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會當(dāng)初可是嵇康的鐵桿粉絲,對嵇康崇拜得不得了,他在自己混的還不怎么樣的時候,寫了一篇東西,想要嵇康為他品評一下,可是他到了嵇康家,連門都沒敢進(jìn),只是偷偷地把文章從門縫里遞進(jìn)去,撒腿就跑了。
像個小偷似的,你想想他會崇拜嵇康到什么程度。
這個鐘會后來當(dāng)大官了,有勢力了,覺得可以有條件跟嵇康見面了,于是就帶著如云的仆從,駕車張傘,很有排場地去了。
他哪知道嵇康最煩的就是這個,嵇康一見到他這副小人得志的樣子就鄙夷得不得了,干脆連看他都不看他了。那么一大堆人在眼前擺著,嵇康就當(dāng)沒看見,這份鄙夷輕視又到了什么地步。
鐘會覺得很丟臉啊,他看著嵇康頭不抬眼不睜一心一意地打鐵,而嵇康的好友向秀則怡然自得地為他拉著風(fēng)箱,還閉著眼睛搖頭晃腦的跟聽音樂似的,那一瞬間,仇恨生根發(fā)芽了。
鐘會一轉(zhuǎn)身要走的時候,嵇康卻發(fā)話了,說:“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鐘會當(dāng)即答道:“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br/>
問的巧妙,答的亦巧妙,兩個人的心跡昭然若揭。
鐘會就因?yàn)檫@個決心要要了嵇康的命,不理我,就得死。
鐘會懂得如何揣測人心,他這種人都善于揣測人心,他知道司馬昭有殺嵇康的心,但猶豫不決,因此為司馬昭解決問題來了。
他說的話很多,至于那些嵇康之流逆世俗而行,不殺之無以正風(fēng)俗,淳世風(fēng)的話實(shí)在無關(guān)緊要,他的這句話才是最關(guān)鍵的,足以使司馬昭痛下決心,置輿論而不顧。
他說:“嵇康是人中龍鳳,這種人太有號召力,他如果要造反,振臂一呼,天下從此便將大亂。據(jù)我所知,他的確有謀反之心,他所以跟山濤絕交,正是因?yàn)樯綕l(fā)現(xiàn)了他的謀反意圖,而不肯順從他?!?br/>
司馬昭想:“怪不得他要提出什么‘非湯武而薄周禮,越名教而任自然’的主張,將傳統(tǒng)和圣人經(jīng)典糟蹋得一塌糊涂,他這是為他的謀反制造輿論,打擊我的統(tǒng)治??!”
于是,嵇康死定了。
這時候正好發(fā)生了一件事。
嵇康好友呂安的妻子被他的哥哥看上了,并勾搭成奸,那個哥哥為了掩飾其丑,達(dá)到長期霸占的目的,竟將弟弟以不孝的罪名告上了法庭。嵇康知道了非常氣不過,就寫信指責(zé)那個哥哥,因?yàn)槟莻€哥哥同時也是他的好友,嵇康便也寫了一封絕交信。
這兩封絕交信就是災(zāi)禍的根源。
司馬昭適時地抓住了這個把柄,立刻命人把嵇康呂安抓了起來。呂安不孝,該死,你為一個不孝的人說話,跟檢舉不孝的絕交,也是不孝,也該死。
呂安很冤,他寧愿死,也不肯把哥哥的事告訴第三個人,以免家族蒙羞,嵇康更冤,他得的是一個莫須有的罪名。
或者是呂安比嵇康更冤,如果不是嵇康,他未必就死,嵇康不在呂安這件事上死,最終也將王安李安的事上死,總之他是不能活了。
那時的不孝是一項(xiàng)大罪名,司馬昭這招很毒,既敗壞了嵇康的名聲,又殺得順理成章名正言順,讓天下人無話可說。
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嵇康再有名,這件事也不該你司馬昭親自管的,何況嵇康的高潔無人懷疑。
公元262年,司馬昭親自下令處嵇康以極刑,刑場上三千多太學(xué)生聚集在一起,向朝廷請?jiān)?,要求免嵇康一死。這充分昭示了嵇康無比的人格魅力和他在士人中的崇高地位,但是這更讓司馬昭對嵇康栗栗危懼,在他看來嵇康是在向他示威。
太學(xué)生的請?jiān)钢荒芨鼒?jiān)定司馬昭的殺意。
龍章鳳姿身材偉岸的嵇康鎮(zhèn)定地登上了高高的刑臺。
余秋雨說的多好:“這是中國文化史上最黑暗的日子之一,居然還有太陽?!?br/>
其實(shí)應(yīng)該有太陽的,嵇康在最終一刻也是光輝燦爛的,那天的太陽專為了他增色,怎么可以沒有太陽!
玉樹臨風(fēng)的嵇康在刑臺上飄然轉(zhuǎn)過身來,說:“還有一些時間,我為你們奏一曲《廣陵散》。”
嵇康的《廣陵散》是從杜夔的兒子杜猛那里學(xué)來的,杜夔以音樂著稱于世,這支曲子當(dāng)世只有這三個人知曉,嵇康最喜歡這首曲子,超然絕世的嵇康彈奏著這首超然絕世的曲子,令所有聽到的人都為之癡迷。很多人都來求教,但嵇康沒有教給任何人,這首曲子只屬于他自己。
嵇康在刑臺上坐了下來,面前是一架古色古香的神器。
琴是嵇康的哥哥嵇喜送來的,嵇康的琴稱得上是神器。
席地而坐的嵇康依然氣宇軒昂,他的手一動,那神秘的琴聲便鋪天蓋地而來,充塞了整個世界,飄進(jìn)了在場成千上萬人的心中。
一曲彈罷,余音裊裊,嵇康長嘆一聲:“廣陵散從此絕矣!”從容而死。
這一年嵇康年僅三十九歲。
連一個避世不愿做官消極抵抗的人也殺了,世界大概真的太平了。
然而這種太平也是要付出代價(jià)的。
司馬昭自父輩司馬懿起,就一直不遺余力地消滅反對者,這些人大多品性高潔,才華過人,這些人被殺了,被嚇跑了,剩下的就只能是那些膽小如鼠見風(fēng)使舵的人,這里面即使有幾個不凡的人才,人格上也大多難以受人恭維——連這樣的人都少。
一個朝代足以靠這些人支撐嗎?
司馬懿父子未必喜歡這樣的人,但是那些品行高潔的人不愿為他所用,而為了爭權(quán)奪利后面那種人他們又不得不依賴,以至于這些人不可避免地就在以后的政權(quán)中掌握了大勢,成為了支柱,這也就為晉朝將來的潰亂留下了禍根。
篡位的道路掃平了,更多的地雷卻布在了將來的路上,遍地都是。
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原是難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