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仙居堂的管家來喜送來大吉喜辰，禚門樓總堂議事房決定由三老爺主持儀式，告祖廟，宣布伯風堂換主之事。

    到了喜辰吉日，闔府上下掛燈結彩，尤其祠堂粉飾一新，禚門樓子的本家男丁齊聚“禚家宗祠”，祠門洞開，連碩果僅存的太爺爺輩的汝光、汝輝也排在了第一排、第二排是“德”字輩，以下依次是“秉”字輩、“耀”字輩、“方”字輩、“樹”字輩，在后邊還有一個懷抱的長房“廣”字輩的；外廳大門口有很多觀禮的女客，女客不入祠，這是禚門樓子的規(guī)矩。

    三老爺安排好人員，聽政的上三輩“汝”“德”“秉”在祠堂大廳，其余的在外廳。莊嚴而肅穆的告祖廟祭祖儀式開始了。

    “燔香——”三老爺禚德望在隊伍前高聲喝叫著。

    大老爺從陪祭的汝光老太爺手里接過香，來到供桌前，就著燃燒的紅燭點燃，恭恭敬敬的插在貢臺。

    “獻爵——”

    大老爺接過汝光老太爺遞過來的爵酒，灑在靈器里。

    “行禮——”

    眾人隨著大老爺跪了下去，行了叩拜大禮。

    “讀?！?br/>
    大老爺接過祝文，讀了起來：“......禚源齊國，采邑禚地，姜姓因氏，歷百余世，康泰繁衍......時局不軌，‘德’字榮升，政歸‘秉’‘耀’，耀文主掌，祭之列祖，告知列宗，擇日社典，佑其泱泱，子孫萬代，源遠流長......”

    二老爺怨恨地盯著大老爺，直到他跪著讀完，祝文就著燭火燒化了。大老爺和陪祭的汝光老太爺各歸行班。

    “再行大禮——”

    眾人又跪拜下去......

    “告祖廟，‘汝’字輩上座，‘德’字輩、“秉”字輩榮升——”

    汝光、汝輝兩個老太爺被三老爺招引到大廳前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那是宗廟資政椅，這意味著，兩個老太爺退出家庭政務，頤養(yǎng)天年了。

    “請‘耀’字輩進廳，榮升——”

    “德”字輩的、“秉”字輩的聞聲向前跨了二步，“耀”字輩的十幾個人依言跨進了祠堂大廳，這意味著，“耀”字輩進入了禚門樓子的權利集團，從禚門樓稱呼的“少爺輩”榮升到“大爺輩”。禚耀文的伯風堂主政已經定型，就等吉日社廟祭壇接掌禚門樓伯風堂的印、信、符、憑，和總堂主的玉符令牌；那就是禚門樓子的一家之主了......

    “祭祀大禮結束，各房歸堂。擇日社祭?！?br/>
    隨著三老爺的指揮，人們陸續(xù)地走出了祠堂......

    二老爺看著蓮花扶著大老爺那老有所依的得意的神情，恨得牙根痛，“這個老東西，看你得意的，蓮花本該屬于我的，哎！多好的一塊肉，埋進了棺木里......可惜我不能把她奪過來......給我養(yǎng)老，伺候我......不過我也不叫你好活，你不是答應我一個條件嗎？我就……”

    【五】

    子夜，禚門樓子的巡更響了幾遍，突然二聲刺耳的土炮聲撕破了寧靜的禚門樓子。

    榮升為“太爺輩”的禚厚德被驚醒了，推了推侍寢的蓮花，憑著多年的閱歷經驗，他預感，可能要出事了；現在正是國家無主的銜接時刻，皇帝被趕下了龍庭，各地都擁有軍閥頭子，互相為爭斗地盤，整天你爭我斗，鬧的民不聊生......

    “去議事房?！?br/>
    蓮花服侍大太老爺禚厚德直奔議事房。

    四個議事小廂房的四房總管來福、來祿、來喜、來旺各在自堂的廂房門口右側恭敬地站立著，等待長房伯風堂的傳喚。

    這就是禚門樓子的規(guī)矩，府里無論什么時候有什么突發(fā)事故，意外情況。四房總管都有聯(lián)系信號，在議事小廂房候命，伯風堂傳話下來再通知各堂主事......

