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_87292“阿惜姐姐？”沈千染臉色微微一變，“是你七年來，一直夢到的那個玉人？”

    “那個夢，是她死亡的場景?！碧m天賜淡唇緊抿，蒼白臉上呈現(xiàn)一抹撕狠的戾色，“那個玉窖，就是謝家在城南的玉窖別苑，阿惜的……身體，孤伶伶地在那里守了兩個多月。”

    沈千染心底浮起寒粟，“謝家？謝家的什么人，和良媛有何關(guān)系？”

    “是謝家的長孫媳夏凌惜，西凌登記在冊的女商，玉雕大師夏知儒的孫女?！?br/>
    “居然是夏知儒的孫女?！?br/>
    “是的?！碧m天賜微微頷首，走了幾步后，再次佇足，輕聲問：“娘親還記得十一年前，夏家參與的一場賭玉大賽，后來致數(shù)十個玉商破產(chǎn)，包括夏家，也失去了祖宗留下的玉石礦山?！?br/>
    “自然記得，后來連續(xù)五年，玉價提高，寧家的江南金裝玉庫所出的玉飾飾品大量減產(chǎn)，可訂單全是以前簽下，后來，你舅父沈逸辰親自到東越收購玉的半成品，還被南宮醉墨抽走近五成的賦稅?！?br/>
    夏家是寧家金裝玉庫最大的半成品供貨商，占了寧家的近三成的玉飾半成品的貨源。

    夏家一夜之間破敗，所有作坊不是被關(guān)閉就是被人縱火燒毀，對于寧家而言，根本來不及采取任何應(yīng)對措施，何況，當(dāng)年事件引起的連鎖反應(yīng)，致數(shù)十個玉商先后破產(chǎn)，寧家的玉品貨源幾乎斷了。

    寧家的是西凌皇商，寧家是西凌歷史上真正的巨富門第，寧家最鼎盛之時，一年的財富占了西凌國庫收入的四分之一。

    后來，因為西凌的帝王蘭御謖愛上沈千染的母親寧常安，強(qiáng)娶豪奪，致寧沈兩家不幸，沈千染為了擺脫蘭御謖以寧家來威脅寧常安，索性一夜之間散盡寧家家財，在舅父的同意下，將寧家擁有的百年采礦權(quán)還給西凌朝庭，只保留了寧家的絲織品江南彩帛和首飾品金裝玉庫兩個傳統(tǒng)工藝制造。

    沈千染的舅父無子，所以，將寧家最后的兩個產(chǎn)業(yè)交托到了沈逸辰和沈千染兄妹手中。

    這是寧家最后的產(chǎn)業(yè)，是寧家的根基，所以，當(dāng)年沈逸辰在西凌無玉可買的情況下，遠(yuǎn)走東越，不惜花巨資調(diào)回一批半成品玉，也不愿砸了金裝玉庫的聲譽(yù)。

    提到兄長，沈千染自然想到早亡的父親，思緒沉沉，雙臂垂下，廣袖落地，不自覺間，緩緩從右廊穿行而過。

    蘭天賜默默跟隨，只是見到有階梯，上前扶了一把，其余便不作聲。

    不到一盞茶時，沈千染走到鸞鳳宮后院的小佛堂。

    佛堂是蘭亭為沈千染所設(shè)，為方便她緬懷親人，但又為了防止她觸景情，佛堂內(nèi)并不設(shè)靈位，只擺了亡者生前留下來的幾個物件。

    沈千染站在佛堂中央，視線從一件件字貼掠過，這些字貼，全是沈千染的父親沈越山在世時的遺作，如當(dāng)年沈越山中狀元時，被世人廣為流傳的文章，如沈千山是戶部尚書時，為西凌開創(chuàng)的七種簡易戶稅征集措施。

