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熙伸手接住包裹中滑出的文件和照片，走到沙發(fā)前坐下，將文件放在面前的玻璃茶幾上，然后看向手里的照片。第一張照片很黑，拍攝于夜晚，從拍攝角度和畫質(zhì)來看似乎出自某個監(jiān)控攝像。照片上有一個被放大的模糊身影，男性身材，身穿深色大風(fēng)衣，頭戴黑色寬邊帽，帽延被壓得很低，一副墨鏡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剩下的則被白色口罩捂得嚴(yán)嚴(yán)實實。照片右下角還印著一行白色小字20167122:35。

    林熙好像在哪里見過這張照片，照片里的人雖然穿得密不透風(fēng)，卻讓他有種熟悉的感覺，現(xiàn)在更是一眼就認(rèn)出他是李巖。很明顯有人在調(diào)查李巖。他想到了蘇月，但立刻否定了，包裹寄出時蘇月的調(diào)查尚未開始。

    林熙的好奇心徹底爆發(fā)了。他迫不及待地看向第二張照片，在見到上面的內(nèi)容后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他懷疑地揉著眼睛，又一眨不眨地盯著照片看了半天，這才想起了茶幾上的文件。他知道自己那難以置信的困惑以及想要的答案全在那里。

    這是一份養(yǎng)和醫(yī)院的診斷報告，標(biāo)題下印著撰寫人的名字。當(dāng)看到被診斷人的姓名時，林熙終于明白林光彥被殺的原因了。只不過如此重要的證據(jù)他為何不直接寄給警察？還是說連他也不相信警察了呢？

    林熙幾乎耗盡全身力氣才把報告看完，仿佛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讓人難以置信。他突然想起李巖的忠告，往下才是真正的噩夢，是他承受不起的夢魘。他花了很長時間來消化這一切，然后疲憊地倒在沙發(fā)上，報告也從手中滑落。

    “怎么會這樣？”

    命運在他想要找尋真相時拋棄了他，卻又在他想要退出時纏了上來。他已經(jīng)無法理清頭緒了，好在大腦中還留有最后一絲清明，他要用這個包裹同李巖周旋，救出蘇月，然后帶她離開這里，找一處祥和安寧的地方過只有彼此的二人世界。

    “噹…噹…噹……”整點的鐘聲在小樓里回響。晚上七點。他似由夢中驚醒般將報告和照片裝回包裹，重新封口。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一直呆坐到現(xiàn)在，連晚飯也忘了吃，不過他顯然沒這個胃口。離家前他又去了一趟書房，放下些東西后才走出家門，而面前的樹林中已經(jīng)看不到下午監(jiān)視他的人了。可能是李巖投鼠忌器，也可能在這種地方實施監(jiān)視難度太大，不管怎樣，對他來說都是件好事。

    林熙駕車穿過濃濃的夜色來到天堂鎮(zhèn)廢車場，時間剛好八點整。其實這里并不是廢棄的車場，甚至連汽車的影子都看不到。這是一個沒有完工的闌尾場，原因不得而知，但因為建造初衷是為了停放汽車，又長時間無人問津才被鎮(zhèn)上的人稱作廢車場。

    廢車場內(nèi)一片狼藉，隨處可見破損的殘垣破瓦，磚瓦泥石凌亂地散落在地。林熙小心翼翼地穿梭其中，邊走邊喊：“李巖！我來了，你快出來?！?br/>
    無人回答，只有他的聲音在空蕩的車場里盤旋、回響，久久不散。他又接連喊了幾聲，人也走到了車場中央，但李巖依然沒有出現(xiàn)。就在他停下腳步的剎那間，一個冷漠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背后響起，“東西帶來了嗎？”

    林熙猛地轉(zhuǎn)過身，李巖就在眼前。他的樣子沒有變化，只有眉宇間那股化不開的煞氣讓人陌生。林熙看向四周問道：“蘇月呢？”

    “東西呢？”

    “我說了，你和蘇月少一個我都不會把東西交出來?！?br/>
    “交出東西才能見到蘇月?！崩顜r的嘴角勾起一個陰險的笑容，像是在說你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林熙不以為然地聳聳肩，忽然一甩手，將手里的包裹扔了過去。

