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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這句話并沒有被畢禾聽入耳里, 仿佛在耳邊打了個回旋便輕飄飄走遠了, 網(wǎng)管以為是他沒聽見,也沒有追問,一起看著馬路發(fā)起呆來。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畢禾問:“你說什么?”

    “我問你是不是要走了!本W(wǎng)管百無聊賴地摳著牛仔褲上的破洞玩。

    畢禾答非所問:“你不冷嗎?”

    網(wǎng)管得意地伸出一只腿, 做了個挺有難度的動作。

    畢禾斜眼看看他的腿, 手指挑起褲子上的破洞看了一眼,里面赫然一條大花秋褲。

    “……您還挺時尚哈!碑吅棠栈厥。

    “這不跟你學的么。”網(wǎng)管收回腿繼續(xù)蹲著。

    畢禾大驚失色:“我什么時候穿過大花秋褲了?!”

    網(wǎng)管道:“不是,就你剛來那兩年, 我們這小地方就你穿這種破洞褲子都老帥了, 有一年冬天我問你冷不冷,你不是教我買rou se秋褲穿里面么!

    說到這里他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這個月還沒發(fā)工資呢, 先穿條花的將就將就!

    “……”畢禾捂臉, 想起往事有點不堪回首。

    他剛來到這里終于接受現(xiàn)實的時候,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合格的“混混”,也學他們穿破洞牛仔褲,以及更多讓曾經(jīng)是好學生的自己盡量變得吊兒郎當一點的事。

    當然也包括保留到了現(xiàn)在的這一頭黃毛, 這些似乎都是他融入這里的“標志”。

    網(wǎng)管似乎也想起以前的事來:“哎,我覺得吧——你還記得我和麻桿帶你去飆車那次不?就讓你蹲在路邊看都把你嚇吐了!

    畢禾道:“一件事你要說多少年,就不能忘了么。”

    “我還沒說完呢!本W(wǎng)管晃晃腦袋,“我當時還跟麻桿笑你來著, 誰知道也就過了一兩個月吧, 你居然就開著麻桿那輛小破摩托去賺那些傻缺富二代的錢了, 跑起來比我還不要命!

    “這有什么!碑吅屉S口道, “你有姥姥要養(yǎng)么, 我又沒有!

    無牽無掛,孑然一身。畢禾此刻想想,自己原來也有過這樣的日子。

    網(wǎng)管沒接他的話:“那時候我就覺得你適應能力特別好,當年蕊姐把你帶出來的時候那可是——哎喲,不曉得哪個重點中學跑出來的好學生,結果現(xiàn)在呢,嘖嘖,跟我也差不多了!

    畢禾嫌棄道:“少臭美了,你哪有我長得帥。”

    “本少也是網(wǎng)吧一枝花好么!本W(wǎng)管笑嘻嘻道,“但是我知道,就算你在我們這兒待得再好,也不會待一輩子的!

    畢禾愣了愣,問:“為什么是我?麻桿不也走了。”

    “我沒說麻桿不是啊!本W(wǎng)管又下意識扣褲子上的破洞玩,“不過也不一樣吧,麻桿就算走了,也還是我們這類人,但你不一樣,你雖然和我們混了這么幾年,我也不覺得你是自己人!

    畢禾故意道:“哇你這樣說我好傷心!

    網(wǎng)管道:“反正你懂我的意思,所以你最近就要走了是不是?”

    “我什么時候說我要走了?”畢禾道,“剛交了房租呢!

    “我直覺就是這樣。最近找你的人一波又一波,蕊姐也走了,所以我覺得你也快了!本W(wǎng)管語氣突然有些失落起來,“遲早都要走的,不然你要在這里當一輩子混混嗎?”

    “那你呢?”畢禾突然問,“一直在這里當網(wǎng)管?”

    網(wǎng)管笑道:“嘿,當然啊。我又不是你,我又找不到什么出路!

    不等畢禾說話,他又道:“能有更好的出路的話,當然是能出去就出去啊,誰愿意真的窩在這里窮一輩子啊!

    畢禾突然愣了愣,看著馬路邊掀起的點點塵土,不知想到了什么。

    正發(fā)著呆,猛地被網(wǎng)管拍了一下,差點載進馬路里:“你shou ji響了!

    畢禾掏出shou ji一看,屏幕上閃爍著薛嶠的名字。

    他突然在一瞬間有了一絲穿越的感覺。

    回過神來接起dian hua,還不等那邊薛嶠說話,他便搶先道:“怎么了?你在休息?”

    那邊薛嶠笑了兩聲,又說了什么話。

    畢禾猛地站了起來,嚇了旁邊網(wǎng)管一跳。

    “怎么了?”網(wǎng)管疑惑地問,但畢禾沒有回答他,而是左右看了兩眼,突然轉身朝路口跑去。

    “喂!禾子!”

