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傳來一陣燕子的呢喃，他睜開沉重的眼開始打量這陌生的世界，白衣白屋頂和白色的床單無一不表明他正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他的頭很是昏沉，但究竟想不起太多的事情。時光流逝著，也不知過了多少時日，他現(xiàn)在唯一的愿望就是想回去見見母親，但誰曾想自己的不爭氣使得這唯一的機會都已成為奢望。

    “三嬸，我母親她多久走的？”他溫聲細語的問著，似乎已在這長久的夢境中想得通透。

    “阿寧，就在你高考的前幾日走的，她不想打擾你，所以就沒有人告訴你，我也是發(fā)現(xiàn)了些許端倪才來提前通知你的，你三叔他連我都瞞著，說是有什么差事出門，誰曾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發(fā)生，你母親那么好，當年…”三嬸又開始哭泣了，她似乎想到多年前的事情。

    “三嬸，你可別哭呀，你哭得我心里都很難受，現(xiàn)在不是哭的時候，我可得盡快好起來回家呢，您再給我講講我母親的事情吧，她從來都不跟我說…”

    在三嬸的精心照料之下，他也很快地康復。靖筠時常來逗他笑，或許正是有著開心果的相助，他才能夠如此快地好起來，辦理好出院手續(xù)之后，今日他終于是踏上了回鄉(xiāng)的路。

    欣然與奕雯倒不曾聽聞有什么消息，興許她們忙著回家，不過他此時并不太關心這些，他一直想著母親離世后應當?shù)淖鳛?，自己要去向何處，世安又該以何處為家呢？難道還要賴著三叔一家人的，成為他的負累么？

    城市里依舊如此繁華，車窗外游人如織，都奔著各自的目標似疾似緩地行進，他突然覺得這應當已經算作熟悉的城市突然間變得陌生起來。誰會為自己的哀傷而產生憐憫，又有誰能奉獻偉大無私的愛呢，往后自己可真的算是獨自上場了，卻不知這條路是否能遇上一位知交，能給自己灰暗的人生中帶來一抹光亮。

    山水間浮現(xiàn)著又一輪四季的風景，三年來他都沒看過家鄉(xiāng)的春與秋，這林蔭錯落的新公路上還有著年輕的聲音響起，他們要去上學，去往鄉(xiāng)里簡陋的學校，他從孩子們的眼里看到了生機勃發(fā)的希望，但他卻覺得自己的眼不能直視他們，他唯恐被人發(fā)覺心底的哀傷，他也曾擁有那樣明亮的眼睛，而今卻必須躲避著，靜默在一旁聆聽他們的快樂。

    車上并沒有認識自己的人，他們都自顧與身邊的人談笑著，又或是拿出一對潔白的耳機聽起歌來，快樂，快樂似乎已遠離了他。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妹妹，世安又將是怎樣一種情形呢，他不愿意世安失去純真的笑容，他不愿世安從此染上灰色的陰霾，所以他只得從記憶中尋找出快樂，至少能在陰郁的臉上擠出塊祥和。

    旅途永無止境，可途經的車總是有個終點，他亦終于回到自己的家。

    四野是黃綠交錯的稻田，蛙聲一片聒噪，黃泥干結的路上一排牛蹄坑印，藍天下的白云稀稀松松，瓦舍上飄著一縷青灰的煙氣。

    他并沒有大聲叫著世安的名字，而是一言不發(fā)的走進房門，屋內清涼的有些發(fā)冷，亮瓦透交過一陣白亮的日光照在滴漏著的鐵水龍頭旁的石缸里，而世安正取著他寫過的練習冊燒著火。

    “世安，我回來啦！”他聲音顫抖著，似乎帶著遠途的疲憊。

    “二哥！你真的回來了！”世安聞聲而駐，而后撞入他的懷中。

    “二哥！你怎么才回來呀，這幾天我都快哭死啦！你一點也不心疼妹妹，你是個大壞蛋，大壞蛋！”世安用拳頭捶著他的胸，發(fā)泄著這幾日來的郁憤氣。

    他有何嘗不想家呢，只是謹遵著母親的誡令難以回返罷，誰曾想會有如此這般的遺憾，他只得先壓下心中的激流，先安慰起世安來，“傻瓜妹妹！哥哥哪里不心疼你啊，母親一走，在家里可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大姐在外很難回家，你也不要怪她，今后就由哥哥親自照顧你啦，我絕不會讓我妹妹受任何人的欺負！”懷里的世安漸漸轉為平靜，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決心。