    最后，沈千染緩緩抬首，眸光幽然綿長定在上方的一盞長明燈上，胸口處微微起伏，唇瓣啟啟闔闔，卻久久不語。

    此刻，青煙氤氳繚繞罩在沈千染臉上，那雙皓眸籠得一潭清泓，隱隱淺動，臉色卻靜若湖水，看不出有絲毫特別的情緒。

    蘭天賜并不打擾，環(huán)顧四周，七根青煙呈北斗的方位徐徐裊裊，從不間斷。

    在這佛堂上方，是一盞長年不滅的燈，沈千染每年冬季的某一天，都會來這里靜坐一天，不飲不食不言不動，在那一天，誰也不允許進(jìn)來，便是蘭亭，也被拒于門外。

    蘭天賜的弟弟妹妹蘭縝祉和蘭縝平一直不知道這盞燈是為誰點(diǎn)亮，但蘭天賜知道，這盞燈既是為他而點(diǎn)，又不是為他而點(diǎn)。

    在沈千染心中，那孩子名喚沈天賜，只活了五歲，天生殘缺，是沈千染前世時生下，后來，被庶母所害，母子雙雙死于地窖之中。

    雖然蘭亭逆天改命，讓時光回溯，沈千染重生在十四歲那年，她努力改寫命運(yùn)，生下健康的孩子蘭天賜。

    可蘭天賜知道，沈天賜這個孩子一直活在沈千染心底最柔軟的一方角落。

    曾經(jīng)，蘭天賜也曾勸沈千染放下，但沈千染卻說，她一年只要一天來陪伴沈天賜。

    也不知過了多久，沈千染眼角帶著一絲淺淡的疲憊感傷，默默地垂了首，卻發(fā)現(xiàn)地上兩道人影，一驚，轉(zhuǎn)了身，看到蘭天賜含著笑靜靜地望著她，似乎在說：娘親，賜兒很好，娘親別掛念，娘親別傷心……

    沈千染眨了一下眼，眼角的淚痣象是要落了下來般，蘭天賜果斷上前，抱住了沈千染。

    “賜兒，夜深了，我們出去吧?！鄙蚯竞芸炀蛿苛怂械那榫w，牽了蘭天賜的手，很快步出佛堂。

    堂外，月色明媚，搖曳的繁枝偶伴蟲鳴，如一曲夜歌，吹散了愁緒。

    沈千染眸含微微愧色，“瞧，都怪娘親，好好的，把方才的談話打亂了。接著說說，夏家后來如何了？”

    “那次夏家除了破產(chǎn)，還被債務(wù)纏身，追債人與武林人士勾結(jié)，致夏家滅門，只有夏凌惜和夏凌月逃了出來。夏凌惜為了拿回家族的礦山，三年前，與謝卿書簽下了協(xié)議，她用玉雕之術(shù)，雕出高仿贗品，利用謝家的名號在雙緣拍賣行拍賣，賺取銀子，而謝卿書則從中得利?！?br/>
    沈千染疑道：“協(xié)議？他們是假夫妻吧?！?br/>
    蘭天賜燦顏一笑，瞬時，如冰雪蓋住了月光，少頃，輕輕地應(yīng)了聲：“嗯！”

    沈千染挑眉，下一刻，心中了然，暗中謂嘆一聲：一根情弦終于被撥動。

    蘭天賜續(xù)道：“當(dāng)年的賭石慘禍，禍及無數(shù)玉商，死傷無數(shù)，活下來的孩子，有玉雕手藝的，很快被人收養(yǎng)，成年的，有一技傍身，去了別的玉坊做工匠。但還是有三十幾個老人和孩子無技傍身，流落街頭，這些人后來全部被夏凌惜找到，如今安排在揚(yáng)州珀洋鎮(zhèn)，這些年，夏凌惜一直用雙緣拍賣行的名譽(yù)支助幸存的老人和孩子。”

    沈千染感嘆道：“很有心的一個孩子。”

    沈千染突然疑惑道：“十一年前夏家滅門，三年前，夏凌惜才與謝卿書做了假夫妻，那中間的八年呢，夏凌惜去了哪里？”

    “夏家滅門慘案發(fā)生當(dāng)夜，夏凌惜從火場里逃出?！?br/>
    夏凌惜是西凌登記在冊的玉商，暗衛(wèi)很容易調(diào)集到她所有的信息。

    夏凌惜家族滅亡時，年僅十一歲，因為她是夏知儒的孫女，繼承了其祖父的衣缽，小小年紀(jì)擁有一手玉雕的絕活，當(dāng)年有很多玉商提出收養(yǎng)她，被夏凌惜拒絕。

    她支身潛入東越的泯山，在那里偷偷采玉，并將玉石雕刻成高仿的贗品。她相憑此賺取銀子，有一天，買回祖業(yè)，重新讓夏家的名號在玉界里發(fā)揚(yáng)光大。

    可惜她年紀(jì)小，又無正經(jīng)的玉坊商號，且不能暴露自已是夏家的后人，她所雕出來的玉飾贗品很難脫手。

    所以，這才促使她和謝卿書合作，倆人經(jīng)過幾次合作后，皆感到這是生財之道，為了合作方便，夏凌惜在十九歲時，嫁給了謝卿書，并把庶妹帶進(jìn)了謝家照顧?！?br/>
    ”賜兒，“沈千染停住腳步，面對著兒子，眸光帶著濃濃的探究之色，”夏凌惜十一歲在泯山，泯山就是當(dāng)年你失蹤之處，是不是那半年時……“

