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家分家的事需要王家出面，卻不想杜家來摻和。

    對此山桃想出的法子是裝窮。

    在里屋烤火吃花生時，兩個舅姥姥見著山桃便念起了當(dāng)年的事，也不覺著小娃娃能聽懂多少，便將杜家那點(diǎn)子事倒了個干凈。

    說好聽的，杜家姻親遍布十里八鄉(xiāng)，說難聽的那就是將女兒當(dāng)貨賣。

    如今杜家的家底那都是嫁女兒的聘禮堆出來的，一般一輩兒里選一個姑娘留家招贅，能甘愿當(dāng)贅婿的難是個好對象，但招贅的女兒卻坐擁了杜家的全部家當(dāng)。

    杜翠竹的男人就是個身帶殘疾的，沒什么本事，而杜翠竹也如前幾輩人一般，只給女兒挑富庶的婆家，而不論夫婿人品。

    她現(xiàn)在三個女兒的夫婿，最窮的就是山家二郎，老大嫁給了縣里的富商做妾，老三嫁給了另外一個村里家境殷實(shí)的老地主做續(xù)弦。

    吃了一肚子的瓜，山桃在聽到杜翠竹自報身份后眼睛一亮，上前一步拉住杜翠竹的衣角，“你是我姥姥？那能給我家借銀子嗎？”

    “借銀子，借什么銀子？”杜翠竹一聽借銀子，一邊眉頭就挑了起來，又瞄了一眼地上的年禮，“你爹不是帶了這么多東西來王家嗎，還缺銀子花？”

    “姥姥，您不知道，我爹欠了二十兩銀子的賭債，被人打了身上還沒好利索?！鄙教倚∧樢晦抢?，可憐巴巴地聳了聳鼻尖，“我娘不小心磕到了頭，這回去縣里就是看大夫去了。姥姥您就幫幫我們家吧?！?br/>
    山二郎賭錢的事也不過近兩個月才事發(fā)，杜家和王家雖與青山村山家有姻親，但各自壞了關(guān)系少有來往，并不知曉近來詳情。

    父女互相打配合已經(jīng)數(shù)回了，山二郎反應(yīng)很快，上前將山桃扯了回來沖著杜氏賠笑，“岳母勿怪，娃娃不懂事什么都往外說，您放心，秋娘的傷都大好了，只還在吃著藥，沒有大礙?！?br/>
    無論是功成名就還是街頭混混，男人都在乎那點(diǎn)在外的面子，山二郎如此一含糊，反而讓此事真了幾分。

    杜翠竹的余光在那些年禮里掃了又掃，心里一突突，提這么多禮上門借銀子，那能是小數(shù)目嗎？

    “秋娘可是我懷胎十月掉下來的肉，當(dāng)初嫁給你就是低嫁，你要是不仔細(xì)照顧著，回頭老娘找你算賬！”杜翠竹一改剛剛慈祥態(tài)度，臭著臉將山二郎噴了一通，扭頭罵罵咧咧地就走，腳步飛快生怕山桃又扯著她要銀子。

    見著消失在視線的岳母，山二郎嘴角剛彎起，還沒跟山桃碰上拳，先迎頭被大舅爺爺一掃帚掃在了屁股上。

    “誒?。〈缶司四氵@是干什么？”

    “干什么？好你個小子，當(dāng)年不念著你娘只當(dāng)你年紀(jì)小不懂事，現(xiàn)在成家有了娃，還敢賭錢了！”

    一把破掃帚被大舅舅揮舞得如同神兵利器，卻也避開了要害，只往山二郎肉厚的地方抽，教育的意義大過責(zé)罰。

    山桃心疼自家爹被這樣打，想要去攔反被二舅爺爺攔住了，二舅爺爺摸了摸她的頭低笑道，“打是親罵是愛，你大舅爺爺這是把你爹不當(dāng)外人了。跟舅爺爺說說，你家咋回事，真缺銀子使？”