    畢禾卻只是一邊跑一邊敷衍地朝他揮揮手,飛快地過了馬路,跑得不見人影了。

    “……我就說吧!本W(wǎng)管揉揉鼻子,朝反方向晃回家補覺去了。

    畢禾飛快地跑著,dian hua還沒有掛斷,一只手舉著shou ji貼在耳邊。

    shou ji那邊是薛嶠的聲音:“別跑,慢點走,我就在原地。”

    畢禾跑過了路口,茫然地看了一圈,喘著氣問:“……你在哪兒?”

    “往你的右邊看。”

    畢禾猛地轉頭,就見不遠處的小巷子里,有人側身出現(xiàn)在巷子口,一手舉著shou ji,一手對他晃了晃。

    這么冷的天氣,他穿一件黑色大衣,長身玉立,和周遭破舊的樓房、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生滿銹跡的舊公交站牌,每一處都格格不入。

    可他站在這里,看在畢禾眼里卻比任何雜質(zhì)的時尚大片都好看。

    畢禾眼睛有些紅,一步不停地跑到他面前,兩人都還來不及說話,他一把將薛嶠推進無人的巷子里,不讓已經(jīng)有些遲疑回頭的路人再看見他。

    “……你怎么在這兒?”畢禾一邊喘氣一邊問。

    薛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拍拍他的背,等他平順了呼吸才摘下口罩,笑吟吟地看著他。

    “傻笑什么?”畢禾皺眉看他一眼。

    薛嶠張開雙臂,對他道:“別問了,不先抱抱?”

    畢禾眨了眨眼睛,也不猶豫,一頭扎進他懷里。

    空氣里立刻全部都是熟悉的、屬于薛嶠的氣息。

    “想死我了!倍吺茄p輕的喟嘆。

    畢禾抬起頭看他:“你怎么知道這里的?”

    薛嶠道:“宋xiao jie給我打的dian hua!

    畢禾又是一愣。

    薛嶠這才收起臉上笑來,低低嘆息一聲,輕輕揉了揉他的臉,像是替他拂去冷風吹來的寒意:“累嗎?怎么不告訴我?”

    畢禾搖了搖頭,抓住他的手腕,臉頰貼著手心像小貓一樣蹭了蹭。

    “外面冷!毖崧晢査,“回家好不好?”

    畢禾點點頭,猛地像樹袋熊一樣往他身上爬。

    “回家!彼吐暤,“阿嶠,回家!

    秦櫟然的心情不是太好,他生氣的時候情緒不會太表露出來,只是眉眼間神色會更加冷淡,像個不太好相與的知識分子。

    他是和薛嶠一起回來的,其實薛嶠雖然改了機票提前回d市也并沒有耽誤工作,但秦櫟然仍然一陣煩躁,留在外地收尾的秋秋也不知道他在不開心什么。

    只有秦櫟然自己知道。

    薛嶠下飛機后是自己打車走的,他沒有說為什么不讓秦櫟然跟著。

    而秦櫟然仍然知道。

    他心里憤懣又不得發(fā)泄,只得良久地抿著唇,繃著臉上線條,整個人像剛從冰庫里一樣散發(fā)著寒氣。

    回到家剛放下行李,想起之前隱隱聽見的薛橋dian hua里的聲音,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鞋也沒換,拿著車鑰匙出了門。

    這片老城區(qū),秦櫟然比薛嶠熟悉。

    就像他比薛嶠更明白畢禾那個人的真面目。

    想到畢禾在醫(yī)院里的那幾日,秦櫟然停了車,面上露出一絲冷笑來。

    他給薛嶠撥了dian hua,那邊卻說已經(jīng)回了家。

    秦櫟然掛了dian hua皺了皺眉,薛嶠并不是來找畢禾,而是直接回了家?

    這不可能,那便只能是他帶著畢禾回了家。

    秦櫟然冷笑一聲,調(diào)轉了車頭又往來時的路上回去。他突然罕見地嘆了口氣,不知是為什么。

    他心里想著事情,也不知是走了神還是老城區(qū)的交通太混亂,等于轉彎過來的車撞上時,他少有地懵比起來。

    等回過神來,對面的司機已經(jīng)下車氣勢洶洶地罵起來了。

    秦櫟然皺了皺眉,面上露出一絲嫌惡,隨后才神色如常地開門下了車,準備和對方理論。

    誰知他剛下了車,面前司機一句臟話還沒罵出口,對方車的后座突然開了門,閑適地走下一人來。

    “秦先生?真是巧了。”

