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棲遲算是酣暢淋漓地領(lǐng)略了一把口口相傳的非凡功效。真是想不到,在沒有電視、沒有網(wǎng)絡(luò),沒有大眾傳播工具的古代,僅憑著人人貢獻一張嘴,也能演繹出當年艷照門的效果來。
是的,蕭棲遲很快就知道了秦顧游與杜若蘅之間的那點破事。他倚著門框,托著下巴,半瞇著眼睛,打死他都不相信這中間沒有水軍,只是沒想到水軍竟然如此源遠流長。
他對秦顧游的印象很不錯,此人讓他想起了穿越前的小伙伴,驕傲、仗義,有幾分小聰明,雖然才干比不上徐楚良,但是心胸寬廣許多。
他很難想象那個看上去無甚城府的秦顧游竟會如此心狠手黑,對心上人下此殺招。饒是他一個現(xiàn)代人,也清楚男權(quán)社會,尤其是古代對女子的名節(jié)有多看重,對男子又有多寬容!
周幽王戲諸侯是褒姒的錯;紂王葬送江山是妲己的禍;就連西廂私會,亦是崔鶯鶯勾引了張生。所以,秦顧游與杜若蘅,必然是杜若蘅為千夫所指。
蕭棲遲幾乎是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這事情也不見得就是秦顧游所做。他在那個位置上,多少人上趕著為之出謀劃策,甚至不需他知道一丁半點。
眼下,他憂心的是秦顧游曾經(jīng)允諾過的從軍的機會。他自然不知道這個機會早已被秦顧游給了朱家公子。
這許久沒有消息,大約是無望了。
在徐府的日子,一日難似一日。對于他習武這件事,徐夫人從來不看好。蕭棲遲是她一手帶大的,從未接觸過武藝,又生的一副文文弱弱的模樣,現(xiàn)在說習武,亡羊補牢,為時晚矣。
天天跑步運動的,蕭棲遲的身子倒是壯碩了不少。肚子上的一整塊腹肌漸漸有了分界,只是不能作為成果向眾人展示。
昨日,他正午歇,小廝琴童撅著嘴,懷里抱著一堆衣服走進來,紅著眼眶又氣又急說道:“平日里都是這時候?qū)⒁路萌ソo張嬤嬤洗,偏今日,她說已經(jīng)洗完了,不給洗了?!?br/>
琴童這里嘰嘰喳喳正說個沒完,不想張嬤嬤一掀簾子,氣鼓鼓沖了進來,也不顧蕭棲遲就在當場,在琴童頭上狠命鑿了幾下,一邊罵罵咧咧:“我就知道你這個猴崽子要來學(xué)舌,你跟了表少爺,就以為自己是副少爺了,老娘什么沒見過,今兒叫你陷害了去,老娘就不活了!”
張嬤嬤自己打了人,卻也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嚎得更大聲。琴童被打得抱頭鼠竄,也哭了起來。
蕭棲遲那里見過這等撒潑場面,還沒反應(yīng)過來,只聽張嬤嬤又嚎叫著:“你以為你有什么正經(jīng)身份,不過跟過來的一個小子……”
罵到這里,蕭棲遲若還不明白,就是腦袋被門擠了。胸腔里陡得窩了一陣火。他長這么大,從未如此被人輕賤過!這是什么狗屁穿越,又是什么狗屁徐府!跟他穿越前的身份相比,就是徐府老爺重新從地底下爬出來,也不夠給他親爸提鞋的!如今,連個下人都敢對著他指桑罵槐,就差戳著鼻尖,直接開罵了!
況且,徐府能有多大,自己這邊鬧得如此大動靜,徐夫人連派人問一聲都不肯!
蕭棲遲氣得冷笑連連,一把拽住張嬤嬤,喝了一聲:“住手!”
聲音低沉有力,震得張嬤嬤心下一跳,不知不覺頓了一頓,一眼望去只見蕭棲遲眼光如沉淵,似有怒火,又似無怒氣,一時也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蕭棲遲沖著琴童喝了一句:“鬼哭狼嚎的什么規(guī)矩!請王嬤嬤過來!”