    如果是原主山二郎，也該被舅舅抽這么一頓，十賭九輸，賭這一字害了太多小家。

    嚇走了杜家的，山桃卻不想王家誤會他們的來意，三言兩語跟二舅爺爺解釋清楚了，賭錢是真的，卻有因果，現(xiàn)在也不差銀子使。

    “好了好了，大年初一鬧成這樣像什么樣子?！贝缶死牙言谖堇锝K是坐不住了，出了屋平息鬧劇，剜了扶著掃帚喘粗氣的大舅爺爺，“帶著娃娃坐好，該吃飯了?！?br/>
    鄉(xiāng)下過年有習(xí)俗，除夕那夜的年夜飯最是豐盛，按著好幾天的量來做，年初幾日吃得都是除夕夜的剩飯，寓意年年有余。

    這也才是除夕夜后的第一頓剩飯，因此菜品大都完整也豐盛。

    父女倆的第一頓除夕因?yàn)槎庞锊辉诩遥睦镉謷熘旨业氖卤愫唵螌Ω读?，遠(yuǎn)不如現(xiàn)在眼前的一大桌子豐富。

    “四丫吃魚，這個魚你二舅姥姥做的，多吃魚眼睛亮。”大舅姥姥桌子上拼命地給四丫夾菜，無論葷素在她嘴里都能有一個好的名頭。

    山桃捧著自己快冒尖的碗不敢動彈，乖乖地謝過了再小口小口地扒飯，模樣斯斯文文的。

    大舅爺爺和二舅爺爺卻沒怎么動筷子，只盯著山二郎看。

    原本山二郎就因?yàn)楸怀榱税脒吰ü芍徽戳艘话氲牡首?，現(xiàn)在更加坐立不安，“兩位舅舅，事情便是如此，現(xiàn)在侄兒只想求舅舅出面，做個見證把這家分了?！?br/>
    “這事兒，讓你二舅舅出面?！贝缶藸敔攲ψ约旱钠⑿院芰私?，眼睛里揉不得一點(diǎn)沙子，怕見了杜氏就炸，懶得去受這份氣，“他主意多，這事兒你聽他的準(zhǔn)沒錯。既是要分家，就得分得干凈，該有的不能少，不該有的也被多拿，日后才少事端?！?br/>
    活了大半輩子，兩個舅爺爺跟豬打得交道最多，雖大字不識一個，但肚子里全是閱歷和經(jīng)驗(yàn)。

    一聽他們應(yīng)了，山二郎的心才算放到了肚子里，又是一番作揖感謝，才拿了筷子用飯。

    在王家休息了一晚，第二日趕早二舅爺爺便隨著山家父女倆趕去了青山村。

    進(jìn)了山家，山大郎聞了訊，忙帶著媳婦兒和三個半大小子出來接人，看著多年不踏入自家的二舅舅，他也有些激動，不停問好拜年。

    “好好好，都好著呢。喲，三個柱都長這么大了？”二舅爺爺對性子穩(wěn)妥的山大郎這個侄兒很有好感，也不生疏，還抱著顛了一下三柱，給三個柱發(fā)了壓歲錢。

    難得拿到長輩給的壓歲錢，三柱興沖沖地跟山桃分享這份喜悅，然后發(fā)現(xiàn)二舅爺爺給山桃的比他還厚了一半。

    剛想著怎么哄哄三柱，山桃卻沒想到反而三柱一臉理所當(dāng)然的樣子，“聽娘說，我出生的時候，兩個舅爺爺都給了見生禮，你卻沒有。現(xiàn)在壓歲錢給四丫多些是對的?！?br/>
    跟著山二郎念書習(xí)字的三柱，在不關(guān)乎吃這個問題時，越發(fā)明事懂禮，又從自己的壓歲錢里數(shù)出了五文給了山桃，“這是三哥給四丫的壓歲錢?！?br/>
    “還有我們倆的?！贝笾投瞾頊惾海热o的還多一兩文。

    二柱捏了捏山桃的小辮子，笑著道：“都給了，四丫新年定是福氣滿滿。”

    抱著自己添了新的小荷包，山桃抿唇一笑，像模像樣地給三個哥哥團(tuán)手拜年：“謝謝哥哥們，四丫祝哥哥們新春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