    秦櫟然和對方的司機都是一愣,他緩緩地抬眼看了看站在車邊模特一樣的男人,突然心情更糟糕了。

    再回到家時,迎接二人的是一室寂靜,屋里的一切都與畢禾幾日前離開時沒有二樣。

    時間在這里好像都是靜止的。

    薛嶠讓畢禾先進了門,畢禾坐在換鞋凳上,神色有些愣愣的。隨著薛嶠關shang men的聲音,整個世界都突然安靜了下來。

    那扇門隔絕開的好像是筒子樓嘈雜的人聲,這幾日里來往吊唁的所有人、所有歡笑著的小孩、每天都罵街的中來年婦女……很多人的聲音,一瞬間都變成了上個世紀的模樣。

    薛嶠見畢禾坐著發(fā)呆,放下鑰匙蹲在他面前,替他解了鞋帶。

    畢禾低頭看著薛嶠,在對方拿出拖鞋的時候乖乖地抬起腳,然后又抬起手圈住薛嶠的脖頸,輕輕蹭了蹭。

    薛嶠仍由他抱著,又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阿嶠!碑吅掏蝗婚_口。

    薛嶠耐心地“嗯”了一聲。

    “……你不是我的出路!

    他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薛嶠卻笑起來,吻了吻他的耳垂,就著兩人的姿勢,環(huán)著他的腿彎將他抱起來,像抱孩子那般。

    畢禾整個人賴在薛嶠身上,任由他把自己抱進家里。

    畢禾至始至終都是真心實意地適應這幾年的生活,他并不覺得自己悲慘、亦不認為生活苦悶,薛嶠不是他的出路,不是他救命的稻草。

    有個詞叫什么來著?

    殊途同歸,薛嶠便是他沉浮幾年仍然掛念著的歸處。

    畢禾閉了閉眼睛,筒子樓的一切都在漸漸遠去,這幾日的時光,其實讓他慢慢地想清楚一些事來。

    他在薛嶠懷里轉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大門,輕輕彎了彎唇角。

    就隨著這扇門的關閉,和那些日子說再見吧。

    他不能讓他的歸處獨自往前走。

    他得走快一點,牽他的手與他同行。

    嘩嘩的水聲停了下來,薛嶠吹干了頭發(fā)才出了浴室,回到房間便見畢禾抱著他的枕頭滾來滾去,眼神放空著不知在想什么。

    薛嶠上了床將人抓過來扣進懷里:“干嘛呢?”

    他的睡衣領口有些大,畢禾伸手不懷好意地抓了一把他的胸肌,隨口道:“思考人生!

    畢禾在薛嶠之前洗的澡,此刻渾身都是洗發(fā)水和沐浴露的味道,一頭小黃毛也不像平時炸呼呼地囂張,柔順地耷拉下來,顯得很是乖巧。

    薛嶠聞了聞他的發(fā)頂,有一種他身上染著自己的味道的滿足感,抓住畢禾手腕笑著問:“那想到什么了?”

    畢禾大口吸了口氣,鼻腔里都是薛嶠身上沐浴露的味道,他滿意地嘻嘻一笑,滾出薛嶠的懷抱在床上又滾了一圈,趴在枕頭里道:“開拓進取,勤奮向上!”

    薛嶠在他身邊躺下,側身撐著臉好整以暇地看他:“怎么個勤奮法?”

    “這倒還沒想好。”畢禾煩惱地嘆了口氣,隨后又收起玩笑的神情,認真道,“但我的確該找些事做了……不能每天在你這兒混日子啊!

    “這我倒是不介意!毖Φ。

    畢禾看他一眼: “我現(xiàn)在這叫‘啃嶠族’!

    薛嶠聳聳肩:“我也不介意你多啃幾口。”

    話音還未落,畢禾撲過來真的抓起他的手臂啃了一口。

    薛嶠笑吟吟地讓他啃,旋即認真道:“真的想找些事做的話,我們來聊聊?也許我也可以出主意。”

    畢禾聽了連忙點點頭,他喜歡薛嶠給他出主意,從學生時dai kai始就喜歡。

    “但我真的不知道該做什么好!碑吅蹄@進他懷里低聲道,“我不想隨便找一份工作做,我想做一件事,讓我未來也能夠向著那個方向認真做下去,讓我可以有動力變得更好——那什么,不怕你笑話,我不想你身邊是一個一事無成混日子的我,但是我又真的不知道該在哪里邁出第一步!

    薛嶠低聲笑道:“怕被笑話,為什么要老實地說出來?”

    “是你的話又無所謂。”畢禾扭了扭身體,轉過來換成躺在薛嶠懷里的姿勢。

    薛嶠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思考什么,良久道:“不介意的話,給你開個hou men怎么樣?”

    畢禾愣了愣:“什么?”

    薛嶠抱著他解釋:“公司很早就想給我再招一個助理,我之前太忙一直拖著,你要不要先來試試?正經(jīng)地簽合同,一切待遇和球妹一樣。未來這種事一時半會兒急不得,你可以一邊工作一邊認真想想,等決定了,隨時跳槽都可以——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