)的幾名員工也都離去。沒有人注意到,在某個同樣黑漆漆的辦公室里面,還有一個人,坐在冰涼的地板上,透過落地窗看著窗外的繁華,瞳眸中卻沒有焦點(diǎn)。
沒有繁星的夜晚,顯得特別孤寂。
而這樣的一個夜晚,注定無眠。
第二天,頂著那雙核桃般紅腫的眼睛,思杰從辦公室中走了出來。早到的秘書被思杰嚇了一跳,剛想要打聲招呼,思杰卻點(diǎn)頭離去了。
漫無目的地走在一條古色古香的街道上,奇特的擺設(shè)一下子吸引了思杰的注意。原本只是想要遠(yuǎn)遠(yuǎn)地看一眼就好,卻克制不住自己的腳步地走進(jìn)了一家頗為神秘的店。
進(jìn)門打量了一下,卻沒有看到一個人。即便如此,思杰還是在里面滿滿地欣賞了一圈,樟木香彌漫在空中,莫名地能讓人放松下來,所有的一切擺設(shè)都有一定歷史,雖然看不出它們的年代以及價格,但是能肯定,都不便宜。
“年輕人,好不容易來了一趟,也算有緣分,幫你占一下卜吧。當(dāng)然,不收你錢?!钡氐赖暮商m語突然回蕩在這個神秘的店子里面。順著聲音,思杰看到了一位坐在角落的女子。
即便輕紗飄渺,也能猜測出女子大概的年紀(jì)。
要是以前,思杰肯定會扭頭就走??墒沁@一次,思杰卻坐在了女子面前,認(rèn)真地望著女子。
“我想知道,我的曾經(jīng)?!?br/>
思杰開始懷疑了一切,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實(shí)的。那些常常在腦海中閃過的破裂的片段,似乎才是他最在乎的事情。他要知道,真相。
女子詫異了一下,抬眸,總算真正地看著思杰。
末了,女子笑了一下,那被輕紗蒙起來的美麗,想必挺銷魂。
“等我一下?!彼冀苎郾牨牽粗域嚾幌г谧约好媲埃焓执_認(rèn)了一下,果然,她不是一般人。
從店里面出來,思杰已經(jīng)知道了一切。
上班的時間已經(jīng)到了,手機(jī)也一直在振動,思杰看了一眼,是秘書打過來的。
走過天橋,隨手將那還在一直振動的手機(jī)拋到了湖里。那劃過天空最美的弧度,就好像他的微笑,美麗卻帶著絕望。
買了最簡單的對戒,思杰攔了一輛車就往教堂駛?cè)ァ?br/>
教父看到那甩了一沓錢在桌子上的外國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喚來教徒布置好教堂,為思杰準(zhǔn)備了荷蘭最傳統(tǒng)最美麗的婚禮。
在婚禮上,思杰戴上了其中一枚戒指,另一枚戒指,留給了最愛的他。
他去了哪,他也去哪。他們兩個,原本就是共同體,少哪一個都不可以。自己,絕對不允許他離開自己,生活在一個沒有自己的地方。
會見面的,思杰抬起戴了戒指的手,吻著戒指,瞳眸里面寫滿了寵溺和堅定。
拿上護(hù)照和一些重要的東西,思杰訂了最快的飛機(jī)票,當(dāng)天晚上就回到了生活了多年的城市。
深呼吸,似乎空氣中還漂浮著他的氣息。
他,一定還在等著自己。
多年來第一次,思杰在不是節(jié)假日的日子里回到了父母居住的家。
恰巧,父母都出門參加筵席沒有回來。仆人說的話,思杰沒有反駁,因?yàn)樗?,父母今天去的是什么地方。也知道,為什么昨天會那么悲傷?br/>
身上的東西一樣也沒有卸下來,無視仆人的招呼,徑直走上樓,慢慢地歩向某個房間。
房門緊鎖。
之前從來沒有在乎過這種繁瑣的小事,如今記起一切,自然不同了。
一腳躥開門,由于吩咐過仆人不管聽到什么聲音也不要上來打擾,所以那些仆人只能眼巴巴地站在樓梯口望著樓上。
思杰走進(jìn)那已經(jīng)封閉許久的房間,空氣中彌漫著塵埃的味道,但是即便如此,思杰也能在其中尋到他最愛的味道,仿佛那個人,昨日還在。
撫摸過書桌、水床、椅子、相框……每一次觸摸都是一次靠近,每一次觸摸都是一次遠(yuǎn)離,密碼箱的密碼自己是知道的,熟悉的數(shù)字浮現(xiàn)在腦海,手指跟著舞動。
取出里面的信封,里面有一張照片,是那年還天真無知的他們一起留下的承諾。
穿著白色婚紗的他是那么的美,笑得是那么的甜。
抱著照片,來到露天陽臺,站在最高的地方,才能看的越遠(yuǎn)。思杰望向大門口,等待著。
迎面而來的微風(fēng)吹亂了情絲,思杰在想,當(dāng)年他站在這里,會想些什么。
閉上眼睛,努力地回想,為了一個最確切的答案。
如果死去,就上天堂。
是誰在耳邊輕輕哼著這句話,是他吧,只有他,才有那么美妙動聽的聲音,也只有他,才能道出這般話語。
從墓園回來,慕家夫婦的心情無比沉重,這樣的日子,即便陽光燦爛,一樣壓抑。
才踏進(jìn)門,慕夫人的心不受控制地亂跳了起來,整個人不敢置信地抬頭。在同樣的地方,站著相同容顏的人。
“不——!”慕夫人睜開丈夫的懷抱,以最快的速度沖了過去。
遲了,一切都遲了。
原本還是晴空萬里,突然間下起了瓢潑大雨,洗刷著被鮮血染紅的地板,疼的忘記了所有。
跪在思杰還微溫的尸體身邊,慕夫人顫抖地伸出手,撫摸著思杰俊俏的臉蛋,沖天大喊了一聲,悲慟的聲音響徹天空。
慕當(dāng)家晃動了幾下,差點(diǎn)就站不住,他沒有想到,來的那么快。
他早就知道,會有那么一天,做了那么多預(yù)防工作,卻始終沒能避免一切。為了切斷那禁忌的愛,他失去了兩個最可愛的孩子。
天啊,他到底做了什么?!
葬禮辦的很隆重,慕家將兩個孩子的遺體放在了一起安葬,時隔五年,同樣的日子,所有的人都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水晶棺材里,慕思杰在左,慕念杰在右,手牽著手,對戒閃耀在他們緊握的手上。那張婚紗照,那份結(jié)婚證書,就在他倆中間。
思杰之前一直沒扔的圖紙,成了當(dāng)年最有特色的創(chuàng)意廣告。
它的名字,就叫——天堂沒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