王嬤嬤是府里的管家奶奶。
一聽要請王嬤嬤過來,張嬤嬤倒也不怵,連句求情的話都沒動嘴說。她敢如此大鬧,自然是拿準了這個表少爺已不得夫人歡心,即使怠慢也不可能受到多重的懲罰。
蕭棲遲坐在椅子上,把手狠狠地握成拳才不至于發(fā)抖。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見琴童跟著王嬤嬤走了進來,張嬤嬤卻一把鼻涕一把淚訴起了委屈。蕭棲遲渾似完全沒聽到張嬤嬤哭訴一般,直接問王嬤嬤:“下人在主子房里大吵大鬧,該如何懲處?”
王嬤嬤雖有心袒護,但看蕭棲遲的神氣,叫自己來不為評理,只為處罰,準備的求情話一時也沒了用處,只得回答到:“打四十棍,趕出府去。但是王嬤嬤在府里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話未完已被蕭棲遲打斷:“你是府里管事的,你辦得公道自有眾人誠服;你辦得不公道,傷的也是你多年臉面。這些微瑣事就不用告知我了。正是午歇時候,你們出去罷。”
王嬤嬤在府中多年,連徐夫人都未說過她一句重話,不想因著張嬤嬤反被蕭棲遲這個毛頭小子教訓(xùn)了一番,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就對著張嬤嬤沒了好氣,拉著她趕緊出去了,壓低聲音喝了一句:“主子再不喜歡那是主子的事情,輪得著你在這里看人下菜碟!”
待她們出去以后,蕭棲遲雖未表現(xiàn)出來,心里卻仍氣恨不已。無權(quán)無勢、寄人籬下真是能將人的傲氣與骨氣磨成齏粉!
可是,他知道,他的命運不該是這樣的。
徐楚良是下學(xué)以后才聽說白日里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情的。晚飯桌上,他對蕭棲遲就格外熱絡(luò)些。待吃了飯,蕭棲遲回了前院,徐楚良才與徐夫人細細說了一番話。
“太太怎能坐視不管呢?這不是寒了表弟的心么?”
徐夫人一聽這話,滿肚子委屈,聲音都顫了:“他父母沒了,我特意接他過來養(yǎng)活,就是為了刻薄他不成?我自然也是盼著他好,可是他放著書不念,興出什么習武的念頭,分明就是他先寒我的心!他成了敗家子,我還拿著徐家的祖產(chǎn)相陪不成?”
說著,徐夫人掏出手絹,擦了擦眼睛。
徐楚良見母親傷心,只得放軟了口氣,說道:“太太看的只是眼前。表弟他近來性情大變,雖說念書不成,但是我看他卻像是突然開了竅,整個人都比以前活絡(luò)了。這世上求上進也不只讀書一條路,他既然說要習武,必然有所打算。”
徐夫人漸漸止住了哭泣,認真聽兒子說道:“一日三餐不過多雙筷子而已,費不了多少錢。若是表弟真有大筆開銷,屆時太太再找個由頭推了便是。只是待他態(tài)度要好,既然已經(jīng)養(yǎng)著他了,笑臉相迎,客氣相待又不費銀子,何必做了好還不叫人家念著咱們的好?”
“況且我看表弟不像個不求上進的,若他以后真有出息,也能給我做個臂膀——我又沒有其他兄弟。若是真的爛泥扶不上墻,再打發(fā)了他也不是難事?!?br/>
徐夫人與蕭棲遲本就沒有血緣關(guān)系——當初若不是老太太一意要將這個父母雙亡的外孫抱回家里來養(yǎng),她才不愿意幫別人養(yǎng)兒子,于是點點頭:“都聽你的?!?br/>
“那就把張嬤嬤打發(fā)了罷,也能順一順表弟的氣?!?br/>
一聽到這個,徐夫人又不舍得了:“可是張嬤嬤在咱們家這么多年,如今再去找,哪里找一個用順手的人?”
