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恒山王之妹裴青青，結(jié)了茶花社。

    裴青青去年及笄，今后兩年是相看人家的黃金時機(jī)。嫡母林氏建議，借著茶花社，放出裴元卿納妾的消息，悄悄地認(rèn)識貴族子弟。

    嫡母林氏讀過幾年顧皇后建立的女學(xué)，反對包辦婚姻，提倡自由戀愛。尤其是她吃過虧，便熱切期盼唯一的女兒裴青青獲得幸福。

    俗話說，可憐天下父母心，白芍還沒有嫁人，就操起了父母心。

    她聽說裴元卿那別扭貨想要納妾，立即替福壽郡主司馬嬙產(chǎn)生危機(jī)感。學(xué)著高陽長公主，擺出不容拒絕的架勢，將尚未睡醒的司馬嬙安放在鏡臺前，開始梳頭妝扮，務(wù)必驚艷四方。

    元寶髻太少女，半翻髻太成熟，白芍為司馬嬙梳了墮馬髻，別了一朵應(yīng)景的純白色十八學(xué)士山茶花，清雅不失大氣。

    月華裙?fàn)€大街，馬面裙忒英氣，白芍挑的是蔥白底繡蝴蝶繞枝八幅湘裙，配了玉兔搗藥長耳墜，高貴且俏麗。

    “芍芍…困困?！彼抉R嬙嘟起小嘴，語調(diào)含糊不清。

    “殿下忍一忍，狐貍精快殺到王府了?！卑咨趾宓?。

    狐貍精是什么鬼東西？白芍懶得解釋，而司馬嬙也不想知道。往常這個時候，白白都不會吵醒司馬嬙。司馬嬙覺得，白芍就是那個狐貍精，專門吸走精氣神。

    思及此，司馬嬙趴在鏡臺前，立刻睡得香甜。

    “白芍，小傻子還在長身體，想睡就睡吧，反正這茶花社，她也玩不明白。”裴元卿路過臥房，將司馬嬙打橫抱起，安置在架子床上。

    “王爺左一句小傻子，右一句小傻子，到底是假裝忘記了殿下的恒山王妃身份還是故意忽視了殿下的福壽郡主地位。”白芍抱著雙臂，冷眼旁觀，習(xí)慣性嘲笑道，全然不畏懼裴元卿的殺神氣場。

    她白芍頂瞧不起那些三妻四妾的貴族世家。如今，隨著女學(xué)熱潮的推動，尋常百姓都在積極嘗試一夫一妻制。

    “貴妾，本王是納定了。河?xùn)|裴氏的香火，不能在本王這里斷掉。難道說，高陽長公主還想要本王依靠小傻子生出一個小小傻子么?！迸嵩湟部床豁樠圻@只張牙舞爪的小丑，冷冷一笑。

    聽聽這囂張語氣，不知高陽長公主瞅上他哪點。

    白芍挽起衣袖，雙手叉腰，開始潑婦罵街的氣焰。

    然而，白芍與裴元卿大清早上你一言我一語的冷嘲熱諷之際，司馬嬙感到耳朵嗡嗡作響，便抱著布老虎，十分麻溜地滾下架子床，爾后雙手雙腳并用，爬出臥房，尋個安安靜靜的地方，繼續(xù)睡覺。

    司馬嬙不識路，平日里窩在稼軒居里同白白玩耍。卿卿嫌棄白白吵鬧，將白白丟在后罩房圈養(yǎng)。她記得后罩房的路徑，朝著相反方向爬呀爬，說不定可以躲進(jìn)花叢中，邊睡覺覺邊捉迷藏。

