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柔躺在床上足足養(yǎng)了五日,過了除夕夜又泡了一通的姜湯澡把身體里殘余的寒氣給驅(qū)了出來,人是再暖和不過。
曹媽媽把簪子和銀子拿來給檀柔時,檀柔凝著眉想了半晌,這燙手的銀子如果收下了不是打了賀府的臉嗎?看那簪子是支如金綴玉的花步搖,金絲掐成的花狀薄如羽翅,蕊里面鑲著汪碧的玉片,銀花端飾其下,嵌著珠玉的穗子搖擺明艷,再想想那賀三小姐的蠻橫無理,只怕這簪子也是她的心頭之物,這般不甘愿送了出來,應該早已將自己在心里千誅萬滅。
檀柔微微垂著頭,抿了抿嘴,眼神淡薄,用手推了出去道:“這些東西原本不該是我的,還勞煩媽媽請人幫我送回去。”
曹媽媽眼里滿是欣慰,知道她是個有眼色的孩子,不會這么不明白事理。她去賀府也不過是給檀柔掙個臉面,不過東西已經(jīng)出來了,自然也沒有道理再回去,銀子倒好說,這支花步搖還是要請少爺借機親自物歸原主的。
曹媽媽道:“無功不受祿,你原本剛來府里不久,按理說媽媽不該偏袒你,但你受了委屈卻能不吭聲忍著,日后這福分必定還會回到你身上?!?br/>
檀柔默默點了點頭,二人又說了一會體己話,曹媽媽這才走。
恢復當值的第一天,檀柔被眾人簇著說了許久的話,一陣噓寒問暖,手頭的活也被人瓜分了,落了一身清閑。到了夜里,圍著的人才三三兩兩地散去。
待人走光了只剩下她時,在幽幽燈火下又覺得生生講了一天,現(xiàn)在靜下來卻有些靜得可怖?;鸱坷锏你~壺里還燙著熱水,咕嚕地冒著泡眼兒,催的檀柔趴在燈下打起了盹兒。
迷糊間好像有個身影從自己的身旁走過,檀柔一個激靈就清醒了,睜大眼一看原來是個來拿熱湯的少年。衣衫落拓,貌偉不凡,兼有清冷的氣質(zhì),電光火石地就想起了自己第一日到府上看見的那個抱畫少年。
“醒了?去茶房拿些葛花,少爺醉了,你泡一壺葛花解酲茶送去少爺房里?!?br/>
檀柔點點頭,剛想起來“誒喲”叫了一聲又摔坐了下去。剛剛趴得太久,腿都麻得不聽使喚了,又聽他說是送去少爺房里,一顆心突突地跳著,只覺得滿腦子都是飛蠅嗚嗚作響分不清東西南北。
瓊陽面無神色地看著檀柔,落落大方,倒是檀柔本就羞赧,這會再被他這么看就不好意思極了,兩頰頓時飛紅。
“我這就去拿葛花?!泵鎸Ν傟枓咭暟愕难凵?,檀柔是再也呆不下去地跑了出去,也不管一雙腿麻不麻,逃了再說。
等檀柔回來時還探頭探腦地在門邊把了把風,看人是真不在里面了才打緊泡上茶送過去。
一路的燈火將她引到了鄭行住的瑞玉閣。
她低著頭進去,屏風后面遂響起人聲:“可是茶水來了?”
瓊陽從屏風后面走出來,見是檀柔,緩聲道:“你過來扶著少爺,我將茶水給他灌下去?!?br/>
檀柔拖著茶盤的手強制忍著才不讓茶水灑了出去。走到屏風后面,酒氣好大,檀柔小心地側(cè)頭瞟了眼床上的人,果然是酩酊大醉不知人事。炭盆里的火又暖烘烘的,鄭行身上的酒氣在房間里熏得簡直都快煙霧繚繞了。
“把茶盤放下罷,你去扶著?!杯傟柗愿赖溃D(zhuǎn)身從海棠匣子里取出了個藍釉連枝蓮花葫蘆瓶倒出了兩粒指甲蓋兒大小的紅藥丸讓鄭行含在嘴里。
檀柔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坐在床沿上,畏縮地把鄭行的一只胳膊抬到自己的腿上,再攬著他的肩讓他整個人靠到自己的肩頭。原本鄭行就是習武之人,身肌矯健,這掛在檀柔肩頭就跟石頭壓在上面似的,檀柔都快胸悶得喘不過氣了。
瓊陽看她憋得一張臉漲紅,安慰道:“很快就好,你且扶著點?!?br/>
檀柔無力地點點頭,再看向懷里的人,就覺得好像做了一場清秋大夢。還記得多年前,她初見到他時,他就是個器宇軒昂的少年,舉手投足間賺盡風流,教她不敢多看一眼,卻只用了一眼就在潛意識中記了這么久。這么多年過去了,他依舊神采豐俊,就是夢中都不及這般恣意俊爽。五年前,五年后,沒有前緣哪來后果,檀柔心中感慨,卻冷然甩甩頭,狠狠打斷自己腦中的思緒。
“交與我罷,你將下面收拾收拾?!杯傟栁雇瓴杷舆^鄭行,又道:“往后主子這樣醉的日子不少,你但凡記著點,葛花要時時備著,水要時時候著?!?br/>
“嗯……”喝酒固然是興事,可鄭行怎么也沒個節(jié)制?