    ”是，兒臣失去的記憶中的……半年，便是在那里，遇見她?！八⑽⒀鍪?，夜色潤澤無聲，微風(fēng)廊道上朵朵的凌霄花，蔌蔌輕抖中，如千只蝴蝶在夜色中采蜜，就是這樣的景色，也絲毫走不進(jìn)他的眼底、心底。

    他不敢對沈千染說，他曾在那里和夏凌惜在一起兩年，更不敢說，這一段歲月已被鳳南天抹去，在篡改的命運(yùn)中，他沒有進(jìn)入泯山，而是走進(jìn)了另一條岔道，進(jìn)入了叢林，與夏凌惜所隱居之處僅一崖之隔。

    被篡改的命運(yùn)中，他和夏凌惜從不曾相逢過，所以，在玉緣拍賣行，重生后的夏凌惜看到他時，沒有一絲有關(guān)他的記憶。

    他不敢道出這些真相，他怕沈千染為他擔(dān)憂。

    沈千染自然無法猜到這一層，她只感嘆人與人的緣份從來不是無緣無故，那么湊巧，鐘亞芙帶了謝良媛入宮，讓她為謝良媛診治。

    蘭亭不愿她操勞，擺了賜兒一道，讓賜兒接手謝良媛，讓兩人重逢。

    ”良媛的身子真讓人擔(dān)心?！吧蚯疚Ⅴ?，心頭帶著婉惜之意，”那夏凌惜又是怎么死的？“

    蘭天賜唇角微微一壓，月華融進(jìn)眸中，如同罩了層冰，”被謝家的養(yǎng)女周玉蘇，謝卿書之母鐘雯秋，夏凌惜之異母庶妹夏凌月，三人聯(lián)手謀殺。“

    ”怎么又是親人，這都為了什么？“沈千染瞬間憶起腦海中那些散不去的陰霾，胸臆間一堵，她當(dāng)年也是死在親人手上。

    重生后，她屠盡仇人，親手打造煉獄，將害過她仇人一個一個的推下去，可時光任冉，她每每憶起，心口總有一部分是缺失的，她明白，手上粘了親人的血，很難徹底洗刷干凈，這也是當(dāng)年蘭亭，一直勸她放下心中的恨，要?dú)?，他來替他殺?br/>
    可當(dāng)年的她，恨天恨地恨佛主，哪里聽得進(jìn)這些話。

    時過境遷后，每到午夜夢回，回想過去，思緒總是籠上一層淡淡的煙繚，心里總有一個地方是空落落一片。

    ”說來也巧，當(dāng)年賭石的玉商中，受夏家牽連的還有周家?！罢{(diào)查到夏凌惜已死，暗衛(wèi)不到三個時辰，便將周家的資料呈現(xiàn)上來。

    周玉蘇的父母也參與了那場豪賭，周家緊隨夏家一夜之間破產(chǎn)，并被滅門。周玉蘇和她姐姐周以晴被鐘氏收養(yǎng)，但周以晴只在謝家呆了一年，便離去。

    ”周玉蘇殺夏凌惜是因為家仇？“

    ”周家滅門時，周玉蘇年僅六歲，比起十一歲的周以晴，周玉蘇對那場劫難并沒有刻骨的記憶?！疤m天賜看著天際的一輪皓月冷冷而笑，琉璃色中央一潭濃墨攸的射出一道寒澈的眸芒，”周玉蘇僅僅為了私戀謝卿書，求而不得，忌恨夏凌惜。而其養(yǎng)母鐘雯秋，窺視夏凌惜手中的雙緣拍賣行的股權(quán)，想成為女商，進(jìn)而牢牢掌握謝家內(nèi)權(quán)。夏凌月則更可恨，夏家破敗時，她流落街頭，是夏凌惜找到她，給了她一個棲身之所，后來，夏凌惜嫁進(jìn)謝家，她暗戀謝卿書，希望名正言順成為謝卿書的妾氏，參與了謀殺。還有一個幫兇，丫鬟珞明，是謝卿書的通房丫頭，也只圖個名份?！?br/>
    ”這真是一場可笑的，恐怕夏凌惜做夢也預(yù)料不到的情殺?！吧蚯据p嘆一聲，心中為夏凌惜感到婉惜，這樣一個聰慧，有膽有謀的奇女子，居然會死在莫名其妙的后宅爭斗中，”那玉雕人又是怎么回事？“