    “老爺。”來福恭恭敬敬的喊了一聲。

    “嗯！叫什么？”禚厚德威嚴的掃了他一眼。

    “是，太老爺?！?br/>
    “進來?！?br/>
    來福輕輕地推開伯風堂議事小廂房，禚厚德抬頭掃了一眼，來了不少長房的“秉”字輩和“耀”字輩的人，其中秉勇、秉猛、秉剛、耀文、耀武都在，他滿意的點了點頭。

    禚厚德在太師椅上做好，“耀文，說，為什么院內有土炮聲?！?br/>
    “回爺爺，院內招了賊，被管家領著家丁趕跑了，賊放了二土炮，驚醒了爺爺，不過賊留下了一封信?！?br/>
    “你看了嗎？”禚厚德嚴厲的說。

    “等爺爺......”

    “已告過祖廟，你——禚耀文，現在是禚府的大爺，不是以往的大少爺了；禚門樓大宅院四堂之首伯風堂的堂主主事，決策長房事物；等大吉之日再上社祭壇，授你伯風堂的印、信、符、憑，和總堂主的玉符令牌，你就是一府之主了；請你看信。”禚厚德聲威俱下，并不時的干咳著。

    禚耀文打開信一看，面色不由一變，慌忙把信遞與爺爺，“爺爺，是戴家......”

    但禚厚德并沒接，反而訓斥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制利害，以待敵；面不改色，以靜制動；你看你，哪有一家之主之風范，虧你還在洋軍校呆過，還當過什么小教官。等會議事完了，我送你一本《春秋》，好好琢磨琢磨，學會如何當家斷事?！?br/>
    “是?！?br/>
    禚厚德這才接過信，上邊只有一句話“戴家?guī)讞U槍，嚇死閻羅王。”

    是蘇北的戴家尋仇來了，莫非又是他在作怪......

    禚厚德在默默地盤算著，突然他心生一計：“耀文，議事房家丁輩分上說錯話，該如何懲罰？”

    “輕者罰一月工錢，重者趕出禚門樓。”耀文已熟讀了禚門樓子的家規(guī)。

    “來福?！?br/>
    “老爺......不......老太爺?！?br/>
    “宣各堂總管進來?！膘竦虏痪o不慢的說。

    “是。”

    馬上來祿、來喜、來旺，三房總管來到了伯風堂議事小廂房，恭敬地站立著，等候示下。

    “現在我作為禚門樓主事宣布，伯風堂總管來福在議事房稱我為‘老爺’兩次，稱呼錯亂，影響家政；按家規(guī)免去來?？偣苈殑?，影響極壞開除出禚門樓子，各堂引之為戒，在我主事禚門樓子最后的幾天里，如有發(fā)現類似情況，一定嚴懲不貸?！膘竦聡烂C的說。

    此語一出，滿座訝然。

    “爺爺......”耀文想講情，被禚厚德擺手制止了；于是來福滿臉悲苦的跪在地上，沖著禚厚德磕了個頭，默默地退出了議事小廂房，他已經沒有資格站在那里了，立在門外等候發(fā)落。

    “來祿，宣二老太爺議事，其余回房休息吧，沒事了?！?br/>
    “是，大老太爺?！眮淼?、來喜、來旺恭恭敬敬地答應著出去了，稱呼再不敢疏忽大意。

    “都回去休息吧，耀文留下?！?br/>
    秉勇、秉猛等回去了，他們都同情地看著來福，大老太爺的決定必有他的深意，在耀文就要掌權的關鍵時刻，就要殺雞儆猴、立威保位。其實他們哪里知道就在他們剛離開議事房沒多久，耀文就把來福請進房，由禚厚德這位深謀遠慮的老太爺面授機密......

    片刻來福騎馬悄悄地離開了禚門樓......

    來福的長子立春馬上來到了伯風堂議事小廂房門口侍候，頂了他爹的班，當起了伯風堂的小總管。

    不一會兒，二老太爺來到了議事房，看了看恭恭敬敬的站立在伯風堂議事小廂房的立春，不由一怔，莫非來福已被趕出了家門，這個狠毒的老東西，為了給耀文立威，連跟隨他的多年親信也不顧了，他要揮淚斬馬謖，為了不給自己留下罵名，又起用了來福的兒子立春，這個狡猾的老東西，我看你能歡多久......