    “哥，咱媽葬在紅樹灣那坡口邊，你先去看看她吧，我就不陪你去了，免得又傷心掉眼淚，我先給你煮飯，等你下來的時候剛剛好。”世安眼色平靜，又繼續(xù)著她的工作。

    他自尋找循著開闊的路往那邊走著，他絲毫不擔心找不到位置，只因這路邊的紙錢已經給予了他正確的方向，更何況有狹窄處被刀斧砍砸的歪斜樹枝的痕跡，抬棺前行的地方總是寬敞的。

    新立的墓碑在墳前筆直的站立，上書著密麻的文字，大多是人名，可在其上的許多名字他都對不上號，自己家何時有這么多的親戚呢？或許這些人并非都是無情的，人情簿上還有些鮮紅的數(shù)額，他站在母親的墳前久久不語，但那記憶中熟悉的面龐浮現(xiàn)時，他也就再也繃不住，痛徹淋漓的哭出聲，“母親！你好狠的心，就這樣拋下我們家人走了嗎…”

    記憶中的母親總是寡言少語，就連文字也不曾留下多少，但她當年可算得上是風流人物，也有著許多的傾慕追求者，但后來的她卻又如何有如此大的轉變，活生生的成為另一個人呢？這是他心中的不解之謎，或許再也找不到答案。

    “母親！您在天上一定要保佑我們，保佑世安平安長大，快樂無憂，保佑大姐能夠萬事順意，找到個如意郎君，也請保佑我身邊的人都無病無災……”

    家中已是無多少生物，圈里空著沒有往常的聲響，梁上的燕子還常探頭看來，而今只院子里剩下領著十三只雛雞的老母雞，家中已無多少積蓄。

    “二哥，吃飯了！”世安端起熱好的盤盤宴上剩余的涼菜，叫著屋子外的他。

    初時相顧無言，只吃著盤中餐體味著其中的溫暖。

    “二哥，你考的哪里的大學，帶上我一起去好不好，我現(xiàn)在就只想跟在你身邊，你不要離我而去好嗎！”

    “世安，哥哥會帶著你的，大學是考上了，但現(xiàn)在成績還沒出來，你放心，我是不會丟下你不管的，只要我還活在這世上，你也一定活著。”他放下筷子，鄭重的說道。

    玉華不久之后也回來了，她得知母親去世的消息也是哀傷不已，但總歸走出的時間比他用的短。在這個暑假里他們還要將母親和世安種下的稻谷收割，用以換取去往遠方的車費及書學費。

    玉華做了一個讓他感動莫名的決定，她愿意放棄升入市中的機會來照顧正在讀學的世安，仍舊選擇在縣里，就住在顧芳的屋子里。那帶著世安一同生活的決定自然是被三叔否決，他不能違拗長輩的決定。

    十多天后，他帶著世安與玉華再次回到縣里，高考的成績已出，他亦要拿出編碼書對自己的志愿進行填報，他的分數(shù)不足以上尖端的大學，但能讓他選擇的卻有很多，但現(xiàn)在他對大學的執(zhí)念并不如以往那么深刻，也就照著蘇鳶的摹刻了一番，或許命運會予他眷顧，讓他與她再次重逢。

    譚秋甸不請自來，還帶著胖子孫悅，他倆提議說要在此地聚會，說是什么以后相見的日子短了，要前來聯(lián)絡感情，又說這樣的決定并不是他倆發(fā)起的，班里的那幾位女生都會來，還說要給自己一個驚喜，本不欲參加的他也被那神秘的驚喜所打動，開始和他們胡鬧起來。

    兩日之后，顧芳家的院子變得熱鬧非凡，充滿著歡聲笑語，他們有的談著不同學校的見聞，有的卻借著酒醉對喜歡的女孩子表白，更有甚者拉著談好的女朋友在眾人面前炫耀，不過他心中卻沒有多大的波瀾，只因他期待著那個驚喜，他知道以譚秋甸的人品是不會空穴來風的，更何況他能找到如今的女朋友多在于他出的一份力。

    “阿寧哥，你還在等呀，說不準他倆可是在騙你。去看那些女同學么，她們都在那邊跳舞呢，孫胖子讓我喊你過去，你一個人坐在這里怪不好的，世安現(xiàn)在都在表演節(jié)目了，你還不過去看看！”玉華準備拉著他過去，人群中央的世安正是眾星所拱的那片月。