    蘭天賜撫了撫額，當(dāng)暗衛(wèi)呈上報告時，有一瞬間，他感到相當(dāng)頭疼。

    夏凌惜研制出玉脂漿將會給玉器市場帶來一波劫難，一旦這玉脂漿的配方泄露，對玉商，尤其是玉器古董收藏商將是致命的。

    ”怎么啦，不舒服，是不是太累了，瞧，都這時辰了，娘親還拉著你說話。“沈千染踮起腳，幫兒子按摩太陽穴。

    ”娘親，兒臣沒事，只是夏凌惜的事，讓兒臣有些不知道如何處置。“蘭天賜拉了母親的手，在一旁的扶欄椅上坐下，”夏凌惜研制出玉脂漿的配方，也就是說，她可以用材料燒制出高仿的玉石，體積，色澤都是天然玉中萬金難求的上陳貨色?！?br/>
    ”居然有這樣的事，那玉器一行豈不是亂套了？這孩子還真是個鬼才。“

    蘭天賜微微苦笑，繼道：”她在玉窖之中，做出一塊一人高的玉柱，準(zhǔn)備將她雕成女媧玉舞人拍賣。周玉蘇利用易容術(shù)，易容成夏凌月的模樣，混進(jìn)玉窖山莊，迷昏夏凌惜，用剩余的玉脂漿涂滿夏凌惜的身體，放在玉窖中燒了三天三夜。而后，周玉蘇易容成夏凌惜的模樣，回到謝家，如今，她以夏凌惜的身份與不知情的謝卿書正商量著如何將玉人拍賣?！?br/>
    ”簡直慘絕人寰?！吧蚯灸樕细≈环N不可置信的表情，繼而眉鋒一跳，”坊間紛傳的女媧玉舞人，就是夏凌惜的身體？“

    蘭天賜似乎若有若無地低嘆一聲，”是?！?br/>
    饒是沈千染兩世的經(jīng)歷，聽到如此駭人聽聞之事，亦變了臉色，這周玉蘇手段之陰狠，決不下于當(dāng)年的秦之遙。

    ”良媛呢？“

    ”夏凌惜死后，靈魂重生在謝良媛身上，她暗中開始報復(fù)周玉蘇?！?br/>
    蘭天賜將謝家近來發(fā)生的事情，樁樁件件闡述了一遍，沈千染聽得極仔細(xì)，期間，微贊謝良媛有勇有謀，該狠時決不手軟，最后，聽到謝良媛正策劃一場浩大的拍賣會，準(zhǔn)備拍賣玉雕人時，詭異的感覺直傳入心里，”賜兒，你覺得良媛在拍賣會上會做些什么？“

    沈千染的直覺，她不認(rèn)為，那天謝良媛會出現(xiàn)在拍賣會上，指著那一樽女媧玉舞人說，那是假的，那是夏凌惜的尸體所鑄。

    誰會信？

    就算是有人質(zhì)疑，又有誰敢、或是舍得拿個錘子破開那玉舞人的身體，查看一下，里面是不是一具尸體。

    那可是消失了六百年御造大師魏庚絕世遺作，誰愿冒這個險？

    謝良媛會做什么呢？

    沈千染暗暗佩服她，居然敢拿著自已的遺體作文章。

    蘭天賜亦頗為困擾，”娘親，兒臣第一次猜不透她會怎么做，雖然她的目的兒臣心中了然?！疤m天賜言及此，嘴角露出一絲冰綃氣息，”她那小腦袋里裝了太多計謀，若不是根本沒去防憊謝卿書身邊的花花草草，她不可能會死在周玉蘇的手上。“

    ”賜兒，你想怎么幫她？“

    ”她想親自手刃仇人，兒臣決定助良媛完成心愿，她想制造驚天大案，兒臣就讓此次拍賣會的規(guī)模成為西凌史上之最?！?br/>
    ”這也好，從良媛一系列的謀算來看，她是想借玉雕人揭開她的死亡真相，她用這種方式，不僅讓周玉蘇無所遁形，還要讓謝卿書永遠(yuǎn)走不出這心底的陰影，他不僅致夏凌惜死亡，還親手導(dǎo)演將她的遺體拍賣?！?br/>
    ”是?！?br/>
    ”走吧，娘親送你回寢殿?！吧蚯菊酒鹕?，挽上兒子的手臂，看著青石地板上相依的兩個人影，沈千染突然抬著頭，笑道：”娘呀，恨不得把你塞回懷里，象你小時候那樣，抱著你?！?br/>
    蘭天賜失笑，伸出長臂攬了母親的肩，”不是有小蘭君?！?br/>
    ”小蘭君太重了，玉姐又管不住他的胃口，再這樣下去，恐怕要跟他娘親文繡一樣，是個小胖墩。“沈千染第一次看到文繡時，文繡才七歲，雖然有個小雙下巴，但靈動清秀，不失為了一個小美人胚子。