瓊陽見她有所疑惑,悠悠道:“正月里往來應酬多,少爺孤身在京城便是鄭府的門面,自然老爺官場上、太太娘家、老太太本家都要一一擔待,這瓷瓶里的紅色藥丸是府里專門配來解酒用的,你回頭去庫里取上一瓶,下回送茶來就倒兩粒讓少爺服下?!?br/>
原本還以為府里冷冷清清,沒想到都到外頭熱鬧去了。
瓊陽看著她,似乎有什么話要說,卻幾次三番對著她沒有說出口,就連檀柔都看出來了,想求著這位大爺快點把話說出來,這樣憋著不難受么?
于是檀柔端著收拾好的茶盤,旁敲側(cè)擊地問:“瓊陽哥哥還有什么吩咐?”是鄭行房里的,且又與鄭行親密無間,言行清高如明月,就只能是瓊陽,這一聲應該沒叫錯。
瓊陽訕訕笑了笑,唇角竟透露出苦意:“無妨,也不是什么要緊事,前兒你身子不好才沒吩咐你,如今好了就把委細都跟你說一番省得到時候你出了岔子。這里不比外面,行差踏錯一步自己獨善其身已是萬幸之事,若是牽連旁人遭來無故的戕害苦的終究還是自己?!?br/>
檀柔在腦中自動簡略翻譯一遍,瓊陽的意思是讓她以后遇見烏馬七糟的事盡量躲遠點。這一派話說起來滴水不漏,要不是揣摩一番還真聽不懂。只是她不明白瓊陽為什么對她說這一通話。好心?府里的人瞧著是好心,但也是看著主子的臉色行事,一旦牽扯利益只怕比狗都吠得厲害。
“前頭你碰見的是個沒有口德卻也沒心的,你嘗過厲害了,若下回碰見個說話漂亮心卻容不下針眼的,你該如何打算?”瓊陽反問。
檀柔不解。
瓊陽覷了她一眼,冷笑道:“是奴才就得有眼色跟著主子,你這樣不死不活站在那,自然哪邊都沒有人幫,愚鳥還尚知擇良木而棲,你這腦子怎么竟糊涂成那樣了?奴才的錯到頭來還得歸到主子身上,奴才的是非也只會離間了主子們?!?br/>
檀柔心頭一寒,連目光都透出冷意。瓊陽說的不無道理,若是當初她不是持著閑人的態(tài)度,只在一旁獨善其身,自己也不會落水,這件事歸咎到底還是她自己自作自受,還以為這還是在外頭可以事不關(guān)己,但一入了內(nèi)宅哪里還能學蓮花濯清漣而不妖,有時候獨善其身未必是佳法。
檀柔耷拉著腦袋,過了許久才幾不可聞地說了聲:“謝謝?!?br/>
瓊陽冷清地笑了一聲未作理睬。
從房里出來時,月光似白玉委地,朦朧揉開在花影上。檀柔想起宅記里面說道瑞玉閣原本處偏僻之地,但貴在清幽,這里原是前朝女才子袁氏的故居,一花一木皆是精心擺設,四季種植的鮮花亦有講究門道。春日時節(jié)蘿藤上滿是冰紫的垂藤花,夏日紫花落盡就有綠蔭遮蓋,可供主人納涼休息,西邊的蘭花則夜夜幽香籠覆庭院;秋日肅殺,梧桐、銀杏、火楓各置三側(cè),秋風一掃,端的是人間美地,落葉好比萬金爐火撲簌墜地;冬天雖不熱鬧,只余白玉梅一樣,但梅花清芳高潔古意,開在雪中與雪景的水/乳/交/融是旁的花無可比擬的。
此時梅花開的恰好,不過元宵一過,這里的花就該謝了。
她站在梅邊,聽見不遠處的腳步聲,聞聲轉(zhuǎn)過頭去,瓊陽的青衣背影正徐徐而去。
真是個怪人,那臉上的表情永遠跟誰欠了他一輩子似的。檀柔被自己這個再恰當不過的比喻逗得忽的笑出了聲,又怕瓊陽突然轉(zhuǎn)過來,笑得也是極不痛快,一路上憋得都快內(nèi)傷了,等回到了自己的房里關(guān)上門來才捂著被子放聲笑出來。
