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陳之坐火車去廣州。

    除了像往常那樣,挑貨進貨,首要的一件事,是去風(fēng)速找孫老師。

    但是，孫老師作為風(fēng)速的管理層,并不是想見，就能見到的。陳之去風(fēng)速，頂多像半個多月前那樣,被安排在接見室,坐等。管理層的辦公室,根本沒法蒙混進去。吳麗麗也并不是可靠的人，陳之想,不如在公司大門前蹲守，總能碰到的。

    然而，應(yīng)了那句俗話,有心栽花花不開，無論陳之多早到,多遲走,居然都看不到孫老師人影。

    后來,還是應(yīng)了那句俗話，無心插柳柳成蔭，陳之無意看到有汽車沿著公司繞圈，卻遲遲沒有繞出來。風(fēng)速在廣州，建的是一棟獨立的辦公樓，也就是說，公司有大門，相對地，還有個后門。

    經(jīng)歷了數(shù)次蹲守?zé)o果后，終于，在一個清爽的早晨，陳之順利地等到了孫老師，以及，上次在火車站看見過的男人。

    孫老師從副駕駛下來，看到陳之，嚇了一跳。

    “怎么又是你？！”

    陳之笑了下，起碼，孫老師對她，不是完全沒印象的。

    “孫老師，我是來請教你，圖紙的事的?！?br/>
    “什么圖紙！”孫老師想也沒想，就皺起了眉，余光看到，開車的男人降下車窗，于是，婷婷裊裊地走過去，弓著腰，捧著男人的臉親了一口，態(tài)度是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說，“你呀，開車路上小心?！?br/>
    男人笑著，打了一把方向盤，調(diào)轉(zhuǎn)了車頭，往風(fēng)速外開去，還不忘，往后視鏡里瞥一眼。孫老師對著車屁股揮手，而后，收神斂色，對陳之說：“你，跟我來吧?！?br/>
    陳之隨著孫老師，通過公司后門的直通電梯，進了管理層辦公室。和朱明輝的辦公區(qū)一樣，這里，同樣也是通透明亮，走道上鋪著毯子，吃了走路的聲音。

    孫老師打開自己的辦公室，徑直走到位置上坐下，整著桌面上的紙堆，又開了抽屜放進去，好像手頭上有不少事，根本無暇顧及陳之。

    “孫老師，”陳之走上去，“我想知道，你對我的圖紙，是什么看法?！?br/>
    “什么圖紙。”

    “上次，在火車站，我托人，給你帶的那幾張圖紙?！?br/>
    “是啊，”孫老師難得抬起了頭，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你倒是很厲害，我這行不通，就迂回了一下。”

    “曲線救國，我也是沒辦法了?！?br/>
    “你這么機靈，怎么就沒想過，我沒聯(lián)系你，是出于什么原因?！?br/>
    “你不滿意?！?br/>
    “既然知道，還來找我干什么？”

    “那，我想知道，我的圖紙，哪里不過關(guān)。”

    孫老師收回視線，用腳，從桌底下勾出一只垃圾桶，然后，踢給陳之，說：“我認為分文不值的東西，都在里面?！?br/>
    垃圾桶里有不少撕碎了的，揉團了的圖紙，但陳之沒有去找，也沒有去看，而是很肯定地說：“我認為我的圖紙，并不是什么分文不值的東西?！?br/>
    為了向風(fēng)速賣出圖紙，陳之花了好一番功夫。從風(fēng)速的公司文化開始研究，到風(fēng)速的合作案例，又到風(fēng)速的最后產(chǎn)品，羅列并歸納了一系列，風(fēng)速的風(fēng)格取向，最終，才按照風(fēng)速的喜好，來繪制出投其所好的圖紙。

    藝術(shù)家，總是天馬行空的，陳之也不例外，但是，這并不代表，她是個異想天開的人。她不會妄自菲薄，也絕不會心高氣傲。

    什么樣的圖紙，是一份合格的圖紙，什么樣的圖紙，又是一份優(yōu)秀的圖紙，她會做到心中有數(shù)。

    “你的圖紙，就在垃圾桶里面。其他的，不用我多說了吧？”