    可小美人吃貨一枚，粘上蘭錦后，隨著蘭錦吃遍江南美食，漸漸地，體重就上來了。

    蘭錦那樣芝蘭玉樹的人，身邊伴著一個腰肥，腿粗，雙下巴的妻子，有時候，沈千染都覺得太違合感，可蘭錦不在乎，美貌在他眼里沒有一絲價值，他曾說：這世上的美，誰能美過寧常安，但又如何，還不如繡繡過得開心！

    ”文繡如何了？“蘭天賜想到他童年中唯一的伙伴，眼底彌出一絲笑意。

    文繡懷上二胎，才四個月，體重已增至一百五十斤，動不動就昏倒，嚇壞了蘭錦，只好把兒子蘭君交給沈千染，自己帶著妻子南下，去江南的竹枝鎮(zhèn)找寧常安想辦法，以保母子二人平安。

    ”快要生了吧，你外祖母說她如今體重近一百六十多斤?！吧蚯拘σ膺B連，”當(dāng)年你繡姐姐好不容易在江南竹枝鎮(zhèn)減了體重，回到你七王叔身邊，美美地做了一回新娘，沒想到，不到半年，又被你七王叔養(yǎng)成一個小胖妹?，F(xiàn)在因肥胖產(chǎn)生健康問題，你七王叔現(xiàn)在再也不敢拿蹄膀喂她，怕真吃出健康問題?！?br/>
    兩人步上長階，至庭中時，看到一池的魚塘，沈千染突然想到了什么，忙問道：”周玉蘇的易容之術(shù)出自哪個流派？夏凌惜在謝家生活了三年，如今周玉蘇易容成她，謝家上下上百口人，居然無人發(fā)現(xiàn)？“

    ”兒臣懷疑與當(dāng)年的秦之遙的易容術(shù)是一個派系，但她姓周，其父也是揚(yáng)州城頗有名氣的玉匠。暗衛(wèi)調(diào)查呈上來的資料不曾有一句關(guān)于周家易容之術(shù)的記載。娘親，兒臣已讓暗衛(wèi)調(diào)查此事，希望與秦之遙無關(guān)?！?br/>
    當(dāng)年的秦之遙，不僅有高超的易容術(shù)，還能維妙維肖地模仿一個人的聲音和動作，她易容成寧常安時，甚至可以將自己普通的瞳色，用食人魚的眼膜，易容成寧常安的琉璃眸。

    ”賜兒，為什么你七年前就會夢到夏凌惜死亡時的場景？“

    ”娘親，兒臣前世是南皓的大祭司鳳南臣，與鳳南天一母同胞，就算兒臣失去前世的記憶，但兒臣擁有鳳家的根骨。“月光如淡霧，蘭天賜的臉漸漸蒼白，嘴角，一打濃濃的嘲意在夜色中滋意蔓延，”所有，是預(yù)知吧！

    蘭天賜含糊帶過，其實，根本不是預(yù)知，如果鳳南天讓時光回溯，他與夏凌惜就此錯過，從不曾相遇，那他根本無法預(yù)知一個在生命中不曾出現(xiàn)過的女子的命運(yùn)。

    這個夢，很可能是在法陣時，鳳南天強(qiáng)加于他的。

    他和夏凌惜的命運(yùn)是被鳳南天惡意篡改，篡改的人，還很囂張地讓他看到未來所發(fā)生的事，他在賣弄，在嘲笑。

    “賜兒，良媛的病你有什么打算？”

    “她今日受了重創(chuàng)，要養(yǎng)上一陣，待稍恢復(fù)元?dú)夂?，兒臣?zhǔn)備給她施手術(shù)，屆時，娘親你寫封信給外祖母，讓她來帝都一趟?！?br/>
    “沒問題?！鄙蚯九呐膬鹤拥募?，把兒子推進(jìn)他的寢房，“賜兒，去睡吧，晚安?！?br/>
    “娘親也早點(diǎn)休息?！?br/>
    “娘親準(zhǔn)備去看看你父皇事情談好了沒有，別每次碰到衛(wèi)揚(yáng)都被他灌醉?！碧m亭酒量極淺，衛(wèi)揚(yáng)瞧準(zhǔn)這點(diǎn)，每次和蘭亭談完事，總會想方設(shè)法讓蘭亭陪他喝上一盅。

    蘭亭與衛(wèi)揚(yáng)自小一起在暗衛(wèi)營訓(xùn)練，這么多年，感情比親兄弟還要親上三分。

    蘭天賜從浴池中出來時，燕青斜靠在門柱邊，嘴角擒笑紋，勾著眼，嘖嘖兩聲，“美人出浴，這一刻時，可真沒白候。”

