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晚要不是馬豆的死極大刺激到許茂生,再加上酒精作崇,這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血淋淋的過往只怕永遠(yuǎn)不會(huì)對人提及。
別對人提及,就是每憶起這些他五臟六肺都絞成一團(tuán),心痛得滋滋直抽涼氣。
坐在他對面的余大炮,雙眼半撐著,沒話。
兩人都不出聲,屋子里靜下來。靜下來,河堤草叢中的蛙叫就在耳邊此起彼伏,偶爾還夾雜有一兩聲野貓子叫。
桌上酒瓶已空,裝花生米的碗里僅剩點(diǎn)紅皮皮,在燈光下泛著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油光。
“咚--咚--咚!”
外面大屋里傳來動(dòng)靜。
睡醒的烏丫躺在床上,絞著十指在自己跟自己玩,不時(shí)高抬兩腿一下一下打著床板。
許茂生走來撩起麻帳子,烏丫偏頭看向他,忽無聲一笑,繼而往床里一翻,高抬兩腿,“咚”的一聲,又重重打下。
“傻丫,打著疼呢!”許茂生把帳子掛在鐵鉤上,俯身抱起她,揉揉她腳丫,“餓了吧?爸給你做了飯熱在灶上,爸抱你過去。”
“鞋鞋、鞋鞋……”
烏丫鬧著要穿鞋。穿好鞋,許茂生放下她,她自己就跑了過去。
廚房里,余大炮坐在那保持著之前的姿勢,一動(dòng)不動(dòng)。
“叔叔?!笨吹剿?,烏丫緊跑幾步,“叔叔?”烏丫輕拍他胳膊,沒反應(yīng)。她抬眼看許茂生,笑笑,“叔叔睡著了。”
“沒、沒睡?!庇啻笈谧鄙碜樱谧焐夏税?,“誰我睡著了?”他著屁股往后一挪,凳腳磨著水泥地“吱嘎”發(fā)出刺耳地聲響。
他站起身,一下立足不穩(wěn),往烏丫這邊斜晃了一步。嚇得烏丫做了個(gè)“怕怕”的表情,連退兩步,站定又抬頭看許茂生,絞著十指笑道:“叔叔沒睡著。”
許茂生在她頭上摸摸,跟著伸手去扶余大炮,“你沒事吧?”
“沒事,我能有什么事?”余大炮甩開他手,“我去外面撒泡尿,回來咱倆接著喝。”
他這泡尿撒了十來分鐘還沒回來,許茂生放下碗,把勺子給到烏丫,“爸出去看下你余叔,你自己在這慢慢吃,別跑出去,聽著沒?”
烏丫點(diǎn)頭,跟著又指著外面屋子,擺擺手,:“不出去?!?br/>
“丫丫真聽話。”許茂生夸了她一句,抬腳出來找余大炮,卻見他倒在門外臺(tái)階上半張著嘴正睡得扯酣。
“老余,醒醒,醒醒……”許茂生雖有把子力氣,奈何余大炮身高體闊醉酒后又死沉死沉,費(fèi)半天勁他也沒能把他弄進(jìn)屋。
“爸爸……叔叔睡地上?!睘跹九踔胝驹陂T,手中勺子指著余大炮。
“不是叫你別出來嗎?你站那別動(dòng),爸去叫人來幫忙?!痹S茂生走兩步不放心,回過頭,烏丫一腳跨出,看見他回頭一下又縮回屋。
擔(dān)心她一會(huì)從臺(tái)階上摔下來,許茂生返身抱起她,邊走邊:“往后不興這樣,爸讓你別出來就不能出來,能做到不?”
“爸爸,姨姨,姨姨……”烏丫拿勺子指著他身后。
河堤邊的路燈下,艾娟蹬著輛鳳凰牌女式自行車正往這邊來,夜風(fēng)吹得她腦后束發(fā)的手帕飄忽飛舞,她看去一臉急色。
下午艾娟和所里同事一塊來了胖嬸家,胖嬸攆她是一回事,她來不來又是另一回事。她來后打個(gè)轉(zhuǎn),再回去所里就聽兩村械斗余大炮帶人下鄉(xiāng)去了。
晚上九點(diǎn)多余大炮還沒回來,艾娟有點(diǎn)擔(dān)心,哄睡女兒她讓余生在家看著,自己騎車去了趟所里。去后一問才知道余大炮頭被打破,值班公安他早走了。
除去所里的同事,艾娟和余大炮在辰河縣目前沒幾個(gè)來往的人,她想著余大炮多半是在老馬或者許茂生這。也不知到底傷得怎樣,她心里有些慌,車蹬得飛快。
“你怎么來了?許茂生迎上前,眉頭緊皺。
“我來找我們家老余,他來你這……”艾娟話沒完就瞟到睡在臺(tái)階上的余大炮,她一腳打下自行車后座支架就撲向他,“老余,老余?”
“怎么了他這是?”艾娟抱起余大炮頭上下左右看著。
“喝了點(diǎn)酒,是出來解個(gè)手就躺這了。”許茂生先把烏丫抱進(jìn)屋,再又喊艾娟搭把手,讓她幫著抬腳把余大炮弄到床上睡會(huì)。
兩人剛將余大炮抬到床上,余大炮嘴巴動(dòng)動(dòng),冷不丁冒出一句:“會(huì)不會(huì)是你老婆把你兒子拐跑了?”
艾娟在給他脫鞋,聞言眉一挑,看向許茂生,“他剛什么?”
許茂生搖頭,他搖頭是表示不知道還是表示他沒聽清,不得而知。
“這哪是喝一點(diǎn),一點(diǎn)酒他醉不成這樣?!泵撓铝硪恢恍?,艾娟順手在余大炮腳上拍了掌,“也太不愛惜身體了!”
“姨姨,哥哥呢?”烏丫仰起下巴問艾娟。
“兩個(gè)孩子在家誰看著呢?”許茂生也跟著問。
艾娟撩把耳邊碎發(fā),彎腰拍拍烏丫臉蛋,:“哥哥在家看著妹妹呢,你怎么還不睡?”
“她才睡起來?!痹S茂生抱起烏丫,“你趕緊回去,倆娃還,放家里不安呢?!?br/>
“那行?!卑晏罂幢恚c(diǎn)多了,她出來有半個(gè)多鐘,心里也放心不下??囱鄹痛蚱鸷魢5挠啻笈?,躺那一人占據(jù)著床上三分之二的位置,她有些不好意思,沖許茂生笑笑,:“你看給你添麻煩了,要不烏丫我?guī)ё甙桑蝗荒阃砩蠜]個(gè)睡處?!?br/>
許茂生催她回家,自己等會(huì)把里屋那扇房門卸下來,可以睡門板上。
艾娟沒再跟他客氣,騎上車走了。
烏丫玩到凌晨一點(diǎn)才睡,許茂生因怕余大炮翻身壓到她,沒敢把她放在床上睡。他摟著烏丫,坐在床邊,望著懷中熟睡的烏丫,他心底的痛楚自眼眶溢出,淌了滿臉。
兒子至今不知下落,在這樣的深夜還不知正在何處吃苦受罪,他心里想著要真如余大炮所是董玉芬拐去倒還好了,總比落到人販子手里強(qiáng)。
昏暗中,一聲嘆息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