    “為什么，可以告訴我明確的原因嗎？”

    孫老師抿了抿嘴，有一會說不出話。說實在的，自她進風(fēng)速以來，不少人毛遂自薦，最令她討厭的，就是陳之這樣的人。

    操著一股不撞南墻不罷休的氣勢，追根究底，直把人趕得火冒三丈，無地自容。

    對付這種人，孫老師一概的推辭是：“我不喜歡。”

    沒料到是這么隨心的理由，陳之不由地一怔，而后，又擰了擰眉，孫老師繼續(xù)說：“在我手里的圖紙，我不喜歡的，我看不上的，一律退了。你也沒必要一次兩次地來，無論你來多少次，結(jié)果都是一樣?！?br/>
    “你這樣，是負責(zé)的嗎?！?br/>
    “笑話！”孫老師瞪了瞪眼睛，“我負不負責(zé)，是你說了算的？你別和我在這爭，你越爭，我越不喜歡?！?br/>
    陳之緊閉著嘴，一陣沒說話。她的臉上還算平靜，但心里，已經(jīng)在生氣。其實，一點也沒覺得驚奇。身為異客，漂在異鄉(xiāng)，受到如何不平等的待遇，都不足為道。沒人敢打包票，有勇氣，就一定會一帆風(fēng)順。

    這些，陳之能吞能忍。

    “好，我受教了?！彼c點頭，轉(zhuǎn)身就走。

    孫老師喂了一聲，把她喊住，說：“垃圾桶里，你的圖紙，要不要帶走？”

    陳之緊攥著自己的手，搖頭：“不用了，隨你處置?！?br/>
    出了風(fēng)速的辦公樓，被廣州潮濕的冷風(fēng)一吹，陳之覺得，整個人宛如置身冰窖一般地清醒。沿著街，她慢慢地走著，一直回到了小旅館，那陣低落的感覺，還縈繞不去。

    不過，陳之也并沒有一直沉浸在那陣感覺之中。她的房間門口，有人靠墻等著，她十分驚訝地走過去，喊他：“林敏？”

    林敏站直，說：“你可算回來了，到底去了哪，我等你半天了?！?br/>
    “……”陳之給自己留了一點反應(yīng)時間，然后才說，“你怎么來了？”

    林敏的這種工作性質(zhì)，一般來說，只有周六周末的時間是自由的。但是，很恰好的是，這次，他剛好過來出差，離廣州很近，盡管來去的安排已經(jīng)掐得很緊，但他還是來了。

    “你先開門，進去再說。”

    陳之把門打開，一邊燒開水一邊說：“我沒和你說過，你怎么知道我住在這的？”

    “火車站附近，也就這么幾家旅館，進來問問就知道了。”

    “我發(fā)現(xiàn)，廣州開旅館的，都沒什么安全保護意識啊，他們又不知道我們認識，居然就這么，被你問到了?！?br/>
    “他們知道?！绷置粜α讼拢瑥目诖锶〕霭霃堈掌?，說，“我用照片問的?！?br/>
    “哦。”

    水開了，陳之過去倒水。林敏也走過去，望著她的背影，徐徐地，用雙臂環(huán)住了她。女人的背脊，男人的前胸，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但這還不夠，林敏稍稍用力，似乎，想把陳之，黏在自己的身上。

    “我在倒水?！?br/>
    “別倒了，時間緊迫。”林敏親吻著陳之的下頜和脖頸，一只手穿進了陳之的上衣，“我下午就得走?，F(xiàn)在，我們，還來得及?！?br/>
    狹小的房間，窗簾是閉合的，顯得四處很昏暗。偏偏，在昏暗又密封的空間里，人的五感變得靈敏。僅僅睡了幾晚，但林敏覺得，這里，已然充滿了陳之的氣味。