笑完之后又覺得自己荒唐的厲害,于是想出個轉(zhuǎn)移的法子開窗對月冥思起來。
從遲走了沒多久,她病了一場,老頭子的病她又何嘗不擔心。只不過那陰婦實在太毒,送予老頭子的一口金牙里面是泡了十幾年的慢毒,從遲當初是拒也拒不得,這樣的恩寵外頭看著風光,其實不過是變相的賜死。若不是這一口金牙讓從遲徹底寒了心,那陰婦也不至于此時失了左膀右臂,只怕現(xiàn)在在朝堂上與盧太后分庭抗禮也是心力交瘁。
從遲不想拖累她,那她這五年難道不是拖累他嗎?他本可以逃往番外,卻因她的一場病從此被困于境內(nèi),如今他只身不知去了何處,她又怎么能痛快的起來。
初遇鄭行的那一天,他走后,她在冰冷的雪地里從白天站到夜深,她那時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只是覺得自己委屈得很,好像全天下都辜負了她。她才不過十歲,從小到大聽了世人多少的辱罵,又忽然變成了舉目無親的孤兒,茫茫世間再也沒有她可以依靠的肩膀。她也不怨她娘,反倒同情她身為女人的悲苦。而同樣為人,偶遇的少年卻光風霽月,不染一絲塵埃,全世間最好的東西他幾乎都得全了。
天色從明轉(zhuǎn)暗,身邊開始籠罩著無邊無際的幽夜,她在雪地里想了很久忽然間明白過來,若是人人都要當明珠當月亮,那要這可怖的黑暗有什么用,各人都當月亮并不見得是幸事,而在黑暗里逐漸打磨光芒終有一天蛻變成光芒才算圓滿。月亮只有一個,星星卻有無數(shù),做不成月亮,變作星辰也算是不辜負到這世上來一遭。
等到從遲舉著幽弱的火把找她時,她已經(jīng)在雪地里凍得神志模糊,后來病得沒了人形熬了半個多月才算是熬過來。要不是遇上她,她的病又反反復復拖了半旬,接應從遲的胡人早就帶他出了境,他又何必之后五年在這紫禁城邊茍且偷生。
想來真是因果循環(huán),她欠從遲的,五年前碰上的,終究是一一都來了。回味起瓊陽今晚的笑容,何曾地相似,只不過都是被命運辜負的人的笑容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才發(fā)現(xiàn)之前的第六章點不出來,原因是沒有清后臺緩存,現(xiàn)在清緩存后恢復了。
這世間并不是人人都如意,不是人人都有官蔭大富的爹媽,有的人自怨自艾一輩子,有的人積極打磨自己也是一輩子,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女主的身份讓她從小既敏感又卑微,鄭行的存在對她無疑是巨大的沖擊,第一眼不是一見鐘情,而是低到骨子里的卑微。某勉很欣賞女主這樣的性格,再卑微也可以有自己的光芒,這就是所謂的命格賤人格卻要貴重。以此與大家共勉。
另外(ˉ(∞)ˉ)晉江最近嚴打,忽然想到自己沒寫過JQ戲,這幾天要看看《金/瓶/梅》惡補一下,未雨綢繆,謝謝**提醒,就跟X黨老是宣傳社會和諧其實是變相提醒我們社會早就不和諧鳥一個道理。
還有,看文的筒子,你們看文霸王不留言你們的手機or電腦造嗎?看文不霸王的妹子統(tǒng)統(tǒng)都是美膩的絕世大美人!都能變成CEO,迎娶高富帥,走上泥們的人生巔峰!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