    二老太爺冷笑的看了看立春，剛要路過；突然立春的一聲大吼嚇了他一跳。

    “二老太爺好?！?br/>
    “你個小兔崽子，嚇我一跳?！倍咸珷旍赂呙ψ哌M了仲松堂議事小廂房，等候禚厚德的傳喚。

    不一會兒，立春來傳話，“有請二老太爺”。禚德高這才抖抖身，端著西瓜陶砂壺，不緊不慢的踱到伯風堂議事小廂房。

    “二老太爺到?！绷⒋合蚶飩髟?。

    “進。”

    立春推開門，二老太爺禚德高有點心虛的走了進去。房內只有大老太爺禚厚德和侍妾蓮花，耀文早叫禚厚德安排回避了。就是這二個人上次害的他差點喪命，現在想起還后怕。

    “大老爺......”禚德高有意試探似地喊，又有點不甘心。

    “是大.....老太爺。”禚厚德干咳了一陣，瞪了他一眼。

    “是，叫習慣了?！?br/>
    “你看看?！膘竦掳迅`賊留下的信遞給禚德高，“夜里土炮響你知道嗎？”

    “又是蘇北戴家，大老太爺這......這......不管我的事......”禚德高看完信忙申辯。

    “不管是不是你的事，我想在耀文接掌禚門樓子總堂主，祭天儀式之日最好不要出事，黃道吉日三房已經定下了，在五日后午時?！?br/>
    “好，我回去叫秉如約束二房唯長房號令為是?！?br/>
    “不慌，禚門樓子自來分封四房設四堂，長房、二房掌管全府政、物；三房司禮；四房雜物，也就是跑腿的活。禚門樓子立主必須長房二房同意，你上次已立了誓言，跪立耀文?！?br/>
    “是的。”

    “夜里招賊，響土炮，那是賊人心虛；不足為慮；現在我們老哥倆，說說心里話，立耀文那是鐵板釘釘的事，不容懷疑。不過......你的那點小九九我也略知一二，說，你有什么條件，最后一個......我答應你......”

    “大哥......我......我......對你忠心耿耿?！膘赂唧@慌失措地站了起來。

    “說吧，最后一個條件?！膘竦缕届o的說，蓮花在給他捶背。

    “那......既然大哥說......我......我......我......要......”禚德高有點扭捏起來，瞟了俊俏的蓮花一眼。

    “說吧。”

    “我想......要個......侍候的人......”

    “看中誰了，只要不是太太、奶奶、少奶奶；丫鬟、侍女、婆子盡你挑?！?br/>
    “我要......我仲松堂原來的侍女......服侍我?！?br/>
    “你仲松堂的侍女，那是你二房的事。問我干什么？”

    “我......我......”

    “好吧，是誰？別吞吞吐吐的，說出來，我給你做主?！?br/>
    “服侍你的蓮花?！?br/>
    正給大老太爺捶背的蓮花，聞聲驚懼地驚叫一聲，小木槌把握不住掉到了地上，她驚慌失措的拾起來，繼續(xù)捶背，不安地等待著老太爺的示下。

    大老太爺定定地看著面前的這位“二老太爺”，想看透他為何有這個念頭，是報復？是試探？還是垂死的掙扎？禚德高在禚厚德的逼視下，游離的目光在不安地躲閃著，最后低下頭來。

    “大哥，和你開個......玩笑。”禚德高尷尬地敗下陣來。

    禚厚德心里笑了，禚德高這是黔驢技窮，想踢他一腳，使了一步臭棋，弄不好反惹自己一身騷。隨即哈哈大笑，“你這個......老色鬼，這么大歲數，還饞著呢?！?br/>
    “大老太爺......”禚德高吶吶地有點口吃。

    “別說了，哥答應你，蓮花，跟二老太爺回去；從現在起，你就是二老太爺的人了?！膘竦聰嗳坏卣f。

    “大老太爺，我......”蓮花停止了捶打。

    “去吧，好好伺候二老太爺，你們回去吧?！膘竦?lián)]揮手，蓮花不甘心的扶著二老太爺離開了......

    耀文從內間走了出來，“爺爺，你怎么答應他，把蓮姨......”

    “記住，舍小利而成大事，乃大丈夫所為也；只要你能順利掌政禚門樓，一個侍妾算不得什么，值！這戴家只要他不攪合，沒什么可怕的。”隨即干咳不止，突然一口鮮血噴在地上。

    “爺爺，你......”

    “不要怕，就是死，我也要把你扶上禚門樓總堂主之位；耀文攙我回去，記住執(zhí)掌禚門樓一定要牢記三個字：狠、穩(wěn)、準。走了，回去給你拿那部《春秋》，古人云：半部《春秋》治天下，走了......”

    耀文攙著爺爺離開了議事房，后邊跟著小管家立春。;