    “你干什么？”李巖沒想到對方這么快就妥協(xié)了，臉色一沉，戒備地看著他，不敢去撿地上的包裹。

    林熙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包裹，“這不是你想要的東西嗎？怎么不撿了？怕了？”見對方還是一副戒備的模樣，他笑了，“不看就算了，反正里面什么都沒有，我根本沒把里面的東西帶來?！?br/>
    “你已經(jīng)看過了？難道你不想見蘇月了嗎？”

    “不想見我就不會來了。只要你把蘇月還給我，那些東西自然會交到你的手里，否則…”說到這，林熙故意拉長了音調(diào)。

    “否則怎樣？把它交給警察？”李巖冷笑起來，“既然你已經(jīng)看了里面的東西，就該明白把它們交給警察意味著什么？你不會那樣做的?！?br/>
    “不，那都是假的，只有你的罪證是真的?！?br/>
    “是嗎？所以想用你們兩個人的命和我賭一次嗎？別傻了。天底下的女人多的是，小命卻只有一條。值得嗎？”

    林熙沉默了，似乎在思考這句話，臉上露出淺淺的迷茫。

    李巖很滿意他的神情，自信地咧開嘴角，“你應(yīng)該比誰都清楚我究竟敢不敢殺了蘇月？孫家凝是第一個，但蘇娟絕不是最后一個。至于包裹，應(yīng)該還在家里吧？我打賭你不會把它交給警察的。”

    “為什么？這事又與我無關(guān)?！?br/>
    “但和楚靈有關(guān)。我說了，再查下去才是真正的噩夢，是你承受不起的夢魘。好好想想吧，其實我才是真的為你好?！?br/>
    林熙的心臟快速跳動著，來時強裝的鎮(zhèn)定此刻早已蕩然無存，他再度陷入深深的沉思當(dāng)中，反復(fù)咀嚼著李巖的話。他的表情仿佛歷經(jīng)了四季，最后停留在迷惘的深秋?！澳阙A了?！彼穆曇魺o力而壓抑，“但是你必須讓我知道她還活著……”

    “你沒資格和我談條件。我快沒耐心了，把東西給我?！?br/>
    “為什么你連這點要求都不答應(yīng)？難道…蘇月已經(jīng)死了？”林熙感覺心頭傳來一陣鉆心之痛，但很快他又平靜下來，“還是說她其實就在這里？只不過被你藏起來了?！?br/>
    李巖的笑容消失了。林熙立刻朝著沖著周圍大叫起來，“蘇月！回答我！快回答我！蘇月……”他的肩頭突然被人用力拍了一下。扭過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他記得對方的名字好像叫鄒顏。原來暗中監(jiān)視他的是這些假警察，林熙絕望地嘆了口氣。

    “蘇月在哪？”鄒顏問。

    “不知道?！绷治鯃?zhí)拗了回過頭，卻發(fā)現(xiàn)李巖已經(jīng)不見了。

    還沒等他明白過來是怎么回事，就聽鄒顏命令道：“立刻搜查這里。”緊接著，腳步聲四面八方地散開了。

    林熙木訥地轉(zhuǎn)過身，雙眼空洞地看著鄒顏，“你們究竟是什么人？”

    “警察?！编u顏不耐煩地說。

    “a市刑警大隊的？”

    “不信？別急，一會跟我去局里走一趟就信了?！?br/>
    不知為何，這一次林熙居然有點信了，這反而讓他更加不知所措。他完全不知該說些什么，手腳局促地擺出一個古怪姿勢，靜候著搜尋的結(jié)果。大約過了十五分鐘，搜尋的四名警察全都回來了，他們朝鄒顏搖了搖頭，示意并未發(fā)現(xiàn)蘇月。

    鄒顏瞪著發(fā)紅的雙眼盯著他，厲聲問：“蘇月在哪？！”