    結(jié)果，還沒出稼軒居，就碰見了顧紹璋。

    “小王妃，又調(diào)皮了。”顧紹璋輕笑道，一襲水綠春衫，竹簪束發(fā)，周身氣質(zhì)猶如溫?zé)岬镍P鳴毛峰，教人心底熨帖，說不出的舒暢。

    “顧…哥哥?！彼抉R嬙甜甜笑道，消散了三分瞌睡。

    除了卿卿，她最喜歡的男人就是顧哥哥了。顧哥哥會給她帶新奇玩意，例如銅胎質(zhì)八音盒、鎏金色九連環(huán)、桃心木魯班鎖等。

    “想不想去看茶花社？”顧紹璋問道。

    司馬嬙乖巧點頭，根本不在意茶花社是什么東西。

    “那就先回稼軒居，同敬臣打聲招呼，省得他擔(dān)憂?！鳖櫧B璋攤開手掌，示意司馬嬙抱著布老虎爬起。

    可是，司馬嬙耍了小機(jī)靈，爬起之后逃之夭夭。

    這小胳膊小短腿的，逃跑勁頭十足，逗樂了顧紹璋。其實，他認(rèn)為，裴元卿迎娶小傻子，不是壞事，偏偏裴元卿當(dāng)局者迷，百般厭棄。

    接著，司馬嬙跑呀跑，撞到了崔遠(yuǎn)山。

    嗷嗷，崔哥哥就是那個比卿卿長得好看一點點的男人。

    “真巧，郡主殿下在這里。前邊，長公主殿下和皇后娘娘先后駕到，場面熱鬧?！贝捱h(yuǎn)山笑容極其淺淡，音質(zhì)里依然透著清冷韻致。

    司馬嬙聽到長公主三個字，瞪大了薄皮杏仁眼。

    嗚嗚，她有多久沒有見著娘親了，十個指頭都數(shù)不過來。

    或許是因為被司馬嬙那纖塵不染的空靈之美打動，或許是因為司馬嬙嫁給了裴元卿，崔遠(yuǎn)山暗自驚訝于這多管閑事的舉動，將司馬嬙帶到占春園里，便悄悄退去。

    “娘親…娘親…”司馬嬙張開雙臂，飛奔過去，驚喜不已。

    高陽長公主并不意外司馬嬙的到來，但是瞥過一抹轉(zhuǎn)瞬即逝的冰藍(lán)色，微微皺起眉頭，對著司馬嬙時，又是滿眼的寵溺之色。

    占春園的貴女們，識趣地向司馬嬙行拜見王妃大禮。

    “茶花社，以茶花會小友，不興這些繁文縟節(jié)。你們繼續(xù)以茶花作詩，教本宮沾染一些風(fēng)雅氣韻?！备哧栭L公主攬著司馬嬙，笑道。

    山茶樹樹采山坳，恍如赤霞彩云飄。人道邡江花如錦，勝過天池百花搖。裴青青作為主人家，不敢過于出眾，提筆一首七言絕句。

    “青青多年不見，出落得蕙心蘭質(zhì)。”顧皇后笑道。

    接著，嫡母林氏的侄女林瀟湘，即興一曲《掛玉鉤》。

    曲岸經(jīng)霜落葉滑，誰是秋瀟灑。最好西湖賣畫家，黃菊綻東籬下。自立冬，將殘臘，雪片似紅梅，血點般山茶。

    “意境蒼涼，本宮甚是喜歡。”顧皇后撫掌贊道。

    “江南池館厭深紅，零落空山煙雨中。卻是北人偏愛惜，數(shù)枚和雪上屏風(fēng)?；屎竽锬镉X得這首詠唱如何？”高陽長公主拈了一塊桂花糕，掰碎之后，塞入司馬嬙的小嘴，笑容溫和。

    “大雅之作，莫不是出自清華郡主之手？”顧皇后問道。

    “新收入府中的姑娘，叫作李月瑩。她的爺爺，曾經(jīng)官拜尚書令，只是犯了事，平白受到牽連，所幸保住貞潔，可以嫁個好人家。”高陽長公主搖頭失笑。

    顧皇后聽后，并不接話，也不需要接下去。

    她來茶花社是給太子物色正妻，而高陽長公主是替裴元卿抬出貴妾?？蓱z的裴元卿，落到高陽長公主手里，恐怕要被一個小傻子吃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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