    “老唐??！你過來看看，我把誰給請回來了！”譚秋甸大聲叫喊著，院子中的目光都投向了大門前。

    只見一位天仙似的女孩兒穿著素白的裙裝出現(xiàn)在大家的視野中，她就仿佛是被王子邀請的參加宮廷舞會的貴女，優(yōu)雅翩然地走進這失聲的天地中。

    “阿寧，我回來啦，許久不見，你可想我！”蘇鳶丹唇微啟，盈盈的眼里閃著淚花。

    “鳶，你！你回來啦，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聲，我好親自來接你呀！”他的眼中泛涌起層霧，呆呆地看著她。

    “好啦，不是應該高興嘛，走，跟我一起過去，我跳支舞給你們慶賀慶賀！”她拉著他的手往院子里走去。

    “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蘇鳶姐和他的伴舞唐先生，他們給我們帶來的節(jié)目是歌舞《青城山下白素貞》，讓我們拭目以待吧！”孫悅起著哄。

    他以僵硬的肢體和笨拙的舞步配合著蘇鳶的表演，那清波般浮動的眼色讓他看的迷離，只有撐傘謝幕之時的告別才讓他演得像模像樣。

    院子里燃起了篝火，他們這些少時的伙伴都圍坐著在一塊談論著過往的快樂和青春的憂愁，什么騙過宿管偷偷摸摸躲在女寢樓下聽悄悄話，什么沖冠一怒為紅顏，還有羞于啟齒的情書問題……

    月至中天，他們都喝得醉意微醺，而后三三兩兩成群結伴地攙扶著告辭，轉瞬間熱鬧變?yōu)槔淝澹鹤永镫s物四散一片狼藉，好在余下的少年都是家務的好手，都還清醒著，世安卻玩得累了，已被玉華安置在了臥房。

    酒盡燭殘，月落星凋，原本晴朗的天卻突兀間響起了雷聲，狂風吹打著并未遮掩的窗戶，他正準備去關上，突見雨幕中陣有一道電筒光停在院子外，他原本昏沉的頭腦瞬時變得清醒無比，他飛奔著，鞋子掉了赤著腳也不顧，直往那光亮跑去。

    “阿芳！是你嗎？你終于回來了，為什么你總是不辭而別讓我傷心！你可知道，這幾年，我?guī)缀趺刻於寂瓮隳軌蚪o我打通電話…”

    “阿寧！你能不能先把鎖打開，我們進屋說去呀，這下的雨太大了，我?guī)е鴤?，可你沒有呢，淋著雨是會澆出病的，我身上可沒有新鎖的鑰匙。”

    “好，是我太激動了，我這就給你開門！”他掏出袖袋里冰冷的鑰匙轉動著。

    屋子里點著燈，屋子里的女生們正熱切的談論著，許久未與顧芳相見的蘇鳶相互摟抱著，有著說不出久別重逢的甜蜜，而玉華則將所有的好奇放在了顧芳的身上，但玉華沒有多問，只是不時與她們聊著天，而他卻只能坐在一旁的桌上喝著欣然煮給他的姜湯。

    電閃雷鳴中，還有著這樣溫馨的場景，他亦不能嘆謂多句，他唯恐欣然又操持著打擾談話的大義來壓他，只得細聽著她們的談話。

    “這是我的家，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嘍！鳶，這么久不見你都變得這么牙尖嘴利了，還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溫婉賢淑的人呢？”

    “唉，歲月催人老啊，有所變化也是正常的嘛，你這次回來打算住多少天啊，我們這么些人在一起總得想些法子玩的快樂點，我跟你說…”

    他到底聽不得獨屬于女孩子們的密語，于是早早告退回屋欲睡，但他終究是不能入睡，兩個女孩子的到來已經沖散了困擾他多日的憂郁，他又開始思考著母親的話，他終究是要作出抉擇，即便現(xiàn)在已無任何人可以否決他的決定，可他那優(yōu)柔寡斷的個性始終阻礙著，令他輾轉難眠。

    他的那顆誓為一人的心，如今已是七零八碎，沒有什么困擾比今夜來得這樣的強烈，他也無法想象自己將會變得怎樣，只祈禱著兩人不會因為自己而壞了情誼，于是再誠然到無力的寄告中，不知幾時便入了夢鄉(xiāng)。

    夢里應當是沒有這些煩惱的吧！一片混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