    “我不知道，我也在找她?！?br/>
    “帶回去！”鄒顏狠狠地說了句，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熙一左一右被兩名警察押上了警車，警笛拉響，汽車一路飛馳地來到a市刑警大隊。他來過這里，自然也確定了鄒顏這群人刑警的身份。

    想到這，林熙重新睜開雙眼，仿佛做了一個冗長的夢?？赡苁抢哿?，也可能因為某些難以名狀的復(fù)雜情緒，他怔怔地望向前方一語不發(fā)。他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只知道女警察還在身邊沒有離開。

    “感覺好些了嗎？”女警察柔聲問。

    林熙點點頭，“可是，如果你還想問之前那些問題，我勸你放棄吧，我不會再作回答。”

    “那就說說李巖，我們該去哪里找他？”

    “我不知道。他從殯儀館逃跑后就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但我總感覺他離我不遠(yuǎn)，有時甚至覺得就在身旁?！?br/>
    “可殯儀館方面卻查無此人?！?br/>
    “我不知道他們?yōu)楹我[瞞？難道這不該是警察要做的事嗎？找出真相，還我清白?！?br/>
    “誰能為你作證？你的親人或者朋友呢？”女警察又問。

    “我沒有親人，至于朋友，在我出事后也都不見了?！绷治跽f這話時很平靜，好像對他而言這是件很尋常的事。很快他又陷入沉思之中，像一座冰冷的雕塑坐在那里，目光眺望遠(yuǎn)方。沒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女警察沒再問下去，安靜地走出了拘留室。在外焦急等候的另一名男警察見她出來，趕忙迎了上去，“有收獲嗎？”

    “沒有?！迸鞜o奈地?fù)u搖頭，然后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旁，肩靠窗棱，側(cè)目望向遠(yuǎn)處茂密的綠色樹林。

    男警察滿臉急切地跟了過來，看到對方放松的模樣，忍住沒有喊她，在一旁默默等候著。五六分鐘后，女警察忽然開口了，“究竟有沒有李巖這個人？”她的眼睛還望著窗外，仿佛對著厚厚的云層在說話。

    “這一點還無法確定。李巖這個名字很普通，僅a市就不下百人，更別說還要算上臨近的s市了，我們到現(xiàn)在都沒匹配到適當(dāng)?shù)娜?。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并沒有在殯儀館工作的李巖。”男警察左右張望了一下，忽然壓低聲音說：“有時我覺得他就像幽靈，飄忽不定，又無處不在?！?br/>
    “幽靈？這可不像警察會說的話啊?！?br/>
    男警察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尷尬地笑了笑，連忙糾正，“恕我失言，這世上當(dāng)然不會有鬼。周老師，我要去見隊長了，您一起來嗎？”

    “我不去了，換了衣服就走。替我向朱隊轉(zhuǎn)達(dá)我的歉意，很抱歉幫不了他?！迸熳詈笥稚钌畹乜戳搜劬辛羰业姆较?，輕輕嘆了口氣轉(zhuǎn)身離開了。

    送走她，男警察立刻轉(zhuǎn)身來到二樓某個貼著“隊長辦公室”銘牌的房間前，伸手敲了敲門，聽到里面?zhèn)鞒觥斑M來”的回答后，才擰動把手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盡頭的辦公桌后坐著一位華發(fā)男警察，聽到他進來，立即向他投去詢問的目光，“有收獲嗎，鄒顏？”這個濃眉大眼的男人正是a市刑警大隊隊長朱國明。

    鄒顏走到辦公桌前氣餒地?fù)u搖頭，“還是沒有蘇月的線索。小樓和廢車場搜證的同事也沒有發(fā)現(xiàn)。周小姐讓我轉(zhuǎn)達(dá)她的歉意，說很抱歉幫不了你?！?br/>
    “其他的什么都沒說嗎？”。

    “臨走前她提了個問題，問究竟有沒有李巖這個人？”

    聞言，朱國明露出失望的神色，“這沒什么特別的，每個知道案情的人都能問出同樣的問題。好了，你先去忙吧?！敝靽髌＞氲亻]上雙眼，安靜地靠在椅背上。腦海中的記憶回到了十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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