徐楚良真是為自家母親的短視而汗顏:“還有拿著銀子買不到的人?”說著便出去安撫蕭棲遲了。
若說蕭棲遲沒有被徐楚良的一番熱忱給感動,那是不可能的。饒是他已經(jīng)三十,算起來比徐楚良大了小一輪,可是聽著他這番知疼著熱的話——又是在自己受了一肚子氣的時候,心里是真的有兩分感動的。
可是這感動持續(xù)得并不長——當蕭棲遲一察覺自己有所感動時,便迅速從這種情緒里跳了出來,開始仔細分析這感動因何而生,徐楚良又為何與徐夫人相悖,待自己如此懇切。
徐楚良雖然聰明,可蕭棲遲也不笨,而且更有閱歷,不過三句話,便知曉了其中關(guān)節(jié)。他不過想著自己以后興許能有用處,做做面子功夫而已。蕭棲遲便打點起精神來應(yīng)酬一番。
徐楚良本是來安撫蕭棲遲,卻被蕭棲遲一番話說得他心內(nèi)服帖。如此,徐楚良更相信自己的判斷——這表弟絕非池中之物。
話說回到沈府,經(jīng)過老太太一番整治,府中風氣節(jié)儉不少。從趙夫人起,府中女眷的衣飾都簡樸許多。
其實沈府中人一向知道老太太不喜歡別人花里胡哨地裝扮,但是但凡女子,誰沒有個愛美之心?尤其趙夫人美人一個,恨不能像孔雀開屏一樣時時刻刻展示自己的美麗。于是大家也就裝作不知道老太太的偏好。
可如今老太太既明明白白發(fā)了話,三小姐又惹老太太動了怒,趙夫人只得身先士卒,樸素做人,連帶著沈江芷也樸素不少。
一見趙夫人不再裝扮,張姨娘立馬有樣學(xué)樣,更是洗凈鉛華??墒侵x姨娘卻抖擻了精神,描眉畫唇,很有幾分要將趙夫人比下去的架勢。
老太太雖然不喜,可是架不住人家姨娘只要討老爺喜歡?。?br/>
于是趙夫人果斷出手了,直接從源頭上掐斷了謝姨娘的衣飾供給,只揀些花樣尋常的衣裳料子送給謝姨娘。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布料,謝姨娘縱有通天本事也翻不出花來。
后來趙夫人又尋了謝姨娘幾個錯處,將她的囂張氣焰打去了爪哇國。
整個沈府就清凈了。
只有沈江蘺,渾似無事般,仍然穿著別致的衣裳,精心裝扮。其實她新得的衣裳料子也不華麗,可質(zhì)地仍是精良的。于是費了心地搭配,兩套新衣裳被她穿出了三四套的錯覺。
頌秋有些不懂,趁著梳頭時提了一句:“小姐要不要換身素凈些的?老太太喜歡?!?br/>
沈江蘺左右照了照發(fā)髻:“就拿昨晚選好的那身,費心選了許久,怎能浪費自己的心意?”她如何不明白,素凈便是討老太太歡心的一條捷徑??墒撬幌裆蚪?,有天生麗質(zhì),經(jīng)得起折騰。她知道如今她的每一分姿色都是精心裝扮出來的效果。
重活一世,她想討的,只有自己的歡心。
趙夫人還沒來得及挑沈江蘺的刺,卻從沈由儀那里得知了一個消息。
“江蘺、江蔓都大了,該給她們議親了。見遠一家即將回京述職,我想以老太太的名義請她夫人帶著兒女過來小住一段時間,聽說他的大公子很是不錯。”
趙夫人的心狠狠一跳。
裴見遠的母親正是沈府老太太的同胞姐姐。
裴家也是京師人家,祖上襲過侯,到了裴見遠父親這一輩,才從科舉出仕。裴見遠一直都是放外任,因為深得圣上信任,點過學(xué)差、管過鹽政。如今是府尹,真真正正的封疆大吏。彼時,沈由儀亦是三品大員。
趙夫人在心里問了自己一句:這不是好人家,什么樣的才是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