    “速報！”今日為謝良媛針炙，連連損耗了幾個時辰的精力，他的身體也極疲憊。但燕青這時候來此，必定有要事。

    沐浴后，蘭天賜著一件潔白無一繡紋的長袍，襟口微微敞著，露出精致的鎖骨，袖子隨意卷起，輕薄卻略帶質(zhì)感的江南彩帛，包裹著他修長的身子，少了幾分高貴，多了幾分隨意的性感。

    “今日青竹暴露了身份，屬下反應(yīng)神速，立即派暗衛(wèi)追查青竹的身份，本以為，至少要調(diào)查個三王日，誰知道得來全不費(fèi)功夫?！?br/>
    “別賣關(guān)子，朕倦了，想歇息?！碧m天賜走到一旁的案桌上，倒了杯清水飲下。

    燕青摸了一下光滑的下巴，“這就是青春年少的好處，經(jīng)得起折騰?！?br/>
    蘭天賜涼涼地瞥了他一眼。

    燕青恬不知恥地回以一笑，“謝良媛已經(jīng)懷疑青竹的身份，她吩咐青竹用她手上能掌握的傳遞消息的資源，幫謝良媛傳遞出西凌皇城雙緣拍賣行，將拍賣消失了六百年的女媧玉舞人的消息。結(jié)果，青竹被這聰明的小丫頭給賣了，她前腳去辦差，謝良媛后腳就讓南宮茉和周舟跟蹤。而屬下，順藤摸瓜，根據(jù)南宮茉和周舟查到的結(jié)果，大體分析出青竹背后真正的主子?！?br/>
    “誰？”

    “皇上，這回，您真要開眼界了?！毖嗲喙室忸D了一下，笑得一臉興災(zāi)樂禍，“是南宮醉墨，嘖嘖嘖，這綠帽戴得可真美?！?br/>
    “也在情理之中，能在朕暗衛(wèi)的眼皮底下，埋下暗哨，也只有南宮醉墨?！?br/>
    “但屬下不解呀，南宮醉墨怎么會派人去保護(hù)謝良媛？如果謝良媛是他的骨肉，怎么可能會養(yǎng)在謝家，別說是一個女兒，就是兒子，以南宮醉墨如今的羽翼也足以守護(hù)?！?br/>
    “所以，謝良媛決不可能是南宮醉墨的骨肉，但他依舊派出死士，護(hù)了謝良媛十年，還默認(rèn)讓茉雨離源源不斷地將上等的野山參送到謝家老太婆手上，嘖嘖嘖，皇上，屬下建議你頒一個最佳繼父給南宮醉墨，以彰顯兩國友好！”

    蘭天賜揉了一下有些酸痛的太陽穴，“查出南宮醉墨埋在西凌各處的暗哨在何處，給朕揣了它，至于南宮的那些破事，朕實在不感興趣！”

    “是，奴才給皇上跪安了?！毖嗲嗉庵らT嘻笑一聲，語未落，人已不見了蹤影。

    謝府，鐘氏行苑。

    周玉蘇從樓道突然滾下來時，寶瓶尖叫一聲，本能地扶著欄桿避開，眼睜睜地看著周玉蘇翻滾著直落到一樓。

    寶瓶臉色慘白，看到仰躺在地板上的周玉蘇側(cè)著臉，面紗已落，露出一張猙獰的臉，漠然地看著她。

    心底一涼，忍不住再次驚叫出聲。

    寶瓶的聲音很快吸引了一樓的丫鬟仆婦，雖然今晚各房的丫鬟都被調(diào)譴到謝良媛的碧慧閣幫忙修繕打掃，但鐘氏這里，還是留了三個看顧。

    三個跑出來時，一看到躺在地上的周玉蘇，也嚇得尖叫出聲。

    寢房里，剛經(jīng)歷了肘關(guān)節(jié)移位矯正的鐘氏聽了動靜，唬了一跳，她方才不是派寶瓶去給周玉蘇落胎么？這么這會人還在這？

    一時間，也顧不得疼痛，馬上走出寢房，循著聲，走到樓道口，一看，雙膝就軟了下去，若非一旁照顧的寶笙扶得快，沒準(zhǔn)，也是一頭裁下。

    “大夫，快來，快來，有人摔了……”鐘氏頻頻抽了幾口冷氣，不明白，好端端的，周玉蘇怎么會在她的樓里摔倒。

    孫大夫一聽，懵了，今天這是趕上什么日子，一個一個輪著摔？

    孫大夫與兩個醫(yī)女顧不得手中的忙活，急急忙忙地出來，走到樓道邊一瞧，心道：完了，這是要出人命了。

    “快快快，先把她抬到堂里面前?！睂O大夫一邊下樓，一邊對站在一旁手無足措的丫鬟道：“別光站著，都幫幫忙?！?br/>
    鐘氏猛地一個激靈，想起周玉蘇肚里的孩子，急急嚷道：“把她抬到我的寢房，其它人，不要看熱鬧，今晚事多，該做什么就做什么，寶瓶，你搭個幫手，別站在那犯傻。”