    敞開的行李箱，折了一角的被褥，亂糟糟掛在桿上的內(nèi)衣褲。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成了一種助興的藥物，讓林敏越來越難以自矜。他微微拱起腰，像一把弓一樣站著，下巴擱在陳之的鎖骨窩里，眼神向下，一目了然地看著，自己的一只手，扶在陳之的腹上，另一只手，蓋在她的一邊胸上，撐開了上衣，風(fēng)光畢露。

    每每到了這樣的時刻，林敏總覺得，時間變得很慢。讓他注意到，陳之的前胸，由于他的撫摸，開始大起大落，而他的手，順著那陣大起大落，將手掌里的軟肉，揉成各種形狀。

    另一只手，摸索著解開陳之的褲子拉鏈，然后，延到一邊腰上，稍向上一提，就把人提溜起來，幾步走到床邊，放下。

    從后而入的新鮮感，讓林敏的呼吸急促起來。

    然而，陳之說：“別。”

    林敏停了一下，像疊羅漢一樣，趴到陳之的背后，說：“怎么了?！?br/>
    陳之沒有吱聲。

    林敏看著她的半邊臉，靜靜地嘆了口氣，好像做了一個，很是勉為其難的妥協(xié)一般，把陳之像翻肉片一樣地，翻了個面，說：“好，那還是這樣。”

    正面上。

    很快，陳之抻直了手臂，搖頭，還是那個字：“別?！?br/>
    她發(fā)現(xiàn)，由于這個字，林敏的表情，可以算得上是，非、常、遺、憾。出差之中，還特意跑過來找她，想干什么，陳之太清楚了?，F(xiàn)在，什么也干不成了，肯定遺憾了。

    想到這里，陳之有點想笑。但是很快，又恢復(fù)了原本的神色。

    林敏撐在上面，全神貫注地盯著下面。這才發(fā)現(xiàn)，陳之的臉色，很淡，好像，并沒有什么太大的興致，明顯是，不太高興。

    “怎么了？”

    陳之把早晨的遭遇，極簡短地復(fù)述了一遍。

    林敏點點頭，說：“這種事，沒有人引薦，確實很難有什么好的結(jié)果?！辈贿^，像孫老師這樣，故意給素不相識的人使絆子的，更是少見。他看了一眼床邊的座機，對陳之說：“你等一下?！?br/>
    陳之盤腿坐在床上，看著林敏打了個電話。然后，掛了電話，又對她說：“你準備一下，一會，我?guī)闳ヒ娨粋€大老板?！?br/>
    林敏說的，是他一個在廣州經(jīng)商的朋友，就是那個，不懂茶還特別熱愛收集茶葉的，姓徐的朋友。這位朋友，好巧不巧的，正是開服裝設(shè)計公司的。

    陳之忽然預(yù)感到什么，眼睛發(fā)光地問：“什么大老板？”

    林敏說：“已經(jīng)約好見面，你去了就知道?！?br/>
    這位徐姓朋友，今天恰好外出有事，不在公司，于是，和林敏約在了茶館見面。大老板有事忙，所以，是陳之和林敏先到。

    點了兩盞茶，林敏倒是安之若素，就是陳之，稍微有些緊張，林敏笑她，她理直氣壯地找借口：“我是第一次走后門，情緒有點亂，不很正常么?！?br/>
    然后又問：“你和你那朋友，關(guān)系怎么樣？”

    “放心，關(guān)系很鐵?！?br/>
    陳之點點頭，還沒繼續(xù)說什么，就看林敏站了起來。

    迎面而來的，是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和林敏的西裝革履是完全不同的感覺，這個男人，穿著西服，好像很不舒適似的。

    臉上，倒是笑嘻嘻的，這自然是因為見到了林敏。兩個男人沒有握手，直接給對方一個親近的擁抱。

    陳之站在一旁，看得幾乎要定住了。

    這，不就是那個和孫老師，親密得同進同出的，還在火車站，騙她去買中華煙的男人么。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