    “哦，哦?！睂毱裤裸裸裤康貞?yīng)著，腦子里始終晃著一個畫面，她剛才看得很清，周玉蘇明明走了上去，可她突然轉(zhuǎn)身，還對著她一笑，然后，一腳懸空踩了下去。

    寶瓶抬頭部，兩個醫(yī)女各抬一只腳，費(fèi)了一番勁，終于把周玉蘇抬到鐘氏的寢房。

    鐘氏關(guān)緊寢房的房門，除了寶瓶外，其它的丫鬟連同寶笙都給她轟了出去，她有預(yù)感，周玉蘇在做一件瘋狂的事，如果她不配合，今日誰也別想好過。

    轉(zhuǎn)過身，孫大夫已診上了周玉蘇的脈。

    鐘氏走到榻邊，看到周玉蘇慘白的一張臉，半張著口，有些艱難地呼吸著，可那眼睛卻極有神，有一種死亡前回光返照的驚心。

    鐘氏咽了一下口水，瑟瑟地開口，“大夫，您瞧瞧我兒媳，她如何了？”

    孫大夫苦著臉，看了看鐘氏，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周玉蘇，心道：這回要不是喜脈，我回家抱孫子。

    可這話能不能說呢？

    周玉蘇嘴角裂開一絲虛弱的笑，眼角掃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寶瓶，喘息道：“寶瓶，打開箱子，看看……孫大夫有什么可以用得上的。”

    寶瓶不敢遵命，拿眼睛詢問鐘氏。

    鐘氏早已六神無主，除了點(diǎn)頭，她不知道該如何做。

    寶瓶只好依言，把箱子里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搬出來。

    孫大夫看著，眼睛越瞪越大，時而瞄一眼鐘氏，時而瞥一瞥周玉蘇，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但，當(dāng)他看到鐵制的剮子時，怒氣一下子就上來了，“這是誰的主意？”

    鐘氏訕訕不語，只拿眼睛瞧著寶瓶，寶瓶張了張口，帶著哭腔，近乎微不可見地點(diǎn)點(diǎn)頭，無耐地頂了黑鍋，“是，是奴婢跟后巷的梅姨學(xué)的。她……說，先用搗衣杵把胎根打斷，然后，用手?jǐn)D壓肚子，胎兒就會慢慢出來……”

    “梅姨，你說的是專門給紅樓那些人落胎的梅姨吧，你知道她一年手上有多冤魂么？”孫大夫胡子一翹一翹，氣得想破口大罵，眼角不停掃著鐘氏，他再糊涂，也不至于不清楚，沒有主子的命令，一個奴才敢拿堂堂的謝府少夫人的命來開玩笑。

    周玉蘇知道自已這一賭是賭對了，可不知為什么，臉上的淚卻落得更歡，“孫大夫，我這腹中的孩子……。沒辦法見光。”

    “說實在，老夫上回幫您診脈時，已經(jīng)知道是喜脈，可當(dāng)時大夫人提起了少夫人的信期，老夫就不敢輕易斷定?！睂O大夫，嘴上說著，手上去不敢閑著，一邊讓醫(yī)女出去備熱水，一邊吩咐另一個醫(yī)女準(zhǔn)備消毒的器具。

    所幸，今天因為剛診治過夏凌月，他所帶的東西，還算完整。

    “娘，您，你陪醫(yī)女下去……她們不知……不知熱水在哪燒……您下去……。打點(diǎn)……”雖然周玉蘇已疼得連吸氣都是一種折磨，但看到鐘氏只愣在一旁，毫無動靜，心底直氣得想飛身躍起，抽鐘氏一大巴掌。

    鐘氏看到周玉蘇直勾勾帶著焦急的雙眼，這才會意過來，忙對醫(yī)女道：“兩位醫(yī)女在這忙著就好，我下去吩咐丫鬟燒好熱水?！?br/>
    鐘氏急忙用沒受傷的手揪了寶瓶出去，一路上，擰著寶瓶的手臂，咬牙切齒道：“這回要是事情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連這點(diǎn)差事都辦不妥，還好意思在本夫人面前拍胸脯，真是錯信了你?！?br/>
    寶瓶咬著牙，忍著痛不敢吭聲。

    鐘氏到了一樓內(nèi)堂，把方才三個丫鬟和婆子喊了出來，在寶瓶的攙扶下，坐了下來，冰冷的視線從三人臉上刮過，沉聲道：“今日府上發(fā)生這么多事，老夫人再禁不起操心，所以，今晚，少夫人在這里摔傷的事，不許你們透出半個字，否則，小心我撕了你們的皮?！?br/>
    “大夫人您放心，奴婢們不敢多嘴?！毖诀咂抛舆B忙點(diǎn)頭。

    “還有，備熱水，本夫人和少夫人要沐浴?！辩娛想m然傷了手，看上去有些狼狽，但畢竟掌了一年的內(nèi)宅大權(quán)，那點(diǎn)氣勢還是端得出，看著婆子的臉教訓(xùn)時，眸中精畢歷現(xiàn)，“你們只管燒水，寶瓶會來拿，不用你們操心，你們只管守好門戶，若再讓旁雜的人進(jìn)來，我一個也饒不了你們?！?br/>
    “是，大夫人?！?br/>
    鐘夫人把寶瓶留在一樓，盯著她們，自已回到樓上，剛推開門，就聽到周玉蘇哀聲地求著，“謝謝孫大夫，請孫大夫給我一條生路。”

    “醫(yī)者父母心，少夫人請寬心?！睂O大夫俯下身，先解開周玉蘇衣裙的袍子，然后拿著聽筒對著周玉蘇的肚子仔細(xì)聽了半晌后，嘆道：“胎音沒了，這孩子，哎……”

    周玉蘇閉了閉眼，心口徹骨的寒冷和尖銳的疼痛一波一波地漫上來，再也禁不住，嚶嚶哭泣，連一旁的鐘氏，想到這是她第一個孫子，一時感到心頭酸楚，陪著默默流淚。

    孫大夫收起聽筒，吩咐醫(yī)女準(zhǔn)備一下，又長嘆了一聲：“就算有什么難以啟齒的，也不能如此草菖人命?！?br/>
    鐘氏眼角一跳，突然想到謝府上下都知道謝卿書走后，夏凌惜還來了一次月信，孫大夫也曾給夏凌惜診過脈，沒懷上。

    這會……。孫大夫算一算日子，會不會懷疑什么？

    鐘氏腦子里亂成一團(tuán)，聽到孫大夫用“難以啟齒”這四個字時，腦子一熱，脫口而出道：“我也是逼不得已，誰讓這孩子不是我兒子的?！?br/>
    滿臉的凄色迅速從周玉蘇臉上抽離，羞憤、尷尬、難以置信交錯心里，最終被一種狼狽的憤怒所代替，氣息起伏間，鐘氏又是一聲無耐嘆息，“這天底下做婆婆的，誰會愿意要一個不是自已骨肉的孩子做嫡子?！?br/>
    兩名醫(yī)女相視一笑，眼底是蓋不住的鄙夷，再幫周玉蘇解了身下的血帶時，臉上已是明顯的輕慢。

    孫大夫馬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只微微感到不解，“那這三個月的孩子，長得有些快了?！?br/>
    涼意向四肢百骸滲去，周玉蘇強(qiáng)忍胸中的癲狂，沒有開口辯解，其實也不知道如何辯解，她抬眼靜靜地望鐘氏，內(nèi)心如海翻騰。

    “吃了……。野山參之故嘛。”鐘氏語聲滯了一下，避開那怨恨的視線，然后，轉(zhuǎn)頭環(huán)顧四周，自言自語，“那野山參呢，我方才給寶瓶了，我找找……?！辩娛献叩较渥舆?，忍著手臂的疼痛，心不在焉地翻找著，心里直犯虛。

    不多時，寶瓶滿頭大汗地提著一桶的熱水上來，孫大夫已準(zhǔn)備就緒，開始指揮醫(yī)女動手為周玉蘇落胎……

    一個時辰后，正當(dāng)醫(yī)女小心翼翼地清理周玉蘇的宮口時，突然，寢房門外響起謝卿書的敲門聲，“娘，惜兒不在玉波苑，她是不是在您房里，您開開門，兒子有話對她說。”

    正咬里咬著帕子，臉色蒼白，額上是密密麻麻浮汗的周玉蘇猛地一個抽搐，帶著驚恐的眼神，看向了鐘氏，心底無聲吶喊：老天爺，您是不是讓時間和命運(yùn)聯(lián)手起來玩弄我。

    鐘氏腦子霎時變得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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